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委大楼七层，常委会议室。
落地窗的遮光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灯打下来，把长桌上的红色绒面照得有些发白。十二把高背椅围着桌子排开，烟缸、茶杯、文件夹各就各位，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嗡嗡转着，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声响。
省委书记赵立春坐在主位，花镜架在鼻梁上，两手指捏着面前一份装订齐整的材料，翻得很慢。封面上盖着省纪委的红戳，标题是《关于京州市光明峰涉嫌违规审批及国资流失问题的专项调查报告》。
省纪委书记坐在右手第三个位子，身板挺得笔直。等赵立春翻完最后一页，他开了口。
“各位常委，暗访组在光明峰驻场一个月，取回的证据链完整闭合。挂靠分包涉及的国有资金损耗，光明区法务团队初步核算是六亿五千万，我们纪委审计室复核后的数字只多不少。京州市委作为属地监管的第一责任主体，在长达数月的时间内对这些问题毫无察觉，监管严重失职。”
他把手里一份副本递向左边，传阅给其他常委。
“报告第十七页有详细的资金流向图，从挂靠公司到材料供应商，每一笔都标注了银行回单编号。”
赵立春摘下花镜，放在文件上面，没有表态。
省委副书记高育良一直在翻自己那份副本，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用指尖点了点。
“刘书记，有个细节我想确认一下。报告里提到，光明区区长孙连成早在两个月前就向京州市纪委递交了实名举报材料，格式完备，证据充分。但京州市纪委始终未予立案。”
他把材料合上，搁在桌面。
“据我了解，这份举报信在呈送至京州市委主要领导案头后，后续处理流程出现了中断。具体是什么原因导致的中断，报告里没有细说，但程序上的疑点是客观存在的——一份符合立案标准的实名举报，为什么会在市委层面消失？”
这句话说得四平八稳，半个重字都没有。但在座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举报信消失，消失在市委主要领导案头之后。京州市委主要领导是谁，不用点名。
李达康坐在长桌靠门一侧，后背离开了椅子。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高书记，这个情况我解释一下。当时光明峰正处于省里挂牌督办的关键节点，孙连成提交的材料我确实看过，但考虑到举报内容涉及面较广，且工期紧迫，我当时的判断是先保进度、后查问题。处置方式上可能存在不够审慎的地方，我接受批评。”
这番话滴水不漏，把“粉碎举报信”包装成了“处置方式不够审慎”。
高育良没有追问，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不再接话。该点的已经点到了，后面怎么用，不急在今天。
赵立春重新戴上花镜，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整间会议室安静下来。
“光明峰的事，归结底是部管理出了问题。”
他的声调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很稳。
“省里对这个一直高度重视，出了这么大的资金隐患，京州方面确实有责任。但现在的关键是稳住局面，把窟窿堵上，把工程质量抓起来，不能让事态继续扩大。”
这个定调一出，在座的老手们立刻读懂了信号——高举轻放，到此为止。
赵立春看向。
“纪委那边，先集中力量把丁义珍的问题查实查透，其他线索暂时封存，等主要矛盾处理完毕后再逐步推进。”
点了一下头，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把笔帽扣上了。
赵立春转回正前方，翻开秘书提前备好的决议草案。
“常委会的意见：免去丁义珍同志光明峰总指挥职务，免去其京州副市长、光明区区委书记职务，调任光明区信访局主任。相关违规问题由省纪委立案后继续深查。”
没有人举手反对。决议在三分钟内全票通过。
散会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各位常委之间只有点头致意，没有人站在过道里多聊一句。李达康走得最快，皮鞋后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又硬又急。
回到京州市委办公室，门还没关严，他已经摁下了内线。
“小金，你现在立刻去把光明峰从立项到施工许可的全套审批档案调出来，逐页核对，确保每一份文件的签章、期、编号全部合规。有任何瑕疵的，今晚之前补齐。”
电话那头小金应了一声，挂断。李达康把话筒搁回座机，拉开椅子坐下，两只手压在办公桌上，十手指交叉扣紧。
此时的山水庄园内，赵瑞龙在私人会所的二楼包间里接到了一个电话。听完之后，他把手机往沙发垫子上一扔，抓起桌上的威士忌杯，一口灌完，杯子重重顿在茶几上。
“丁义珍这个废物，几个亿的都看不住。”
他拿起手机翻了几个号码，拨了出去。
“老杜，光明峰的事你盯紧，手续和批条我来搞定。下周之前，你亲自带人去京州，把接过来。”
挂了电话，赵瑞龙往沙发里一靠，用拇指反复搓着手机壳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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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早晨七点五十五分，光明区政府大楼一层打卡机前。
孙连成准时刷卡，绿灯亮了一下，“嘀”的一声。秘书小沙已经在走廊里等着，手里捏着一份刚从机要室取回的人事调动通知。
两人进了办公室，小沙把通知放在桌上，简明扼要地念了核心内容——丁义珍免去区委书记和总指挥职务，调任光明区信访局主任，即生效。
孙连成拧开保温杯，把昨天泡剩的枸杞倒进废纸篓，从抽屉里摸出一小袋新的，撕开，倒进杯子，续上开水。
“让老徐过来一趟。”
徐国强三分钟后到了。孙连成已经坐在桌前，保温杯搁在右手边，左手压着一张空白的A4纸。
“老徐，你去把光明区信访局近三年的信访工作台账调出来，重点是涉及建筑工程领域的信访积案。原件不动，全部复印一套送到我办公室。”
徐国强在笔记本上记完，抬头看了他一眼。孙连成已经起身走向门口的衣帽架，取下夹克穿上。
“今天的程调一下，上午不批文件了。通知信访局，我要下去搞一次基层视察，了解一下信访接待工作的实际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