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间,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一切,瞬间死寂。
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人贩子被死死压在地上、破风箱般的喘息,以及……许岁宁怀里那一声细弱得像小猫的呜咽。
陆砚起身,三两步跨到许岁宁面前。
他的视线先是死死钉在那个小小的襁褓上,确认孩子口还有微弱的起伏,那张紧绷到极致的脸部线条,才微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丝。
随即,他抬眼看向许岁宁。
手电筒的光束下,女孩的脸白得像纸,额角的碎发被冷汗濡湿,黏在脸颊上。她还保持着那个用全身去“兜”住孩子的姿势,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座雕塑。
“手。”
陆砚的声音很低,带着任务结束后的沙哑。
许岁宁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
陆砚懒得多说一个字,直接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燥滚烫,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的右手直接扯到了光下。
一道长长的口子,从手背狰狞地划到手腕,皮肉外翻,血珠正争先恐后地往外冒,在她白皙的皮肤上蜿蜒出一道刺目的红。
陆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过来个人,带她去处理伤口!”他猛地转头,冲着身后吼了一句,声音里压着一团没来由的火。
“是!陆队!”一个小民警被他吼得一哆嗦,连忙提着急救包跑过来,“同志,你跟我来……”
“等等。”
许岁宁却在这时开了口。她看了一眼地上被拷得结结实实的男人,又仰头对上陆砚的脸,那双刚刚还布满惊魂的眼睛里,竟然又燃起了那种熟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
“红砖窑那边呢?一锅端了吗?”
小民警刚要拉她的动作,就那么僵在了半空。
陆砚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今天一整晚的认知,都在被眼前这个女人反复敲碎了重组。
刚从刀口下救了个孩子,自己手上挂着彩,不喊疼不后怕,第一反应是关心案子抓了几个人?
这是关心案子吗?这他妈是在追剧等更新!
“这不关你的事。”陆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怎么不关我的事?”许岁宁的理由比他还足,“这瓜是我先发现的,总得让我吃完吧?有始有终,才叫圆满。”
“……”
一瞬间,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一言难尽。
那个之前给许岁宁递外套的小民警,看看她怀里抱着的婴儿,再看看她手上淌着血的伤口,最后看看她那一脸“不让我吃瓜我就跟你急”的认真表情,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这……这是什么奇女子?
陆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火气已经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拿她毫无办法的疲惫。跟她说话,比跟亡命徒肉搏还消耗心神。
他懒得再理论,直接对旁边的人下令:“把孩子接过去!给她包扎!立刻送回所里,写笔录!”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
“是!”
一个女警赶紧小心翼翼地从许岁宁怀里接过虚弱的婴儿。另一个小民警则半劝半拉地让她坐到一旁的石头上,不由分说地打开了急救包。
“嘶——!”
酒精棉球刚一碰到翻开的皮肉,许岁宁疼得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整张小脸瞬间皱成了一颗核桃。
陆砚的脚步顿住,余光扫过她那张疼得五官乱飞的脸,心里那股邪火,竟然就这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的复杂情绪。
有后怕,有庆幸,还有一丝……他绝不愿意承认的,佩服。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开始快速布置任务。
“老刘,你带两个人,把这家伙押回去,连夜审!我要知道红砖窑里有多少人,有什么武器,内部什么构造,一个字都不能漏!”
“其他人,跟我走!目标红砖窑!”
“陆队!”
话音未落,一个队员满头大汗地从山下冲上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秦所的电话!西郊出口的布控点发现一辆符合特征的金杯车,正往红砖窑开过去!秦所让我们务必在他们接头前动手!”
时间,被压缩到了极致。
陆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再没有半分耽搁,大手一挥。
“出发!”
一群人,十几个手电筒的光柱,像是黑夜里穿行的利剑,转瞬间就消失在了下山的小路上。
山坡上,重归寂静。
“许……许同志,你真是……神人啊。”给她包扎的小民警一边小心翼翼地缠着纱布,一边结结巴巴地由衷赞叹。刚才那一幕,他现在想起来腿肚子还转筋。
许岁宁咧着嘴忍着疼,闻言反倒笑了:“还行,山里孩子,皮实。”
她望着陆砚他们消失的方向,夜色里,那双漂亮的眼睛闪烁不定。
其实,刚才她还看到了些别的东西。
就在陆砚抓住她手腕,那滚烫的温度传来的瞬间,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了她的脑海——
一个烈火熊熊的红砖窑,火光染红了半边天。陆砚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而他头顶,一烧得焦黑的巨大横梁,正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地砸落下来。
画面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可那份滚烫的灼烧感,却真实地烙在了她的心上。
许岁宁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她知道,这种事不能说。直接说出来,就成了诅咒。
可她更知道,陆砚那个人,就是一头认死理的犟牛,他决定的事,谁也拉不回来。让他现在放弃行动?绝无可能。
她摸了摸口袋,摸出那颗被体温捂得有点软的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试图冲淡伤口的刺痛和心底那份越来越清晰的焦躁。
看来,这个要命的瓜,她今天还非得亲眼看着它落地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