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潆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不再是濒死的虚弱,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疲惫,仿佛灵魂被强行塞进一个不太合身的容器里,处处透着别扭。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冰冷的烂尾楼顶,而是洁白的天花板和柔和的无影灯光。
消毒水的味道依旧刺鼻,但比之前闻到的死亡气息好上不少。
她微微偏头,视线扫过病房,然后定格在窗边一个背对着她的身影上。男人身形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即使只是背影,也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势。然而,在云潆的“眼中”,这个男人周身却缭绕着一股不祥的、灰黑色的气息,如同无形的锁链,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隐隐透出扭曲与压抑之感。
“啧,好重的煞气。”云潆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千年的本能让她对这类污秽之物极为敏感,也……颇为垂涎。这玩意儿对她现在这虚弱的魂体来说,可是大补。
许是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男人转过身来。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确实是副好皮囊,只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虑。正是云家大哥,云宸。
云潆看着这张与原主记忆碎片中“冷漠大少爷”形象重合的脸,又感受了一下那诱人(对她而言)的煞气,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小郎君,长得甚是英俊,就是怎么煞气这么重?招惹什么不净的东西了?”
她的声音还带着久未进水的沙哑,但语气里的那份老气横秋和品头论足,却与这具年轻的身体格格不入。
云宸:“……”
他刚酝酿好的、带着几分关切和严肃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连续加班出现了幻听。小……郎君?煞气?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更让他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只见病床上的女孩,像是随手拂去灰尘一般,朝着他身前的空气凌空一抓!更诡异的是,她掌心似乎真的凝聚起一小团肉眼难辨的、让他莫名心悸的灰黑气息,然后她就像吃糖豆一样,随手将那“空气”塞进了嘴里,还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云宸瞳孔地震,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他猛地转头,看向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正抱着手臂看好戏的挚友沈翊,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从楼梯上摔下来,把脑子摔坏了?!”
沈翊无辜地摊摊手,回答:“我看她思路挺清晰的,比你现在这疑神疑鬼的样子好一点。”
云宸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荒谬感,重新看向云潆,试图将对话拉回正轨。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时潆,你感觉怎么样?还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吗?你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时潆?”云潆眉头皱得更紧,这名字听着就别扭,
她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叫云潆!谁是时潆?” 这话她说得理直气壮,本来就是她的名字。
云宸心中猛地一跳!云潆?她怎么会知道这个姓氏?难道她真的知道自己的身世?他强压激动,追问道:“云潆?你……你知道你是云家的人?”
云潆愣了一下,等等!她猛地想起自己现在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云潆了,而是顶替了一个叫时潆的小丫头的身份。麻烦!她暗自撇撇嘴,开始在脑海中快速翻找这身体原主那些破碎的记忆,像个不耐烦的图书管理员在乱糟糟的书架上找一本无关紧要的书。
过了几秒,她才用一种汇报流水账的、毫无感情波动的语气说道:“哦,说错了。我是叫时潆。嗯……孤儿……山里长大的……养父母死了……说是被他们买来的……买来的时候不到半岁……好像原来是从什么大城市来的。没了。”
云宸:“……” 谁家自我介绍是这么个崩豆法?还“没了”?这女孩身上透着的违和感越来越重了。
他不死心,继续问最关键的问题:“那你是怎么离开医院的?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城西的烂尾楼?医生说你手腕上有新的割伤,你……是不是想不开?” 他问得小心翼翼,生怕到她。
“想不开?”云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如果她有力气的话),“谁她娘的想不开!本座……呸,我是被个女的给绑过去要灭口的!” 她一时顺口,把“本座”这个自称秃噜出来,赶紧生硬地改口。
“灭口?!”云宸脸色骤变,“女的?你认识她吗?她为什么这么做?”
“那我哪知道?”云潆翻了个白眼(这个动作她做起来倒是十分熟练),“黑灯瞎火的,长得丑不拉几,心肠还歹毒。哦,走的时候还踢了我一脚!” 她想起这个就来气,千年了,还没人敢这么对她!
云宸被她这颠三倒四、重点全在“被踢了一脚”上的回答弄得一头雾水。他再次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沈翊。
沈翊忍着笑,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云宸看着床上这个言语古怪、行为诡异,却又莫名透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女孩,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揉了揉太阳,尽量温和地说:“好了,你先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我就在外面,等你精神好点,我们再详细聊。” 他需要时间消化一下这混乱的信息。
云潆巴不得他赶紧走,她还得抓紧时间“修炼”(适应这身体并尝试汲取点微薄能量)呢。于是她相当自然地摆了摆手,那姿态,不像病人,倒像打发下属:“嗯,退下吧。”
云宸:“……”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还是无奈地转身离开了病房。
站在病房外,云宸看着紧闭的房门,眉头紧锁。里面的女孩,言行举止与之前在云家做保姆时那个沉默怯懦的时潆判若两人。失忆?性格突变?还是……本就是另一个人?
他想起那份亲子鉴定报告,想起她脱口而出的“云潆”,想起她刚才那匪夷所思的“吃空气”行为……一个荒谬却又无法忽视的念头浮上心头:这个躺在病床上的女孩,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她……真的还是原来那个时潆吗?
而病房内,云潆确认那个“煞气缠绕的小郎君”离开后,尝试着调动了一下这具身体残存的气力,结果差点又把自己给“弹”出去。
“这破身子!”她低声咒骂了一句,认命地躺好,“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待本座恢复些许元气,再陪你们好好玩玩。”
她闭上眼,开始以自己千年总结出的法门,极其缓慢地引导着体内那点可怜的生机和刚刚“吃”下去的微弱煞气,进行着最基础的温养。这个光怪陆离的新世界,似乎比她想象的,要有趣那么一点点。当然,麻烦也多了那么“亿”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