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失色，万籁俱寂。
一边，是叶潇引动的九霄雷罚。煌煌天威，至阳至刚，无数电蛇在乌云中翻滚汇聚，凝聚成一道足以荡涤世间一切邪祟的炽亮光柱，锁定云潆，蓄势待发。雷光映照下，叶潇的面容肃穆如神，眼神坚定，不含一丝杂质。在他看来，这是在执行天道，铲除荼毒世间的魔孽。
另一边，是云潆汇聚了毕生修为与无尽煞气的至暗一剑。剑身已漆黑如深渊，仿佛连通着九幽，其中蕴含的怨毒、憎恨、绝望与毁灭意志，让周遭的空气都凝固冻结。她嘴角噙着一丝疯狂而讥诮的冷笑，准备以这灭世之力，硬撼所谓的天威。
胜负，或许就在下一瞬分晓。
然而，一声声嘈杂的叫骂闯入了这紧张的一刻！
“魔头！受死！”
“祖师！了她为民除害！”
“替天行道！”
远处山林边缘，不知何时，竟聚集了黑压压的一片人影。那是听闻动静赶来的附近村民和一些低阶散修。他们被青阳宗弟子刻意引导，只看到满地狼藉（被先前战斗余波摧毁），感受到那冲天煞气，又听了韦不平等人对云潆“弑成性”、“吸魂练功”的渲染，此刻群情激愤。
他们不敢靠近，只敢在安全距离外，声嘶力竭地呐喊，将石块、烂泥奋力投向那片恐怖战场的中心——投向那个玄衣身影。
一块鸡蛋大的石头，裹挟着凡人愚昧的恨意，划过一道拙劣的弧线，砸在云潆脚边的焦土上，碎成齑粉。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下，让云潆凝聚剑势的动作，出现了一刹那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她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些激动而恐惧的面孔，听着那些刺耳的诅咒和“正义”的呼喊。这些她曾暗中出手从妖物爪牙下救出的村民，这些她因不愿波及而刻意引开仇家、使其村落得以保全的凡人……
她保护和坚持的，到底是什么？
有什么意义？
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荒谬感，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那熊熊燃烧的战意和疯狂。几十年她坚持的“道”，她看到的“真实”，在这些被蒙蔽的眼睛和轻易被煽动的仇恨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值一提。
煞气依旧冲天，剑势依旧恐怖，但她的心，在那瞬间，凉了下去。甚至生出了一丝……受够了的倦怠。
就在她心神出现破绽的这电光石火之间——
“诛邪！”
叶潇察觉到了她气机的微妙变化，虽不明所以，但战机稍纵即逝！他不再犹豫，并指下压，那凝聚了煌煌天威的炽亮雷柱，如同九天刑鞭，带着净化万物的毁灭气息，朝着云潆当头劈落！这一击，他已倾尽全力，誓要将这魔头连同其一身秽恶煞气，彻底从世间抹去！
雷光的速度超越了思维！
云潆周身的护体煞气在她心念松懈的瞬间，竟自行收敛、消散！她抬起头，望着那充斥了整个视野、代表“天道正义”的死亡之光，脸上疯狂与讥诮尽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疲惫，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不！不对！
在雷柱即将吞噬云潆的前一刹那，叶潇凭借其超越常人的灵觉，清晰地看到了——
在煞气彻底内敛、毫无防备的此刻，云潆的眉心处，那原本被浓稠煞气掩盖的最核心所在，竟有一点强大的、纯粹到极致的……金光，一闪而逝！
那金光，温暖，纯净，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意味，与他所认知的任何一种邪恶、污秽的力量都截然相反！那是……功德之光？唯有身负大功德、救赎过无数生灵之人，方有可能在灵魂深处孕育出如此纯粹的光芒！
怎么可能？！一个弑成性、靠吸魂修炼的魔头，身上怎么可能会有功德金光？！
巨大的错愕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叶潇的心神之上！他毕生坚守的“正邪不两立”、“天道昭昭”的信念，在这一刻出现了致命的裂缝！
“收！”
完全是出于本能，一种远高于理智判断的本能，叶潇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不顾一切地想要收回那已发出的、凝聚了他全力的一击！
强行逆转如此强大的法术，后果是毁灭性的。
“噗——！”
叶潇身形剧震，如遭重击，一口心头精血狂喷而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周身磅礴的灵气瞬间溃散紊乱，那煌煌雷柱在距离云潆头顶不足三尺的地方，发出一声不甘的悲鸣，剧烈闪烁后，轰然崩解，化作漫天逸散的电弧，将周围地面灼烧得一片焦黑。
然而，终究是晚了。
即便叶潇拼着道基受损强行收力，那雷法余波和法术反噬的恐怖力量，依旧有一部分，穿透了云潆毫无防御的身躯。
“呃……”
云潆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身子微微一晃。她低头，看着自己玄衣心口处悄然洇开的一小片深色痕迹。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血肉横飞，只有一种绝对的、生机被瞬间剥离的死寂，从那个小小的创口迅速蔓延至全身。
她周身的煞气彻底消散了，露出了那张苍白清丽的脸。她抬起头，望向远处因法术反噬而单膝跪地、嘴角溢血、满脸惊骇与无法置信的叶潇。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角艰难地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带着无尽苦涩与嘲弄的轻笑。
“呵……生而是魔，便必须是魔么……”
话音未落，她眼中的神采如同风中残烛，迅速熄灭。纤细的身影，如同断了线的傀儡，软软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焦土之上。
玄衣如墨，映着苍白的脸，构成一幅绝艳而又无比凄凉的画面。
那片方才还群情激愤的边缘地带，此刻死一般寂静。村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逆转惊呆了，不知所措。转而变成了震天的欢呼。
“魔头死了！”
“祖师神勇！”
没有关注那边的喝彩。叶潇踉跄着站起，跌跌撞撞地扑到云潆身边。他颤抖着手，探向她的鼻息，触手一片冰凉。他强大的神念扫过，感受到的只有一片虚无的死寂。
她死了。
被他，叶潇，玄门祖师，以“替天行道”之名，亲手……“”了。
他怔怔地看着那张再无生息的容颜，看着她眉心那点早已消散、却深深烙在他脑海中的金光。韦十七破碎的呓语、云潆充满讥诮的质问、还有那惊鸿一瞥的功德之光……无数画面在他脑中疯狂冲撞。
“我……我都做了些什么……”
他喃喃自语，猛地抬起自己的手，看着上面沾染的自己的鲜血，仿佛那是什么世间最污秽的东西。
“道法高深……却看不透……这一叶障目……”
无边的悔恨，如同毒藤，瞬间绞紧了他的心脏。
而就在这时，一缕极其微弱、即将彻底消散的神识波动，从云潆冰冷的尸身上飘出，如同最后一缕青烟，萦绕在叶潇指尖。
叶潇浑身一震，几乎是出于一种赎罪的本能，他毫不犹豫地敞开了自己的识海。
下一刻，无数纷杂的画面、声音、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入了他的脑海——
那是云潆的过往，她真正看到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