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没有让沈清妍进屋。
她就站在门口，保养得当的脸上神情淡淡的，睡意已经散了大半，目光在女儿脸上定了一瞬。
“你说要亲自去。”
“对。”沈清妍的声音很硬。
“去了能怎么办。”林婉清靠在门框上，声音低得很，像是在自言自语，“赵德五个人都没拿下来，你一个小姑娘过去，是去打架的？”
沈清妍张了张嘴。
林婉清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转身走进了房间，顺手把梳妆台上的一盒面霜拧开盖子，抹在手背上。
“我去见一个人。”她的背对着沈清妍。
“谁？”
“房东。”林婉清的手指在手背上轻轻揉着，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那个姜若水欠了三个月的房租，九千块。房东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我去跟她谈一谈。”
沈清妍愣了一下。
林婉清拧上面霜的盖子，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个很淡的笑。
“她不是硬气吗，那就让她连硬气的地方都没有。”
沈清妍的眼睛亮了一下。
“妈，你的意思是……”
“房东那边我去谈。”
林婉清把面霜放回梳妆台，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名片，随手捏在指尖。
“至于念念那个学校，你不是跟那个教务处的副主任认识吗？”
沈清妍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了。
“念念的学费上个月就拖着没交了。”她慢慢说出来，带着一丝想透了某件事的通畅，“要是学校那边以欠费为由停了她的课……”
林婉清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沈清妍捏着手机往自己房间走，脚步轻快了许多。
走到拐角处，她顿了一下，没回头。
“妈，那个姜若水……”
“不用管她。”
林婉清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很平静。
“一个快死的人，等她连住的地方都没了，她自然就没力气管别的事了。”
走廊里的灯很昏黄。
沈清妍盯着自己脚下那块地板砖，点了一下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了。
林婉清一个人站在她的房间里，把那张名片放回了抽屉。
窗外的S城夜色沉沉的，楼群的轮廓压在暗蓝色的天边，灯光密密麻麻地铺开去，看不见尽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刚揉开的面霜，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姜若水。
她想起赵德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
“她往那儿一坐，我们几个人愣是谁都张不开嘴。”
林婉清抿了抿嘴唇。
那个女人在沈家做了八年儿媳妇，林婉清见过她。
见过她低着头端茶，见过她缩在角落里不说话，见过她拿着一把缝衣针一针一针地给念念缝书包带子。
那时候那个姜若水，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那盏灯突然亮了。
林婉清拉上了窗帘。
亮了也没用，她已经安排好了。
出租屋里，妲姒不知道这些。
她坐在床沿上，念念在里屋趴着写作业，铅笔头啃了半截，数学课本翻到了第三章，一道题圈了三个圈还没算出来。
天快黑透了，走廊里的那盏灯还是坏的，出租屋的屋顶只有一盏二十瓦的灯泡，把整间屋子照得黄黄的，四个角都是阴影。
妲姒靠着墙，闭着眼睛慢慢喘气。
肺里烧了一整天了，撑到现在，有点扛不住的意思。
她知道她今天消耗大了。
下楼，对峙，说话，站着，一整套下来，这具身体已经透支到了底。
里屋传来念念的声音。
“妈，椭圆曲线的顶点怎么找来着？”
“不会。”
“你什么都不会。”
“我会续命。”
念念“扑哧”一声，把课本往被子上一扔，趴在被子上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妈，你在说什么疯话？”
“数学题以后有人给你解。”妲姒没有睁眼。
念念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好几秒，没再追问，把课本捡起来重新翻开了。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妲姒就这么坐着，把今天从早到晚的每一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德五个人进来，被镇住了，走了。
陈砚看见了他该看见的，走了。
协议第七条的事已经摆到了明面上，沈家今晚一定在商量对策。
她给沈家留了一刺。但沈家不会因为一刺就放弃。
他们会换一种方式来。
妲姒的眉心压了一下。
