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翊一夜未眠。
他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医学文献，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反复闪现的是昨晚病房里那诡异的一幕：闪烁的灯光、自动打开的门、云潆对着空气的“搏斗”和“进食”，以及那真切感受到的、随着她动作而消退的阴冷。
“应激性幻觉……集体歇斯底里……感官剥夺条件下的认知错乱……”他试图用所有已知的心理学和病理学名词来解释昨晚的经历，但每一个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时潆是怎么知道那个死者是人犯的？手术记录和警方通报都还没正式归档到她能接触到的层面。
天亮时分，他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鬼使神差地绕道去了精神科。他没挂号，只是借口找相熟的同事聊天，旁敲侧击地问了问关于“创伤后出现鲜明、具象的被害妄想或幻视幻听”的可能性。
精神科同事推了推眼镜，严谨地回答：“理论上可能，但通常伴随其他更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比如回避、麻木、惊跳反应等。沈医生，你遇到特殊病例了？”
沈翊含糊地应付过去，心里却更乱了。他自己就是医生，很清楚自己的状态虽然疲惫，但远没到出现如此真、且与未知信息挂钩的幻觉的程度。
他心事重重地走向VIP病房区，脚步有些迟疑。他既害怕再看到什么超自然现象，又隐隐有种荒谬的期待——或许，再去确认一下？
推开云潆的病房门，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一切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云潆正靠在床头，小口小口地喝着一碗白粥，表情平静，甚至带着点……百无聊赖？
看到沈翊进来，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懒洋洋地说：“哟，沈大夫，昨晚没睡好？印堂发黑，阳气不足，小心晚上还有‘东西’来找你哦。”
若是平时，沈翊只会当她又在胡言乱语。但此刻，这句话像针，轻轻扎在了他紧绷的神经上。他强作镇定，走过去例行检查她的伤口和生命体征。
数据好得惊人。恢复速度远远超出了医学常识。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你……”沈翊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涩，“昨晚……你到底在什么？”
云潆终于抬起眼，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吃饭啊。你没看见？”
沈翊：“……我是说，你对着空气……”
“哦，那个啊，”云潆打断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加了个餐。味道不怎么样，凑合吧。”
沈翊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他试图用更科学的方式沟通：“时潆，我是医生，我需要了解你的真实情况。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或者听到了什么？”
云潆歪着头，打量了他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和怜悯：“沈大夫，你是不是觉得，你学了那么多年的科学，解释不了昨晚的事，所以开始怀疑自己疯了？”
沈翊身体一僵，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云潆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神秘的蛊惑力：“那我问你，你昨天手术失败的那个犯人，左边眉毛是不是断了一截？脖子上有条蜈蚣状的旧疤？他死的时候，是不是死死瞪着你，嘴里好像还在咒骂什么？”
轰——！
沈翊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医疗推车上，发出哐当一声响！他脸色瞬间惨白，瞳孔因为极度震惊而收缩。
她说的……全对！
那个犯人左边眉毛确实有道断痕，是旧伤。脖子上的疤痕形状奇特，他手术时还留意过。而最后时刻，那人确实圆睁双目，嘴唇蠕动，虽然没发出声音，但那口型……现在回想起来，的确像是在恶毒地诅咒！
这些细节，绝不是一个从未离开病房、甚至没看过病历的重伤员能知道的！
“你……你怎么会……”沈翊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世界观碎裂的声音在他脑中噼啪作响。
云潆满意地看着他崩溃的表情，重新靠回枕头，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都说了是加餐嘛。他自己送上门来的，怨气冲天，味道冲是冲了点，但好歹是块肉。”
她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行了行了，别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你就当……嗯，当是某种目前科学无法解释的生物电现象或者量子纠缠好了。赶紧查你的房去，别耽误我吸收精月华。”
沈翊失魂落魄地离开了病房，连最基本的医嘱都忘了交代。他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心脏狂跳不止。
科学无法解释？生物电？量子纠缠？
去他的生物电！哪门子的生物电能让人“看”到死者生前的细节？！哪门子的量子纠缠能让人“吃”掉怨气？！
他一直以来坚信的、构筑了二十多年的唯物主义大厦，在这一刻，被时潆几句轻描淡写的话，砸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裂缝后面，是一个他从未想象过、也绝不想踏入的、幽暗未知的世界。
而那个世界的大门，似乎正是由病房里那个看似人畜无害、实则诡异莫测的女孩把守着。
沈翊抬起头，看着医院洁白的天花板，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茫然和恐惧。
他该怎么办？继续用科学麻痹自己？还是……尝试去接受那个荒诞的可能？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云宸发来的信息：「沈翊，我查到一些关于卖时潆的人的线索，有点复杂，电话聊？」
沈翊看着手机屏幕，又回头看了看云潆病房紧闭的房门，苦涩地笑了笑。
复杂？还有比病房里那位更复杂的存在吗？
他深吸一口气，回复道：「好，等我一下，找个安静的地方。」
他需要和云宸谈谈，不仅谈卖时潆人的线索，更要谈谈他这位“妹妹”身上，那些越来越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特殊情况”。也许，云宸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多。
医院的走廊依旧人来人往，忙碌而寻常。但沈翊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