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里那股子烟草和泡面汤水混合的酸腐气,让许岁宁不太适应。头顶的老旧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来的风都带着一股沉闷的热意。
负责做笔录的年轻民警推过来一杯水,是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
他没什么表情地敲了敲桌子。
“姓名,年龄,家庭住址。”
“许岁宁,二十,杏花村许长家。”
年轻民警的笔尖停了一下,这才正眼看她。杏花村,今天这三个字在所里都快听出茧子了。
他没多问,继续走流程:“说吧,为什么在大街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指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说孩子不是她的?”
陆砚没走。
他搬了张椅子,就坐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冷峻的下颌线。他看似在回消息,但那副姿态,却让整个房间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许岁宁捧着温热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我看见了。”她还是那句话,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年轻民警手里的笔“啪”地一下撂在桌上,他靠向椅背,扯了扯嘴角,一脸的不耐烦。
“许岁宁同志,看清楚了,这儿是派出所,不是你们村口的大槐树下。我们办案讲究的是证据!你说的‘看见’,是什么意思?你认识那个抱孩子的女人?还是说,你认识被拐孩子的亲生父母?”
“不认识。”
“那你亲眼目睹了她偷孩子的过程?”
“没有。”
“那你凭什么?”年轻民警的声音扬高了八度,“就凭你瞅一眼,脑子里蹦出个想法?你这是在耽误我们办案!”
他气得想笑,求助似的看向阴影里的陆砚。
陆砚终于放下手机,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桌前。他没看自己的同事,两只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一股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许岁宁。
“把你看到的,一个字都不要漏,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命令感。
许岁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移开视线,重新组织了一下脑子里那些混乱的画面。
“我路过派出所门口,看到那个女人。她一抬头,我脑子里……就多了一些东西。”
年轻民警嗤笑一声,正要开口讥讽,却被陆砚一个眼神给了回去。
“白色的走廊,很长,墙皮有些地方鼓包、脱落了,”许岁宁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努力分辨一部失焦的老电影,“空气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应该是医院。有个女人在哭,哭得嗓子都哑了,一直在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她说到这里,眉头轻轻蹙起,似乎被那股悲伤的情绪感染。
“还有一个男人。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很旧了,洗得发白。口的拉链头掉了,用一枚生了锈的别针别着。他从那个哭泣女人的病房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蓝色的布包,走得特别快,几乎是小跑。”
“我还听到了……婴儿的哭声,很微弱,断断续续的。然后,画面一转,是个废弃的地方,到处都是红砖,堆得很高,像个砖窑。天很阴,快下雨了。”
她说完,像是耗尽了力气,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大口水。
做笔录的年轻民警已经彻底傻了,张着嘴,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不知道这番“证词”该从何记起。
这不就是封建迷信吗?简直是胡闹!
可他再看陆砚,却发现队长的脸色已经变了。
陆砚一言不发,就那么死死地盯着许岁宁,仿佛要从她的脸上看出花来。
白色走廊,痛哭的产妇,失踪的婴儿。
灰色旧外套,生锈的别针。
废弃的红砖窑。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钉子,精准地钉进了他正在追查的那桩悬案的卷宗里。
半个月前,县医院发生婴儿失踪案。一个出生仅三天的男婴,在母亲沉睡时被抱走。唯一的线索,就是走廊监控里一个穿着深色外套、提着布包的模糊背影。
而城郊,确实有一个废弃多年的红砖窑。
这些细节,是专案组花了大量人力物力才拼凑出来的,很多还只是推测,连内部都未曾完全串联证实。
她一个刚从杏花村出来的姑娘,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连嫌疑人外套上别针的细节都说出来了!
巧合?
这个词在陆砚脑中一闪而过,立刻就被他掐灭。
从早上那辆中巴车的预警,到眼前这起婴儿失踪案的细节。一次是巧合,两次……就是必然。
他的太阳突突地跳了起来。
“陆……陆队?”年轻民警的声音都在发颤,“这……这怎么记?”
陆砚回过神,一把夺过笔,在记录本上“沙沙”写下几个关键词,然后把本子推了回去。
“就这么记。”
年轻民警探头一看,纸上赫然是:医院,灰色外套男子(拉链坏,别针),废弃砖窑。
……
另一边,审讯室里。
那个之前还想倒打一耙的女人,此刻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警察同志,我真是冤枉的啊!我哪知道那是偷来的孩子!就是一个男的,在汽车站堵住我,说他老婆跟人跑了,家里老人又病得下不了床,求我帮忙带几天孩子,一天给三百块!我寻思着不就是搭把手的事儿,还能挣钱,就答应了!”
负责审讯的老民警一脸麻木:“那男的叫什么?长什么样?手机号?”
“我、我哪知道啊!他就给了我一个破手机,不用卡的那种,说他会打给我。长相……天都黑了,我哪看得清,就记得他穿了件灰扑扑的外套,个子不高,人挺瘦的。”
“钱怎么给?”
“一天一结,给的现金。今天早上刚给了我三百。”女人说着,就急着从口袋里往外掏钱。
老民警和同事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
典型的“丢车保帅”,花点小钱找个临时工当替罪羊,自己躲在暗处遥控。这女人要么是真蠢,要么就是演技好。但无论哪种,从她嘴里是挖不出核心线索了。
审讯,陷入僵局。
……
派出所的走廊长椅上,许岁宁安安分分地坐着。
笔录做完后,陆砚只说了一句“在这里等着,别乱跑”,就又一头扎进了办公室。
早上折腾一通,中午又跟人了一架,她是真的饿了。她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摸出早上那个大妈硬塞给她的橘子,慢条斯理地剥开。
酸甜的汁水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冲淡了周围的烟味和泡面味。
她一边吃橘子,一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与村里截然不同的世界。
有人冲进来,满头大汗地喊着“我电瓶车被偷了”。
有人被家人搀着,一边走一边哭,嘴里念叨着“我那三十万啊,全没了”。
还有两个男人因为打架,鼻青脸肿地被押进来,隔着警察还在互相破口大骂。
这些活生生的人和事,比村口大槐树下的家长里短,有意思多了。
许岁宁一瓣一瓣地吃着橘子,看得津津有味。
就在她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腮帮子被塞得鼓鼓囊囊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派出所的大门。
一个男人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