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把那个信封往前送了一寸。
妲姒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信封右下角那枚烫金的徽章上。
是霍氏集团的族徽。
她伸手接了过来。
信封的纸质很厚,摸上去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感,边角裁得极整齐。她在指腹上蹭了两下,那金色的压纹凹凸分明,像是刻在纸面上的某种宣告。
陈砚在门外站着,没有进来。
走廊里的灯还是坏的,昏黄的一截墙在他背后,把他整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水泥地上,一直延伸到妲姒脚边。
“姜女士,里面是霍总的邀请函。”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稳。
“明上午十点,霍氏集团总部六十二楼,霍总想当面谈一谈婚约的事。”
妲姒没有立刻开口。
她把信封翻过来,用食指挑开了封口,把里面的信纸抽出来,展开。
信纸上的字不多,是印好的格式函,几行黑字落在米白色的纸面上,末尾有一个签名。
霍司珩。
两个字写得很硬,笔画收得净净,看不出任何多余的弧度。
妲姒把那两个字看了两秒。
“他邀的是我,还是念念。”
陈砚顿了一下。
“姜女士,函上写的是您的名字。”
妲姒把信纸折好,重新放进了信封里,手指压了压封口。
“好。”
就一个字。
陈砚等了两秒,见她没有继续开口,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明上午我来接您。”
“不用。”
妲姒靠在门框上,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落在他身后那截黑漆漆的走廊里。
“我自己去。”
陈砚的眉头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多说。
“那就恭候姜女士。”
他转身,皮鞋踩在水泥楼梯上,一步一步往下走,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消失在楼道尽头。
妲姒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信封。
然后她退进屋子,把门带上了。
妲姒在椅子上坐下来,把信封放在桌上,把系统面板调了出来。
淡蓝色的光在她眼前铺开。
【剧情修正力预警。】
她的视线停在这一行字上。
【由于宿主预,原著剧情正在启动自我修正。替嫁事件虽被暂时延缓,但修正力正在寻找新的路径以达成同一结果。预计四十八小时内,新的替嫁触发条件将会生成。请宿主留意。】
妲姒把这段话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四十八小时。
两天。
她把面板关上了,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不慌。
她三千年前在鹿台上等过比这更紧的局。
大军压城的时候距离城破也不过三,她照样一夜睡到天亮,第二天起来梳妆,把发簪进发髻里,走出去继续活着。
时间紧不等于输了。
等于必须快。
她低头,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排了一遍。
第一,带上那份离婚协议的复印件。
原件不能带出去,原件要压在这里,是底牌,不能轻易摊。
但复印件可以带,带过去不是为了当场甩出来,是为了让霍司珩知道她手里有这个东西,知道这桩婚约背后的水有多浑。
第二,穿什么。
她在脑子里把那个破旧的箱子翻了一遍。
旧课本,几件棉布衣服,最底下压着一件黑色的半旧大衣,领口没有破,扣子还全,是姜若水记忆碎片里某年冬天买的,买了之后几乎没怎么穿过。
穿那件。
外面黑色,里面还是白衬衫。
她不需要打扮,她本来的样子就够了。
第三,怎么说话。
这才是最关键的。
霍司珩约她去,名义上是“商议婚约事宜”,但真实目的是什么,她不确定。
是他真的对这桩婚约动了疑心,想从源头查清楚。还是他只是想当面确认沈家送来的是什么货色。
两种目的,对应两种应对方式。
妲姒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下来。
不管是哪一种,她的策略是一样的。
不主动提任何要求。不替自己申辩。不替念念哀求。
只是让他看。
让他看清楚沈家做的事,让他自己得出结论。
一个多疑的人,最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
如果她主动去说“你不能娶我女儿”,他反而会起疑,反而会认为她在演戏。
但如果他自己看出来了呢?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妲姒把这些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然后从桌上的旧课本里抽出那份离婚协议,对折了两次,把最关键的第七条那页露在外面,夹进了一个旧信封里。
明天带这个。
她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推开了门,把屋顶灯的绳子拉了一下,灯灭了。
黑暗里念念的呼吸声很匀,枕头被她抱得紧紧的,嘴巴微微张着,下巴上有一颗小痘痘,是前两天焦虑上火长的。
妲姒在床边坐下来。
她伸手,把念念散出来的头发拨到一边,手指碰了一下额头。
温度正常,没有烧。
她松了一口气,把手掌搭在被角上,刚要起身,念念的手突然从被子里伸出来了。
小小的一只手,五手指摸索了一下,然后准确地抓住了妲姒的食指。
妲姒的身子僵了一下。
“妈妈。”
念念嘟囔了一声,声音是那种彻底在梦里的、含含糊糊的调子,听不出是真醒了还是梦话。
“明天你在不在?”
妲姒的手指被她攥着,没有动。
“在。”
“你不要出去太远。”
念念的声音又小了一些,像是一颗石子沉进水里,越来越深,越来越轻。
“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
声音没了。
又睡过去了。
但那只小手还攥着妲姒的食指,没有放开。
妲姒低着头,看着念念的睡脸。
眼睫毛很长,垂下来搭在颧骨上,那颗小痘痘在黑暗里模糊成一个小点。
嘴角的弧度还是上翘的,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她在沈家做了八年儿媳妇,没有孩子,没有人在半夜抓着她的手不放。
三千年前在鹿台上,她是一个人。
纣王给她宫殿,给她金爵,给她整个鹿台的繁华,但那些东西不会在半梦半醒之间喊她“妈妈”,不会问她“你明天在不在”。
她用手指把念念的头发再拨了一下,拨到耳朵后面去。
然后她弯下腰,在念念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不出声的,像是怕把人惊醒了。
起身。
走到外屋。
把外屋的灯也关掉了。
黑暗里她在椅子上坐着,没有点灯,只有窗缝里那一丝月光把桌面照出一条淡淡的光带,斜斜地落在那个信封上。
霍氏集团的烫金族徽在月光里隐约发光。
妲姒靠着椅背,把眼睛闭上了。
明天的局比今天的大。
今天面对的是沈家的人,是赵德,是沈钰,是林婉清,是她熟悉的那套把戏。
明天面对的是霍司珩。
陈砚的那双眼睛告诉她,霍司珩不是一个容易被情绪左右的人。
他冷,他多疑,他会在所有事情落定之前不露一丝立场。
这种人最难对付,也最有用。
因为一旦他动了疑心,就会彻底掀桌子。
她要做的,就是把那张桌子底下的东西,在他面前慢慢地让他自己发现。
妲姒把眼睛睁开了,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
三千年前她没有输过。
不是因为她从来不处于劣势。
是因为她永远比对手多想一步。
里屋又传来念念翻身的声音,被子蹭在床板上,发出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
然后那个声音停了。
妲姒的嘴角弯了一下。
弧度很浅,在黑暗里看不见。
她低下头,看着那道月光落在信封上的地方,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三千年前我一个人死的。”
她顿了一下。
“这一次,我哪儿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