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的脸僵在那里。
“坐得稳?”她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
她的目光压在妲姒脸上,下巴微微抬着,那种从小被捧大的女人才有的姿态还撑着。
但撑得有些吃力了。
“你一个住出租屋的人,跟我说这种话?”
妲姒没有接她这句话。
她站在窗边,手指搭在窗台边沿上,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打在她的手背上,打在她那件白衬衫的袖口上。
她低头咳了一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松开了窗台,转过身来,走向桌子。
动作很慢。
她走到桌前,右手伸出来,手指落在那份泛黄的离婚协议书上。
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把协议书拿了起来。
翻到第三页。
第七条那团黑色的墨迹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很扎眼,像一块疤。
妲姒把协议书举到了沈钰面前。
“沈钰,你要不要跟沈太太解释一下,这份协议上被涂掉的条款是什么?”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从嗓子眼里磨出来,慢吞吞的。
“还是说,你需要我替你解释?”
沈钰的脸色变了。
不是白了一点,是从下巴往上一寸一寸地失去血色,像是有人拿橡皮把他脸上的颜色一层一层擦掉了。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了一下。
手指在大衣口袋里攥得骨节发白。
林婉清的目光从妲姒脸上移到了那份协议书上。
她看到了那团墨迹。
涂得很重,墨水渗透到了纸张背面,边缘的地方还能隐约看出底下有字的痕迹。
“什么条款?”林婉清的声音变了。
她转头看向沈钰。
沈钰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林婉清的眉头拧了起来。
“沈钰,我问你话。什么条款?”
妲姒的手指点在那团墨迹上面,指腹压着纸面,声音不紧不慢的。
“这是九年前我跟沈钰签的离婚协议。第七条,原文写的是,如果沈家后以任何名义带走念念,沈钰需要把他名下百分之五的沈氏集团股份转到念念名下。”
她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
肺里那团火又开始烧了,但她撑住了,声音还是稳的。
“除了股份,还有一处房产。”
妲姒的目光从协议书上抬起来,慢慢地移到了林婉清的脸上。
“S城天澜湾。”
这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林婉清的脸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天澜湾。
她知道天澜湾。
她当然知道。
她名下就有一套天澜湾的房产。
那套房子是沈钰结婚第二年过户给她的,沈钰说那是他婚前买的,跟前妻没有关系,是给她的聘礼。
她在那套房子里住了三年。
后来嫌那边太远,才搬回了沈家老宅。
林婉清的手指开始抖了。
她转过头,盯着沈钰。
“天澜湾那套房子,你说是你婚前财产。”
沈钰的嘴唇抿得发白。
“婉清,你听我说。”
“你先回答我。”林婉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套房子,是不是协议里写给她女儿的?”
沈钰的目光躲开了。
他没有看林婉清,也没有看妲姒。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裂缝上,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妲姒把协议书慢慢放了下来。
她没有追着说话。
不需要追了。
火已经点着了,剩下的事情它自己会烧。
“当年离婚的时候,沈钰答应留给我和念念的东西,写在这一条里面。”
妲姒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房产,股份,现金。一样都没给。”
她顿了一下。
“房产没给念念,过户到了别人名下。股份没转,条款被涂掉了。三百万现金更是一分没见着。”
她抬起眼,目光从沈钰脸上扫过去,再落到林婉清脸上。
“沈太太,你住的那套天澜湾,本来是我女儿的。”
林婉清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的高跟鞋在水泥地上磕了一声,右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的门框。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红的是气的。
白的是怕的。
不是怕妲姒,是怕这件事是真的。
“沈钰!”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在这间小屋子里撞来撞去,像是被人关在笼子里的鸟。
沈钰的脸上已经没有表情了。
不是镇定,是麻了。
他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妲姒一眼。
眼神里面有一样东西,藏得很深。
是痛。
他看着那个穿白衬衫的女人站在那间破屋子里,瘦得肩膀的骨头都支棱出来了,脸白得嘴唇都没有颜色,手里攥着一份被涂改过的协议书。
九年前他答应给她的东西,全被他自己亲手涂掉了。
沈钰大步走上前。
他的步子很大,两步就到了妲姒面前,伸手要去拿那份协议书。
“给我。”
妲姒没有让。
她的身子往旁边偏了一下,避开了沈钰伸过来的手。
协议书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夹在身侧。
沈钰的手扑了个空。
他的脸涨红了。
“姜若水,你把东西给我。”
“这是我的。”
妲姒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沙哑得像是砂纸打磨过的。
她往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退出去之后,她的后背靠上了窗台的边沿。
退不了了。
沈钰又伸出了手。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快,手指几乎碰到了协议书的边角。
妲姒的身子晃了一下。
不是她要晃。
是肺里那团火突然往上窜了一口,堵在了嗓子眼,得她整个人猛地咳了出来。
她弯下腰,手背挡住嘴,咳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但左手还是攥着那份协议书。
攥得紧紧的。
咳完了她直起身,嘴角有一丝不正常的红色。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搭在她的颧骨上,搭在那一丝红色旁边。
沈钰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她嘴角的那抹红,看着她攥着协议书的那只手,看着她瘦到手背上青筋全都暴露出来的手指。
他的手缩了回去。
不是不想拿了。
是拿不动了。
准确地说,是他在那一瞬间发现自己下不了手从一个咳血的女人手里硬抢东西。
林婉清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她看见沈钰伸手要抢。
她看见妲姒咳血。
她看见沈钰的手缩回去了。
她看见沈钰看妲姒嘴角那抹血色时的眼神。
那个眼神让她的心脏像是被人拿钳子夹住了。
她有些心疼自己。
她跟了沈钰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这种眼神。
他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她林婉清。
系统面板在妲姒眼前亮了一下。
【叮。祸水值+80。触发条件:悔恨x2.5(沈钰)、嫉妒x2(林婉清)、心疼x1.5(沈钰)。当前累计:278/100。】
妲姒把那个数字扫了一眼。
她直起身,把协议书折好,夹在了胳膊底下。
手指在嘴角上抹了一下,把那丝红色擦掉了。
她没有说话。
不需要再说了。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该看到的,林婉清全看到了。
沈钰站在她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整个人僵在那里,不知道往哪儿看。
林婉清的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往前踏了一步。
那一步踏得很重。
“嗒”的一声,在屋子里响得清清楚楚。
她走到沈钰面前。
沈钰转过头来。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着。
林婉清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她咬着嘴唇,盯着沈钰的脸,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的,每个字都在发颤。
“沈钰。”
沈钰的下巴绷紧了。
“你说过那套房子是你婚前财产。”
林婉清的声音越来越紧,卡在喉咙里面出不来。
“你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