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滑出巷口的时候,林婉清的指甲已经在掌心掐出了四道白印。
她没有看沈钰。
但她用余光扫见了沈钰搁在方向盘上的手。
十指扣得很紧,喉结动了一下又一下。
这个样子她见过。
当年沈钰追姜若水的那段子,他就是这副模样。
回到家里两只眼睛放着空,叫他名字要叫两遍才回过神来。
那时候她还是林家的小姐,站在旁边看着沈钰为另一个女人魂不守舍,心里那刺一扎就是好几年。
后来姜若水被赶走了。
林婉清以为那刺拔掉了。
但今天,沈钰站在车门口发了两秒钟的愣,手指在车门把手上抖了一下。
那刺又冒出来了。
车子驶上了大路,引擎的声音低沉地嗡着。
林婉清的目光落在前挡风玻璃上,什么都没有看。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刚才楼上那个白色的影子。
窗户边上,白衬衫,头发挽着,背挺得直直的。
隔着那么远她看不清五官,但那个轮廓已经够了。
当年姜若水还在沈家的时候,林婉清见过她。
那时候的姜若水缩在角落里,低着头,头发遮着半张脸,整个人灰扑扑的。
林婉清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没必要多看。
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前妻,不值得她花精力。
但今天看见的那个站在窗边的人,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姜若水。
那个人站在光里面,肩膀的线条、脖颈的弧度,净得过分。
“停车。”
林婉清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楚。
沈钰的脚踩在刹车上,车子顿了一下。
“怎么了?”
“掉头。”
沈钰转过头看她。
林婉清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绷着,目光落在前方,没有看他。
“我要见她。”
沈钰的眉头皱了起来。
“婉清,没有必要。”
“我说掉头回去。”
林婉清的声音不高,但那个语气沈钰听得出来。
他认识林婉清十年了,知道她拿定了主意的时候谁都劝不动。
沈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了一下,松开了。
他没有再说话。
车子在路口掉了个头,重新驶回了那条巷子。
引擎声在巷口停下来的时候,天色比刚才又暗了一些。
云层很厚,光线灰蒙蒙的,把那栋出租楼照得越发破旧。
林婉清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的一声。
她穿着一件藕粉色的薄呢外套,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坠。
指甲修得净净的,涂着一层很浅的裸色。
她站在这条巷子里,跟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斑驳的墙面,堆在角落的旧纸箱,晾衣绳上挂着的花床单。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挽住了沈钰的胳膊。
沈钰的小臂僵了一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楼梯很窄,林婉清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声响,从一楼一路敲到二楼。
出租屋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光。
沈钰伸手推开了门。
妲姒还站在窗边。
手里端着那个塑料杯子,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茉莉花刚被浇过水,泥土表面洇着一圈深色的湿痕。
听到门响,她转过了头。
先看了一眼沈钰。
然后她的目光往旁边移了一寸,落在了林婉清身上。
只是一眼。
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很快。
快到林婉清还没来得及开口,妲姒就收回了目光。
那种目光不是打量,不是敌视,更不是嫉妒。
是“看了,知道了,不在意”。
林婉清的心口堵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正面看见了姜若水的脸。
白。
是那种病了很久之后褪去了所有血色的白。
嘴唇是淡的,颧骨因为太瘦显得很高,下颌的线条收得净。
头发用一铅笔松松地挽着,有几缕滑出来垂在肩膀上。
白衬衫的领口那颗布包扣卡在锁骨的位置,锁骨的形状清清楚楚。
林婉清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本以为九年的病痛会把这个女人磨得不成样子。
但眼前这张脸告诉她,有些底子是磨不掉的。
疾病刮走了脂肪,刮走了血色,刮走了所有多余的东西。
留下来的全是骨架和线条。
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
林婉清保养了十年的脸,在这张不施粉黛的病容面前,忽然变得没有意义了。
她的指甲陷进了沈钰的小臂,沈钰闷哼了一声,她没有松手。
“沈太太。”
妲姒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之间有一个短暂的停顿,是肺里那团火不允许她一口气说完一句话。
但就是这三个字。
“沈太太。”
林婉清的心口像是被人拿针扎了一下。
这个称呼当年是属于姜若水的。
姜若水在沈家做了八年儿媳妇,八年的“沈太太”。
现在她站在这间出租屋里,穿着那件十九块钱的白衬衫,把这个称呼客客气气地还了回来。
还给了林婉清。
连一丝留恋都没有。
沈钰站在旁边,目光在妲姒和林婉清之间来回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有说。
屋子里安静了好几秒。
妲姒把杯子放回了窗台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们两个。
灰蒙蒙的光从窗缝里透进来,打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张脸照得近乎透明。
白衬衫,白皮肤,连睫毛在颧骨上落下的阴影都是淡的。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不是热烈的、张扬的亮,是一种很沉的、很静的光。
林婉清觉得自己的手心在出汗。
她松开了沈钰的胳膊,往前走了半步。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的一声,在屋子里响得很清楚。
“你就是一直住在这种地方?”
