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骗我。”
林婉清把这三个字再咬了一遍。
沈钰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站在那间出租屋里,背后是那扇关不严的窗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在他后颈上,凉得他整个人像是被泡进了冰水里。
他知道他应该解释。
应该说“那套房子当时的情况很复杂”,应该说“协议是律师经手的我没注意到细节”,应该说很多字把这件事糊过去。
但他站在妲姒面前,那些字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都吐不出来。
因为那双眼睛还看着他。
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像是早就知道他今天什么都解释不了。
“出去说吧。”
沈钰终于开了口,声音比他想象的还要哑。
他没有看妲姒,也没有看林婉清,往门口走了两步。
林婉清盯着他的背影,咬了一下腮帮子,高跟鞋“嗒”的一声跟了过去。
两个人走出了门。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走廊里的争吵声就从那道缝里钻了进来。
林婉清的声音先响的,每个字都绷得很紧。
“你把那套房子过户给我之前,有没有想过那是写在协议里的东西。”
沈钰的声音压着。
“婉清,那件事我没办法当着外人的面跟你解释。”
“外人?”
林婉清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截,然后又被她自己按了下去,换成了一种更冷的调子。
“你现在管姜若水叫外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的声音在走廊里来回撞着,闷闷的,隔着那道门缝传进来,像是有人在墙外面拿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妲姒没有去关门。
她走回那把木头椅子,在椅子上坐下来了。
手指交叠着搁在桌沿上,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茉莉花的枝条上。
刚浇过水,最底下那两片卷着边的绿叶,这会儿看着稍微饱满了一点点。
可能是她的错觉。
走廊里林婉清的声音又高了一下。
“沈钰,我嫁给你十年了。”
沈钰没有接话。
林婉清停了一秒,声音变了,带上了一种用力压着的颤抖。
“你当着我的面,看她那双眼睛,你知不知道你那个表情……”
后面那句话她没有说完。
没有必要说完。
妲姒在心里把这句话接了个尾巴。
你那个表情,我认识。
是当年的表情。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沈钰开了口,声音像是从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婉清,我们先回去。”
“回去?”
林婉清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听起来不像高兴,倒像是被人用手指在心口戳了一下之后发出来的声响。
“回哪儿去,回那套天澜湾的房子吗?”
走廊里又安静了。
系统面板在妲姒眼前亮了一下。
【叮。祸水值+35。触发条件:嫉妒x2,悔恨x1.5。来源:林婉清、沈钰。当前累计:313/100。】
妲姒把数字扫了一眼。
够了。
她靠在椅背上,把眼睛闭上了。
肺里那团火还在烧,嗓子眼发,但比早上的时候好一点。
今天消耗很大。
但今天做的事是值得的。
走廊里的争吵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林婉清压着声音说话的声音,沈钰的回应越来越短。
最后两个人的声音都收了,只剩下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往楼梯方向走的声响。
一步一步往下踩,越来越轻。
然后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妲姒睁开了眼。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截。
下午四点多,云层还是厚的,风从西边吹过来,把那条巷子吹得灰扑扑的。
她在心里把今天过了一遍。
赵德那一局赢了。
陈砚那一局赢了。
沈钰和林婉清的裂缝,今天算是彻底掰开了。
只要他们两个人还在内耗,就没有精力来念念走那条路。
但这不够。
周丽华还没有动。
那个老太太才是所有事情背后的那线。
妲姒把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还没到时候。
楼道口的风突然大了一阵,把半掩的门吹开了一条缝,街道上的声音灌了进来。
孩子在巷子里跑,脚踩着地面发出哒哒哒的响声。
妲姒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起身走到门口,往楼梯下面看了一眼。
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正踩着最后三级台阶往上冲,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了,她用一只手拎着,腾出另一只手抓着扶手往上爬。
念念。
她的脸上还带着刚出校门的那股风,两颊被吹得有点红,刘海乱了半边。
她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看见了林婉清。
林婉清还没有走。
林婉清站在走廊里,正抬手用指腹按着眼角,像是在压什么东西。
沈钰站在她旁边,侧着身子,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念念的书包带子从手里滑下去,书包“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她没有弯腰去捡。
她愣在那里,目光在林婉清和沈钰脸上转了一圈,然后停在了妲姒身上。
妲姒站在门口,比走廊里所有人都平静。
白衬衫,铅笔挽着的头发,手搭在门框上。
“妈。”念念的声音抖了一下。
妲姒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念念面前,弯下腰,把念念的书包从地上捡起来,搭在她肩膀上。
然后她直起身。
走廊里沈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林婉清的指腹从眼角放了下来,她把头稍微转向一侧,没有看这边。
妲姒没有理他们。
她把手搭在念念的肩膀上,往屋里带了一步。
走进门口之前,她回过头,看了走廊里两个人一眼。
就一眼。
语气平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吵架请换个地方。”
她停了一下。
“我女儿要做作业。”
然后她推上了门。
“嗒”的一声,门关严了。
走廊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是高跟鞋远去的声音。
沈钰的脚步声跟在后面。
两个人下了楼,门外引擎的声音响了一会儿,然后渐渐远了。
屋子里,念念站在原地,书包还搭在肩膀上,嘴巴张着,表情还没收回来。
她盯着关上的门,又回过头看妲姒。
“妈,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哪句。”
“就是……就是让他们换地方那句。”
念念嘟了嘟嘴,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是忍着什么。
“妈你也太……”
她没把后面那个字说出来,但脸已经憋得有些红了。
妲姒看了她一眼。
“去做作业。”
“哦。”
念念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抽出数学课本,翻到上次没做完的那道题,铅笔头顶在嘴唇上,眉头皱成一团。
“妈,我昨晚那道椭圆曲线的题还是没做出来。”
“嗯。”
“你能帮我吗。”
“不能。”
“哦。”
念念叹了口气,在草稿纸上划了两行,又擦掉了。
“那我自己想。”
屋子里安静了。
风还是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窗台上那盆茉莉花的枝条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妲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念念翻书页的声音,听铅笔在纸上划动的声音,听楼下巷子里偶尔传上来的几声狗叫。
很平常的声音。
但她知道这种平静撑不了太久。
周丽华那边还没有动静,才是最不安稳的地方。
沉默的人在想事情。
她把眼睛睁开了。
把今天剩余的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念念的铅笔划了很久,最后放下来,趴在课本上,呼吸慢慢匀了,睡着了。
妲姒给她搭了半条被子。
然后她走回椅子上坐下来,拿起那杯凉了的水,喝了一口。
苦的。
是药渗进去的味道。
窗外,巷子里的路灯亮了。
昏黄的光把那条窄巷子照出一小圈,灰尘在灯下面转着,很慢。
妲姒低着头,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着。
然后楼下传来了脚步声。
不像是赵德和沈钰的。
妲姒的手指停在了杯壁上。
脚步声在楼下停了一停,然后开始往上走。
一步一步,走到二楼,停在了她的门外。
敲门声响了。
妲姒走过去,把门拉开了。
走廊里,昏黄的灯光把那个人的轮廓照了出来。
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扣严,眉骨很高,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砚。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纸质很厚,米白色的。
信封的右下角压着一个烫金的徽章图案。
妲姒的目光落在那个徽章上。
停了一秒。
陈砚把信封递过来,声音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稳。
“姜女士。”
他把信封往前送了一寸。
“霍总想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