下午三点整，孙连成踩着秒针走进市委大楼三层。
秘书小金已经候在门口，态度和上次截然不同——上次是公事公办地"李书记正忙"，这次是满脸堆笑地把门拉到最大，侧身让路。
茶台上放着一套紫砂壶，水已经烧开，壶嘴冒着白汽。
李达康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角，亲手从茶台上提起紫砂壶，往两只杯子里注水。
"连成同志，坐。"
连"孙区长"都省了，直接喊名字带"同志"，之前李达康都是直呼其名。孙连成在沙发上坐下来，保温杯搁在膝盖旁边，没碰那杯茶。
李达康把茶推到他面前，自己端了另一杯，在对面坐定。
"省委那份表彰决定，我反复学习了三遍。光明区能在这么复杂的局面下，既守住了工程质量底线，又拿到鲁班奖推荐，说句实话——你孙连成，是光明区不可多得的定海神针。"
这话从李达康嘴里蹦出来，份量不轻。两个月前这位市委书记还在电话里骂他"懒政不作为"，现在当面叫"定海神针"，转向之快堪比台风变道。
孙连成笑了笑，没接茬。
李达康也不磨蹭，伸手从茶几下层抽出一摞装订整齐的文件，封面用塑料夹板压得平平整整，推到孙连成跟前。
"光明峰复工的全套审批材料，省厅出具的环评报告、自然资源厅三方评估、安监局复核意见，全部齐了。格式我让小金按区政府的收文标准重新排过版，你过目。"
孙连成放下保温杯，把文件拿过来翻开。
第一页，省自然资源厅的批复函。他从页眉看起，红头文件编号、签发期、承办处室，逐项对照。右手食指沿着正文行距划过去，嘴唇没动，但脑子里在跑数据——二号方正小标宋，固定值28磅行距，页边距上3.7下3.5左2.8右2.6，全部达标。
翻到环评报告。封面公章位置居中，骑缝章连贯完整，评审专家签名页七人全签，资质编号逐一可查。附件里的监测数据表用了国标模板，数值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再往后是三方评估报告，土地估价师执业证书编号、评估基准、价值类型选择依据，该有的一项不少。
李达康端着茶杯等了足足十二分钟，中间续了一次水，始终没催。
等孙连成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文件，李达康搁下茶杯，身子往前探了探。
"连成，丁义珍调走之后，光明区委书记的位子一直空着。省委对光明区的工作已经充分肯定，这个节骨眼上，区委书记的人选，组织上会优先考虑熟悉光明区情况、有实绩支撑的同志。"
话到七分，留了三分。
孙连成没有立刻回应，把文件最后一页的会签栏又看了一遍。七个部门的公章，期衔接紧密，每一枚都清晰完整。
李达康见他不接话，往椅背上靠了靠，换了个更放松的姿态，食指轻敲扶手。
"京州的GDP要是比年初定的高出2个百分点。到那个时候，副市长候选人的核心序列里，我会亲自提名。"
区委书记加副市长候选人，两块饼一前一后端上来，在体制内算得上顶格诚意了。
换任何一个副厅级部坐在这张沙发上，心跳都得快十拍。
孙连成从公文包里掏出签字笔，拔了笔帽。
李达康的手在扶手上停住了。
孙连成翻到审批备忘录的区级会签栏，在"光明区人民政府"一行落笔，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端正工整。签完名，他又从包里取出随身携带的区长私章，蘸了印泥，对准签名下方的印章框，稳稳按下去。
李达康看着那枚鲜红的章印，后背靠回椅子，右手无意识地松了松领口。
孙连成把笔帽扣回去，签字笔装进包里，拉上拉链。
"达康书记，。"
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拧回去。
"但这套材料，环评、估价、三方评估，每一份都符合法定程序。该签的字，我一秒都不会多耽误。"
他站起来，把保温杯夹在腋下，提起公文包。
"签字是因为文件合规，不是因为别的。这一点我得讲清楚，免得后扯不明白。"
说完朝李达康点了下头，转身往门口走。
李达康坐在沙发上没动。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的声响，越来越远。
小金端着第二壶热水进来续茶，发现李达康一个人坐着发愣，轻声问了句要不要收拾茶台。
李达康没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份签好字盖好章的备忘录，又抬头看向门口。皮鞋声已经听不见了。
软的不吃，硬的不怕，给官不要，违规不签，合规的倒是拦都拦不住。
这种人搁在手下，用起来放心，但想控制——难如登天。
李达康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拿起内线电话拨了组织部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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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九点，京州城南山水庄园。
赵瑞龙赤脚踩在波斯地毯上，手机开着免提扔在沙发靠垫旁边。电话那头汇报完毕，他把半没抽完的雪茄摁进烟灰缸。
"复工手续批了？"
"批了，孙连成当天就签了字盖了章。"
赵瑞龙从酒柜里拎出半瓶麦卡伦，直接对瓶嘴灌了一口，抹了把嘴。
"老王，明天你带人直接去工地，把部接管了。施工许可证、复工手续，我让人连夜给你备齐复印件。"
电话那头的王总犹豫了两秒。
"赵公子，那个孙连成不太好对付，上次程有德五十万都没砸动他，我怕——"
"怕什么？"
赵瑞龙拉开床头柜抽屉，从里面翻出两样东西——一张折成四折的便签纸，和一张银行卡。
便签纸上是李达康的笔迹，寥寥几行字，大意是"光明峰容缺办理，特事特办"。落款期是两个月前，连公章都没盖，就一个潦草的签名。当初为赶进度随手批的条子，被赵瑞龙的人从市委办的废纸堆里捞了出来。
银行卡是新办的，里面的数字比程有德给的翻了一倍。
赵瑞龙把两样东西装进文件袋，"我一会让你送点东西给你，明天一早你就去光明区政府找孙连成。"
“他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