妲姒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手机往耳边贴了贴,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桌上那几瓶药上面。
沈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被人戳到了后背的紧绷。
“姜若水,我问你话呢。你是不是找律师了?”
“你觉得呢?”妲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语调不紧不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沈钰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反问。
以前的姜若水接到他的电话,第一反应是否认,是解释,是“没有没有你别误会”。
但“你觉得呢”这三个字里面没有一丝慌张。
“姜若水,你听好了。”沈钰的声音压了下来。
“你要是想拿那份协议做文章,我劝你想清楚。你一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人,请得起律师?就算请了,你知道跟沈家打官司是什么代价?”
妲姒没有接他这句话。
她咳了一声,手背挡了一下嘴,放下来的时候指尖有一点湿。
“沈钰,你打这个电话来,是想确认我手里有没有东西。”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
“答案是,有。至于是什么东西,你比我清楚。”
电话那头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妲姒的嘴角弯了一下。“就是告诉你一声,你当年涂掉的那一条,我看得见。”
“嘟”的一声,她按下了挂断键。
不是沈钰挂的。
是她挂的。
连续几次通话,都是她先挂的电话。
妲姒把手机放回桌上,靠着椅背闭了一下眼睛。
沈钰现在一定在想两件事。
第一,她到底有没有找律师。
第二,她到底知道多少。
他不确定。
不确定就会焦虑。
焦虑就会坐不住。
坐不住就会亲自来。
妲姒不需要猜。
系统面板在她眼前亮了一下,一行字浮了出来。
【原著剧情线提示:沈钰将于今下午亲自前往宿主所在地址。同行者:林婉清。林婉清将留在车内。】
妲姒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沈钰要来。
还带着林婉清。
她站起来,走到那个旧箱子边上,翻了翻里面的衣服。
手指在最底下摸到了一件白色的棉布衬衫。
领口有一颗布包扣,袖口窄,料子很薄。
姜若水的记忆碎片里只有一个画面。
她在商场打折区翻出这件衬衫,摸了摸面料,看了看价签,犹豫了很久,最后买了。
十九块钱。
没穿过。
妲姒把衬衫抖开,换上了。
衬衫薄得很,穿在她身上松松的。
因为太瘦了,布料垂下来,衣领那颗布包扣正好卡在锁骨的位置。
她对着卫生间那面裂了一道缝的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白衬衫,白皮肤,嘴唇没什么颜色。
头发用铅笔松松地挽了个髻,露出一整段脖颈和清晰的锁骨线。
念念早上已经去上学了。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三次,走到楼梯口又跑回来,往妲姒手里塞了一颗糖。
粉红色的糖纸,皱巴巴的,被念念攥得起了褶。
“同学给的,草莓味的,妈你吃完药含一颗。”
糖现在搁在桌上。
妲姒看了那颗糖一眼,没有拿。
她走到窗台边上。
窗台上有一盆花。
一盆快死的茉莉。
不知道是谁留在这间出租屋里的,姜若水搬进来的时候它就在这个位置。
叶子黄了大半,枝条枯发脆,土壤板结得像石头。
但最底下的枝条上还贴着一两片绿叶,很小,卷着边。
妲姒拿了桌上那杯喝剩的凉水,慢慢地往土里浇了一点。
水渗进去了。
板结的土面上泛起了一圈深色的湿痕。
她又浇了一点。
不多,就一点。
她自己曾经种过一棵海棠树。
纣王让人从千里之外运来的,都快断了。
她浇了三个月的水,愣是浇活了。
后来鹿台起火,那棵海棠树烧成了灰。
浇水这件事从来没有白费过。
活过来的东西,总比没活过来的有用。
她站在窗边,手里端着那个塑料杯子,一点一点地往花盆里倒水。
阳光从那条关不严的窗缝里透进来,斜斜地照在她的侧脸上。
时间过得很慢。
到了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楼下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妲姒站在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巷子口。
车门开了,沈钰从驾驶座那边下来了。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头发剪得很短,五官端正,下巴的线条很硬。
他站在巷口,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妲姒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那辆轿车的副驾驶上。
车窗没有全关上,留了一条缝。
缝里面露出了半张女人的脸。
保养得当的皮肤,眉毛描得很精致,嘴唇抿得很紧。
林婉清。
妲姒把目光收回来,端着杯子继续往花盆里浇水。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过来了。
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出租屋的门没有锁。
门被推开了。
沈钰站在门口。
他先看到的是那间屋子。
然后他看到的是窗边站着的那个人。
妲姒的背对着他。
白衬衫,头发用铅笔挽着,露出一整段脖颈。
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照在她拿着杯子的手指上。
她正在给窗台上那盆快死的茉莉浇水。
动作很慢,水从杯沿沿着花盆的泥土渗下去,发出一丝很轻的声响。
沈钰的脚步在门槛上停住了。
他记忆里的姜若水是缩在角落里的,是低着头不说话的,是看见他就慌的。
但眼前这个人站在那里,腰杆直直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本不知道身后有人来了。
又像是知道了,但不在意。
妲姒转过了头。
她看了沈钰一眼。
目光很淡,像是看一个不太相的人。
“来了?”
