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能容纳六十人的椭圆形会议厅,今天坐得满满当当。市委常委、各区县一把手、市直部门主要负责人,加上列席的秘书和记录员,黑压压挤了七十多号人。
中央空调开到了二十二度,但没人觉得凉快。
长条会议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台呢,每个座位前摆着茶杯、签字笔和一份议程单。议程单只有一页纸,上面就一个议题——"整顿部作风,追责光明峰停滞问题"。
各区县一把手坐在外围的第二排,手里捏着笔记本,后背挺得笔直,谁也不跟谁交头接耳。这种阵仗他们见过,每次有人要倒霉,会场就是这个味道。
九点零二分,侧门推开。
李达康大步走进会场,西装外套都没穿,衬衫袖口往上卷了两圈,右手攥着一沓打印纸,往主席台中间的位置一坐,将那沓纸重重拍在桌面上。
啪。
茶杯盖子被震得跳了一下。
他没有开场白,没有"同志们好",没有"今天开这个会的目的是"。食指在桌面上连敲了三下,声音硬邦邦往外砸。
"光明峰,全省挂牌督办的一号工程,上个月产值报表,零。各位都是经济工作的,知道零意味着什么吗?隔壁林城的高新区产业园已经封顶了,我们京州的一号工程还在停工整改。全省排名,京州从第二掉到第五。"
他把那沓纸往前一推,GDP报表上的数字朝外摊开,红色的下降箭头扎眼得很。
"个别部,丧失了事创业的基本热情,拿着教条主义当令箭,用繁琐的所谓'合规程序'阻挠经济发展,把省里交办的重点工程生生卡成了烂尾工程。这是什么性质?这是严重破坏京州发展大局!"
话说到这份上,满屋子的人都清楚今天要收拾谁了。不少人下意识往第二排右侧瞟了一眼——孙连成就坐在那个位置,面前摆着他的保温杯和一只棕色公文包。
丁义珍坐在主席台左侧第二个位子,一直等着这个空当。李达康话音刚落,他接过来,翻开面前一本提前准备好的材料。
"达康书记说得对。我补充几个具体数据。光明区政府在尚处于正常施工阶段时,越权组织多部门联合执法,下达了六十张停工整改单。直接后果是——五家具有合法分包资质的施工企业被迫集体退场,累计损失工期四十三天,塔吊和大型设备闲置成本超过一千八百万。"
他把材料翻到下一页,扫了一眼,继续往下讲。
"更严重的是,这种毫无节制的'执法运动'已经严重损害了京州的营商环境。我上周接到两家外地方的电话,原本打算参与光明峰二期招商,现在全部持观望态度。理由就是——光明区的行政环境让他们看不懂。"
会场里有几个不了解内情的区县部开始小幅度点头。丁义珍的逻辑链编得很完整——停工、亏损、企业跑路、受阻,每一环都扣着"破坏发展"的帽子。
丁义珍合上材料,上身微微前倾。
"我的建议是,市委必须果断出手,立刻撤换副总指挥,扫清光明峰发展的行政障碍,给全市部和者一个明确信号——京州是事的地方,不是搞教条的地方。"
李达康在主席台上没有表态,但也没有制止。他转向左手边第三个座位。
"树立同志,组织部那边走个程序,对光明区区长孙连成拟定停职反省决议,同步移交组织部重新评估其职务适配性。纪委配合出具相关意见。"
张树立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迟疑了不到一秒,在笔记本上写了个"收到"。
全场七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孙连成身上。
有人等着看他涨红脸辩解,有人等着看他拍桌子硬刚,还有人在猜他会不会当场甩门走人。
孙连成坐在位子上,伸手拧开保温杯盖,吹散漂在水面上的几粒枸杞,不紧不慢喝了一口,又把盖子拧回去。
保温杯放回桌面的声音不大不小,在安静到极点的会议室里却格外清楚。
他举起右手。
"李书记,按照《中国党内监督条例》第三十一条和市委议事规则第十七条的规定,被讨论对象在市委常委会上享有陈述权和申辩权。我申请五分钟的情况陈述时间。"
李达康盯着他看了三秒,左手无名指在桌面上轻轻刮了一下。旁边的记录员正在逐字速记,会议全程有录音。这种公开场合,当事人依据条例申请发言,他拒绝不了。
"五分钟。"
孙连成站起来,从公文包侧兜里取出一只银灰色的U盘,绕过第二排的座椅,走向会议室正前方的投影终端。
他把U盘进接口,手指在键盘上点了两下。
会议室正面那块两米四宽的投影幕布亮起来,画面上出现了一份扫描件——页眉印着"京州市司法公证处"的国徽标志,正文是盖着钢印和骑缝章的法务公证书。
孙连成转过身,面朝全场。
"这是京州市司法局出具的公证书。内容很简单——光明区政府在前期现场执法中,依法查获劣质建材十七批次、违规设计图纸四处、挂靠转包合同五份。依据施工合同违约条款和《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已正式向涉事分包商发起法律追偿程序。"
他按了一下翻页键。
第二张画面弹出来,是一份审计测算报告的封面,右下角盖着光明区司法局和区长办公室的双章。
"经法务团队按合同标准逐项核算,因材料掺假、以次充好、挂靠转包加价等违规行为,造成的潜在国有建设资金损失总额为六亿五千万元。目前追偿程序已启动,第一笔返工赔偿金正在司法冻结中。"
六亿五千万。
这个数字砸进会场,比李达康拍桌子的动静大多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动——翻笔记本的、放下茶杯的、身体往前倾的。那几个刚才还跟着丁义珍点头的区县部,动作全停了。
孙连成没有停顿,也没有给任何人消化的时间。他把投影画面定格在公证书的核心段落上,转头看向主席台左侧。
"丁副市长,您刚才说光明区的执法行动退了合法分包商,破坏了营商环境。"
他的手从投影幕布上收回来,端起随身带到前台的保温杯。
"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这六亿五千万的国有资产流失,算不算您口中需要保护的'营商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