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岁宁指尖在屏幕上划过,没存,直接锁屏揣回兜里。
陆砚。
那个穿便装都像在审讯犯人的男人。这四个字可不是什么祝福,翻译过来就是——我盯着你呢。
她不在乎。
中巴车在盘山土路上颠簸得像要散架,车厢骨架发出垂死般的呻吟。空气里,前排大妈的橘子酸味,混着后排活鸡的粪便味,再加上胖男人震天的呼噜,搅成一锅令人作呕的浊气。
许岁宁的视线无意中扫过驾驶座上方的后视镜,随即停住。
镜子里,司机的脸,从印堂到眉心,蒙着一层死灰般的青黑。
她凝视着那团不祥的青黑。
瞬间,几个画面毫无征兆地炸开在脑海里!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
冰冷浑浊的河水灌满口鼻的窒息感!
砖石断裂、车体被撕碎的巨响!
还有无数夹杂在风里的凄厉尖叫!
那感觉太过真实,仿佛碎玻璃渣子扑面而来,许岁宁的眼皮猛地一跳。
她再睁开眼,镜子里的司机正打了个震天哈欠,单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去摸烟盒,车头已经晃悠悠地偏离了车道。
许岁宁看向窗外,白马镇的岔路口到了。左边是抄近道的老石桥,右边是绕远的新国道。
司机毫不犹豫地打了左转向灯。
“师傅,走右边。”
许岁宁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针,精准地刺破了车厢里的嘈杂。
“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车里的人齐刷刷往前栽。
“走右边?那得绕半个多小时!油钱你出啊?”司机从后视镜里瞪着她,满脸不耐烦。
前排的大妈一个没坐稳,刚剥好的橘子滚了一地,火气“噌”就上来了,扭过半个身子:“小丫头片子懂个屁!我赶着去市里喝满月酒,耽误了时辰你负责?”
被晃醒的胖男人也揉着脖子骂骂咧咧:“就是,这老桥我走了十几年了,闭着眼都能开过去,别在这儿没事找事!”
许岁宁没理会这些聒噪的声音。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驾驶座后面,隔着防护栏,对上了司机的眼睛。
“你昨晚通宵打牌,输了八把,早上灌了两罐红牛才出的车。”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抖。这事儿连他老婆都不知道,这丫头怎么……
许岁宁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继续往下说:“老桥的限重牌上个月就掉了,今天逢集,路上运沙石的重卡多。你现在的反应速度,碰上对面的超载车,连人带车,一起完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像是宣判。
“老桥今天走不得。开过去,车毁人亡。”
这话一出,车厢瞬间炸了锅!
“嘿!你这人怎么说话的!大清早咒我们死!”
“我看你就是个扫把星!晦气!”
“师傅,把她赶下去!这种人坐我们车上,倒霉!”
大妈气得脸都涨红了,指着许岁宁的鼻子骂。胖男人更是站起来,作势要来拽她。
许岁宁站在原地,动都没动一下,只是平静地看着司机。
“命是你自己的,一车人的命也在你手里。绕路,费点油;走老桥,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你选。”
那道视线,不带任何情绪,却像两把冰锥子,直直扎进司机的后颈,让他浑身发毛。跑长途的,谁心里没点忌讳?通宵打牌被说中,现在又被指着鼻子说要车毁人亡……
他心里那点侥幸,瞬间被恐惧浇灭了。
“行行行!算我倒霉!”司机咬碎了后槽牙,猛地一把轮,车头调转,拐上了宽敞的柏油国道。
车厢里的抱怨和咒骂声更响了。
“山里来的就是没教养,满嘴喷粪!”
“等到了站,必须投诉她!”
许岁宁充耳不闻,坐回原位。她从帆布包里拿出林秀兰塞的烙饼,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块,放进嘴里。饼冷了,有点硬,但嚼起来满是麦子的香气。
中巴车在国道上开了五六公里,上了新建的高架桥。
新桥地势高,视野极好,能清楚地看到下游那座老旧的石桥。
就在中巴车行驶到新桥中央时——
“!你们快看!”靠窗的胖男人突然发出一声不像人腔的尖叫,手指死死戳着窗玻璃。
所有人下意识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老石桥上,一辆满载石料的重型十轮卡车,正开到桥中央。
没有预兆。
桥面,连同桥墩,像一被瞬间掰断的甘蔗,从中间断裂!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坍塌声,隔着遥远的距离传过来。
重卡的车头被那股力量猛地向上掀起,然后,连车带货,一头扎进十几米深的浑黄河水里,激起滔天水柱!
跟在后面的一辆小面包车急刹不住,半个车身悬在断口,像个被随意丢弃的玩具,摇摇欲坠。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大妈刚要塞进嘴里的橘子瓣“啪”地掉在鞋上,她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胖男人的脸像白纸一样死死贴在车窗上,两条腿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后排的妇女死死捂住怀里孩子的眼睛,自己却吓得浑身僵直。
司机一脚刹车踩死,中巴车在路边停下。他双手攥着方向盘,手背青筋暴起,方向盘在他手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大颗大颗的冷汗从他额头滚落,砸在仪表盘上。
如果……如果刚才没有绕路……
以他赶时间的习惯,现在,掉进河里的,就是他们这一车人!
空气凝固了,只有发动机徒劳的嗡嗡声。
不知过了多久,司机脖子像生了锈的零件,一寸一寸地转过来,望向后排的许岁宁。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前排的大妈也僵硬地转过头,那看许岁宁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又像是见了下凡救世的活,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极致恐惧。
刚才骂得最凶的胖男人,此刻缩在座位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见鬼似的注视中,许岁宁把最后一口烙饼咽下,拧开矿泉水瓶,平静地喝了一口水。
她知道自己改了这一车人的命。
但这没什么值得炫耀的。这能力长在她身上,她看见了,就说一句。
听,是别人的生路。不听,是别人的死路。
她把水瓶拧好,放回包里,淡淡地开口。
“开车吧,师傅。”她看向窗外,“再耽误,大妈就赶不上满月酒了。”
这一声,像惊雷炸在众人耳边。
司机如梦初醒,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冷汗和眼泪,连连点头:“哎!哎!走!这就走!”
车子重新启动,开得又慢又稳。
车厢里再没人敢大声喘气,更别提抱怨。大妈悄悄把掉在地上的橘子捡起来扔掉,几次想回头道谢,嘴唇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许岁宁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块光滑的平安无事牌。
南城市,梧桐路三百二十七号。
沈国昌。
她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二十年前,一个先生说她是祸害,这个男人就把她扔进了山沟。
许岁宁的指尖在那块温润的木牌上停下。
她想,不知道那个的,有没有算出来——
祸害,是会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