就两个字。
嗓音是沙哑的,带着病气。
但那两个字说出来的腔调不对。
不是问句,是陈述。
是一种“我知道你会来,你果然来了”的东西。
沈钰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走进了屋子。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这间小屋子里格外清楚。
他的目光从妲姒的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停在了她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不对。
姜若水的眼睛他看了八年,里面装的东西他清楚得很。
以前那双眼睛里有讨好、有委屈、有小心翼翼、有不安。
但现在那双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
不是空洞,是净。
像是把所有跟“沈钰”有关的东西全部清理了一遍,一样不剩。
沈钰的心口莫名其妙地揪了一下。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挪开了目光。
“你不请我坐?”他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稳。
“只有一把椅子。”妲姒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转过身来。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衬衫的料子太薄了,光从背后穿过来,隐约勾出了她肩膀和手臂的轮廓。
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得起了皮,颧骨的线条因为太瘦显得清晰。
但那五官的底子在光线里被无限放大了。
沈钰看清楚她的脸之后,脑子里原本组织好的那些话全散了。
他不是第一次见这张脸。
他看了八年。
但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
以前的姜若水低着头,缩着肩膀,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他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在阳光底下面对面地看过这张脸。
他不知道这张脸在光里会是这个样子。
“你最近是不是在查离婚协议的事?”他清了清嗓子,把那股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了回去。
妲姒没有回答。
她端起窗台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来,看着他。
“你专门跑这一趟,就是来问这个的?”
沈钰的下巴绷了一下。
“姜若水,你到底是怎么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真正的困惑。
“赵德说你变了。陈砚回去跟霍家说了一堆话,都是你的手笔。沈清妍去找念念被你挡了回来。你连我妈的电话都敢怼回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妲姒的脸。
“你怎么突然变了一个人?”
妲姒站在窗边,手指搭在窗台的边沿上。
她低头轻轻咳了一声,手背挡住嘴。
咳完了她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
“沈钰,你以前见过的那个姜若水,已经死了。”
沈钰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死的。”妲姒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净身出户,不给抚养费,把协议书上的保障条款涂掉,然后把她扔在出租屋里等死。”
她的眼睛看着沈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那个会讨好你、会替你委屈、会半夜等你回家的姜若水,你亲手掉的。”
沈钰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
妲姒看着他的表情。
系统面板在她眼前亮了。
【叮。祸水值+50。触发条件:悔恨x2.5。来源:沈钰。当前累计:158/100。】
沈钰站在那间不到二十平的出租屋里,手攥成了拳头。
指节发白,攥得骨头都在响。
他发现自己站在这个女人面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无话可说。
是说不出口。
他准备好的那些话,“你别闹”“你斗不过沈家”“你清醒一点”,全堵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协议涂改了。
抚养费没给过。
他知道姜若水有病,知道她快死了,他什么都没做。
“你先回去吧。”妲姒转过身,又端起杯子,往花盆里倒了一点水。
她的背重新对着沈钰。
阳光照在她的肩膀上,肩胛骨的形状清清楚楚的。
沈钰盯着她的背影,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从楼梯上一层一层往下传,越来越远。
巷子口。
沈钰走到车边,手指搭在车门把手上,停了两秒,没有立刻拉开。
副驾驶的车窗摇了下来。
林婉清的脸从车窗里露出来。
她盯着沈钰的脸。
沈钰在发慌。
“你上去多久了?”
“没多久。”沈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手搁在方向盘上,没有发动引擎。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你骗我。”林婉清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站在车门口发了两秒钟的愣,你的手在抖。她跟你说了什么?”
沈钰没有回答。
林婉清盯着他的侧脸。
然后她的目光往上移,越过沈钰的肩膀,看向那栋灰扑扑的出租楼。
二楼,那扇关不严的窗户。
窗户边上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头发挽着,手里端着一个杯子。
隔着这么远,林婉清看不清她的五官。
但她看清了那个人站在那里的样子。
背挺得很直,脖颈很长,阳光从后面照过来,把整个人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
林婉清的心口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她认识姜若水。
当年她嫁进沈家的时候,姜若水还没搬走。
那时候的姜若水已经瘦了,缩在角落里不说话,她看过那张脸,没往心里去。
但今天远远看见那个站在窗边的人,她忽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那个女人不应该站在那种破窗户后面。
那个站姿,那个轮廓,不像是住出租屋的人。
更不像是一个快死的人。
林婉清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沈钰。
沈钰还是没有说话,两只手搁在方向盘上,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
林婉清的嘴角绷了一下。
“沈钰,你进去见了她,出来就是这副样子。”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冷。
“我问你,你是不是后悔了?”
沈钰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林婉清,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
但他的目光越过林婉清的脸,又看向了后视镜。
后视镜里映着那栋出租楼。
窗边那个白色的影子还在。
林婉清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了后视镜。
她看见了那个白色的影子。
然后她回过头,盯着沈钰的脸。
沈钰的喉结动了一下。
“走吧。”他说。
他发动了引擎。
车子慢慢驶出了巷口。
林婉清坐在副驾驶上,指甲陷进了掌心的肉里。
她没有再说话。
但她的脸,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