林婉清先开了口,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从容。
“嗯。”妲姒的回答很短。
“九年了?”
“九年了。”
林婉清的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剥落的墙皮,裂缝的水泥地,桌上那几瓶药,关不严的窗户。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条件确实差了些。”
她的声音很轻,下巴微微扬着。
妲姒没有接这句话。
她站在窗边,手搁在窗台的边沿上,指尖搭在那盆茉莉花的花盆边上。
没有讨好,没有示弱,没有局促不安。
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种“什么都没有”比任何表情都让林婉清难受。
她看了一眼沈钰。
沈钰的目光落在妲姒身上,又移开了,又落回去了。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在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飘。
林婉清看见了。
她的牙关咬紧了一下。
“姜若水,你今天的气色比我想象中好一些。”林婉清扯了扯嘴角,声调往上抬了抬。“是最近吃了什么好的?”
妲姒看了她一眼。
“利福平。异烟肼。吡嗪酰胺。”
三个药名,一个一个地说出来,声音轻得很。
林婉清的脸僵了一下。
沈钰的拳头在大衣口袋里攥紧了。
妲姒没有继续说话。
她低头咳了一声,手背挡住嘴,咳完了放下来,嘴角隐约有一丝不正常的红。
林婉清盯着那一丝红色,心口忽然涌上来一股她自己都意料不到的感觉。
这次好像真的是嫉妒。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嫉妒。
一个快死的人,穿着十几块钱的衬衫,住在这种地方,脸色白得没有一点活人的气色。
凭什么还能好看成这样?
凭什么沈钰看她的眼神是那种样子?
当年沈钰追姜若水的时候,林婉清亲眼看着那个男人失魂落魄,一颗心全挂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后来姜若水被赶走了,沈钰慢慢收了心,跟她结了婚,过了子。
她以为那一页翻过去了。
但今天沈钰站在这间出租屋里的样子,那种六神无主的眼神又回来了。
比当年更甚。
因为当年的姜若水是年轻的、健康的。
但现在的姜若水是病的、瘦的、快要死的。
一个快死的女人,不应该还有这种力量。
林婉清的指甲在掌心里留下了一排新的印子。
妲姒把咳嗽压了下去,抬起头,目光从林婉清脸上扫了一遍。
那一眼很淡。
淡到林婉清觉得自己在这个女人的眼里什么都不是。
就是一个跟着沈钰来的、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人。
这种被忽视的感觉比被敌视还要难受。
林婉清从小到大被人捧着长大。
进了沈家做儿媳妇,上得了厅堂,压得住场面,周围的人没有不夸她的。
但此刻站在这间出租屋里,站在姜若水面前,她找不到优越感了。
她穿着几千块的外套,脚上踩着定制的高跟鞋,耳朵上戴着珍珠耳坠,头发在最贵的发型师手里盘了两个钟头。
而姜若水穿着一件十九块钱的白衬衫,头发用一铅笔随便挽了个髻。
但谁站在谁面前更好看,林婉清心里清楚。
系统面板在妲姒眼前亮了一下。
【叮。祸水值+40。触发条件:嫉妒x2。来源:林婉清。当前累计:198/100。】
妲姒把数字扫了一眼,没有多看。
林婉清的牙关咬了又咬,终于没有忍住。
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一声脆响,下巴扬起来,目光直直地对上了妲姒的眼睛。
“姜若水,你就算把自己打扮得再好看,也改变不了你是个被扫地出门的弃妇的事实。”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林婉清的声音是硬的,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钰的脸色变了。
妲姒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
眼睛里面有一层光慢慢地亮了起来。
那个笑容没有攻击性,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不屑。
但林婉清退了一步。
她的高跟鞋在水泥地上磕了一下,身子晃了一晃,右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沈钰的袖口。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退。
但那个笑容让她心里发寒。
因为一个被赶出家门九年、病入膏肓、住在出租屋里的女人,不应该笑成这个样子。
那种笑,是手里有牌的人才会有的。
妲姒的嘴角还弯着,声音沙哑得厉害,轻到几乎听不见。
“弃妇?”
她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从林婉清脸上慢慢地移到沈钰脸上,又移回来。
“沈太太,你确定你那个位置,坐得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