她也见识过这种路数。
正面打不过，就从侧面绕，绕到你背后，从你最软的地方下手。
念念的软处是什么？
学业，住所，她这个妈。
妲姒把这三样东西在心里掂了一遍，眼皮还是闭着的。
念念读书要交学费，学费已经拖了一个月。
出租屋的房租欠了三个月，九千块。
而她，是一个快死的病人，兜里现在只有七十四块钱减去今天零花的几块钱。
如果沈家想从这三处下手，她几乎没有招架的余地。
窗外有风，从那条关不严的缝里钻进来，吹在她脸上，凉的。
然后手机震了。
妲姒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两条短信，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第一条是房东刘桂芳发的。
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了，又尖又硬，一个字一个字像是戳在纸上的。
“姜若水，你听好了。明天中午之前把九千块钱交上来，交不上来你们娘俩卷铺盖走人，我已经有新租户了。”
第二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件人备注是念念所在中学的教务处。
“尊敬的家长，您好。因学生姜念念本学期学费至今未缴，特通知明起暂停上课，待缴清学费后可恢复正常就读，请及时处理。”
妲姒把两条短信看完，把手机放回桌上。
她没有骂人，没有叹气，甚至没有停顿太久。
里屋念念还在翻课本，嘴里嘟嘟囔囔地数着什么，完全不知道明天她就要被学校停课，后天就要被从这个屋子里赶出去。
妲姒把眼皮垂了下来。
她前世在鹿台上面对过百万大军压境，面对过朝堂的口诛笔伐，面对过纣王拿刀划破她手背说“朕宁可了你也不愿意看你落入别人手里”。
比这凶险的事她经历了太多了。
眼前这些，不过是小把戏。
但小把戏也会要命。
没钱，没地方住，没学上——这三件事合在一起砸下来，足够把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到死角里。
妲姒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嗓子眼里往上涌的腥气，把手机翻过来朝下扣在桌上。
她不能让念念看见这两条短信。
不是今晚。
今晚念念要好好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妲姒起身，走到里屋的门口，推开了半掩的门。
念念正趴在床上，铅笔头顶在下巴上，对着一道题发愁，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脸旁边，看见妲姒进来，抬起头。
“妈，你过来什么？”
“看看你。”妲姒靠在门框上。
“看我写作业有什么好看的。”念念嘟了嘟嘴。“我这道题还没做完，你进来打扰我。”
“做完了睡觉。”
“知道了。”念念低下头，又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又划掉了。“妈，学费的事……我们学校下个月能不能先缴？”
妲姒停了一下。
“怎么了？”
“同学说下周好像要催了。”
念念的声音不大，眼睛没有抬，铅笔在纸上转了一圈。
“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别……别多想。”
妲姒看着她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心里那块最硬的地方又裂开了一条缝。
她没有回答学费的事。
“早点睡。”
“哦。”
妲姒把里屋的门轻轻带上。
她一个人站在外屋，屋顶那盏黄黄的灯泡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落在水泥地上。
桌上的手机还是朝下扣着的。
她走回桌前，在椅子上坐下来，把系统面板调了出来。
淡蓝色的光在眼前铺开，几行字一行一行浮出来。
【当前祸水值：170/100。】
【可兑换道具列表如下：】
她慢慢往下翻。
翻过几个技能，翻过几个道具，然后她的目光停下来了。
【法律漏洞卡（消耗80点）：使用后可获取目标人物相关法律漏洞的精确信息。】
妲姒盯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出来了，从那条关不严的窗缝里透进来一线白光，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膝盖上。
里屋已经没了声音，念念睡着了，睡前那道椭圆曲线的题大概还是没做完。
妲姒把面板上“法律漏洞卡”那几个字又看了一遍。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简单，与人为敌，最聪明的做法不是从正面硬撑，是把对方的底挖松。
等到松了，树自己就倒了。
你不用出一点力。
“沈家……”
她的声音极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是对着那线月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