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不大,主道就一条。
街口派出所那块蓝底白字的牌子,格外扎眼。
许岁宁只是路过,目光随意扫过去,脚步却猛地一停。
台阶下,站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
女人很年轻,一身时髦的碎花裙,在这灰扑扑的小县城里显得格格不入。她怀里是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婴儿,睡得正沉。
可她抱孩子的姿势很怪,两条胳膊僵硬地架着,像是托着个随时会掉的瓷器,而不是自己的骨肉。
许岁宁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没有初为人母的喜悦,也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被什么东西追着跑的惊惶和不安。
视线交错的瞬间,几个破碎的画面闪电般划过许岁宁的脑海——
医院的白色走廊。
另一个女人憔悴的脸。
婴儿微弱的哭声。
一张被撕碎的纸片。
许岁宁看着那个女人,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清晰又冰冷。
“这孩子不是你的。”
一句话,像一针,精准地刺破了女人紧绷的神经。
女人浑身一炸,猛地转过头,死死瞪着许岁宁。
“你胡说八道什么!”她尖叫起来,声音又高又利,瞬间把周围的路人都吸引了过来,“你谁啊你!你有病吧!你凭什么说孩子不是我的!”
她的反应太激烈了,不像是被冤枉,更像是秘密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路过的行人立刻围了上来,对着许岁宁指指点点。
“这小姑娘怎么回事?张口就咒人家,心也太黑了。”
“看她穿得破破烂烂的,八成是嫉妒人家吧。”
“年纪轻轻的,嘴巴这么毒!”
许岁宁没理会这些嗡嗡作响的议论,她的视线依然锁着那个女人,一字一句,平静地重复:“我说,这孩子,不是你的。”
她看到了。
这孩子真正的母亲,现在应该还在医院里,因为找不到孩子,快要疯了。
“你还说!”女人彻底崩溃了,抱着孩子后退一步,眼泪说来就来,哭得梨花带雨,“你到底安的什么心!你是不是人贩子,想找借口骗我的孩子!大家快来看啊,这个人贩子想抢我的孩子!”
“人贩子”三个字,瞬间点燃了围观群众的情绪。
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婶立刻冲上来,张开双臂挡在女人身前,警惕地瞪着许岁宁:“光天化之下就想抢孩子?胆子也太大了!当我们都死了吗!”
“快报警!派出所就在门口呢!”
“我看她长得白白净净,没想到心思这么歹毒!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人群的声讨一浪高过一浪。
许岁宁被围在中央,那些充满恶意的揣测和辱骂,和早上在杏花村时几乎一模一样。
她没有争辩,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躲在人群背后,抱着孩子瑟瑟发抖,嘴角却藏着一丝得意的女人。
就在场面快要失控时,一个冷冽的声音穿透了所有嘈杂。
“都什么呢?”
陆砚刚从办公室出来,就看到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他一出声,原本还义愤填膺的众人,看到他身上那身警服,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不约而同让开一条路。
陆砚一眼就看到了被围在中间的许岁宁。
还是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还是那张过分平静的脸。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又是她。
抱着孩子的女人一看到警察,哭得更凶了,抢着告状:“警察同志,你来得正好!这个女的,她……她污蔑我,还想抢我的孩子!”
陆砚的视线从女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许岁宁脸上,声音听不出情绪:“怎么回事?”
许岁宁还没开口,旁边的人就七嘴八舌地把“真相”说了出来。
“……就是这个女娃,平白无故就说人家孩子不是亲生的!”
“对对,心肠太坏了!警察同志你可得好好查查她!”
陆砚听着,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同事小刘那张夸张的脸和那句“她说他印堂发黑,今天过桥必定车毁人亡”。
他盯着许岁宁,像在审视一件棘手的案子。
“你为什么这么说?”他问。
许岁宁抬起眼,迎上他的注视。
这个男人有一双很深的眼睛,里面是探究、是怀疑,还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看见了。”她说。
“看见什么?”
“看见这孩子真正的妈妈在哭。”
这话一出,人群再次炸开。
“疯了,这姑娘真是疯了!”
“青天白的,说什么胡话呢!”
陆砚的太阳突突跳了两下。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上不耐烦:“都散了,派出所门口禁止围观,该嘛嘛去。”
众人悻悻地散开了一些,但脖子还伸得老长。
陆砚转向那个哭哭啼啼的女人,语气公事公办:“你说她想抢你的孩子,有证据吗?她对你动手了?”
女人被问得一噎,支吾起来:“她……她虽然没动手,但她那么说,就是想为抢孩子做铺垫!”
“也就是说,她只是说了句话。”陆砚替她总结。
“可她污蔑我!”
“既然这样,”陆砚点了点头,“你跟我进来做个笔录,我们立案调查。正好,也请这位……同志,”他看了一眼许岁宁,“配合调查。顺便,我们可以帮你和孩子做个亲子鉴定,证明你的清白。”
他说话不快,字字清晰,尤其“亲子鉴定”四个字,咬得格外重。
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人,哭声戛然而止。
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没了,抱孩子的手臂猛地收紧,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恐慌。
“不……不用了吧……”她声音发颤,“我……我就是气不过她胡说八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就算了。我还要带孩子回家喂呢。”
说完,她抱着孩子,转身就想挤进人群,脚步快得像在逃命。
“站住。”
陆砚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墙,拦住了她的去路。
女人身体一僵,没敢回头。
“孩子多大了?”陆砚问。
“刚……刚满月。”
“叫什么名字?”
“……”女人答不上来。
“在哪家医院生的?”
“……”
“孩子的出生证明带了吗?”
陆砚一连串的问题,不带任何情绪,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下砸在女人脆弱的心理防线上。她抱着孩子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围观的群众也不是傻子,看到这情形,风向立刻就变了。
“哎,这当妈的怎么一问三不知啊?”
“是啊,连孩子名字都说不出来,太奇怪了。”
“难道……那小姑娘说的是真的?”
议论声像无数小针扎进女人的耳朵里,她终于扛不住了,哇的一声哭出来,这次是真的哭了,带着绝望和崩溃。
“不是我偷的!不是我!”她语无伦次地大喊,“是别人放在我这的!让我帮忙带两天,给我钱!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这一招,整个场面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看看她,又看看站在原地,从头到尾都一脸平静的许岁宁。
陆砚给身后的同事递了个眼色,立刻有人上前,将那个女人和孩子“请”进了派出所。
一场闹剧,落幕了。
围观的人群彻底散了,走的时候,看许岁宁的眼神,已经从鄙夷变成了敬畏,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派出所门口,终于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许岁宁和陆砚两个人。
陆砚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叼在嘴里,但没点。他就那么叼着烟,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许岁宁。”他叫了她的名字。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许岁宁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杏花村人。”
陆砚被这个回答噎得半天没说出话,随即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像是在笑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他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在手里烦躁地转了两圈,最后还是用力塞回了烟盒。
“跟我进来。”他转过身,背影又冷又硬,“做个笔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