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派出所门口。
个子不高,瘦得像竹竿,身上那件灰夹克洗得发白,袖口都磨破了。他不进来,就露了半个身子,贼头贼脑地躲在门框后,一双小眼睛在大堂里滴溜溜地乱转。
视线扫过许岁宁身旁那个空位时,他明显顿了一下,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没能逃过许岁宁的眼睛。
许岁宁的腮帮子被橘子肉撑得鼓鼓的,她慢条斯理地嚼着,视线却像钉子一样钉在了那个男人身上。
这人的面相很凶,眉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真正让许岁宁在意的,是他印堂到鼻梁的位置,蒙着一层肉眼几不可见的灰败气,那是将要大祸临头的征兆。
她脑子里叮的一声,蹦出几个字:同伙,探风,要出事。
许岁宁咽下最后一口橘肉,对着空气,没头没脑地飘来一句。
“他是同伙。”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
陆砚办公室的门,恰好开着一道缝。
几乎是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口那个探头探脑的男人脸色剧变!他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想都没想,拔腿就往外跑!
这个反应,比任何证据都更有力。
一道黑影从办公室里卷了出来,陆砚甚至来不及看许岁宁,只留下一声短促有力的低喝:“看住她!”
人已经如离弦之箭般追了出去。
派出所里瞬间炸了锅。
“站住!”
“抓人!”
几个年轻民警反应极快,立刻跟着冲了出去。留在原地的那个小民警脑子还有点懵,看看门口,又看看安安稳稳坐在长椅上的许岁宁,最后还是选择服从命令,几步跨过来,守在了她旁边。
许岁宁倒是安分,把橘子皮精准地扔进垃圾桶,还拿出纸巾,仔仔细细地擦净每一手指。
外面的动静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一两分钟,陆砚就拎着那个灰夹克男人回来了。男人一条胳膊被他拧在身后,疼得龇牙咧嘴,嘴里还不不净地骂着:“凭什么抓我!我犯什么法了!我就是路过!”
陆砚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上却加了劲儿。
男人立刻发出一声惨叫。
“带进去,审。”陆砚把人丢给同事,声音冷得掉冰渣。
直到这时,整个派出所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才敢若有若无地,聚焦在那个安静得过分的姑娘身上。
全所上下的民警,再看许岁宁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来报案的普通群众,更像是在看一件……行走的、无法理解的人形精密仪器。
审讯室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没过五分钟,里面就传来了男人彻底崩溃的哭喊。
“我说!我全都说!求你们别问了!”
端着搪瓷缸去接水的年轻民警回来时,手腕都在发抖。他凑到许岁宁旁边,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你……你怎么知道的?”
他刚才在门缝里亲眼看见了,陆队什么都没说,直接把许岁宁那份神神叨叨的笔录拍在了男人面前。
“灰色外套,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
“废弃砖窑。”
就这两条,那个男人当场就尿了。
他就是那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他哥,才是那个真正抱走孩子的主谋!他今天过来,就是他哥让他来探探风声,看那个帮忙带孩子的女人有没有栽。
要是没栽,他们今晚就按原计划,在城郊那个废弃的红砖窑碰头,把孩子转移到外地去!
人赃并获,证据确凿。
一个困扰了专案组半个多月的拐卖儿童案,就因为这姑娘在大街上多看了一眼,在派出所里多吃了一个橘子,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自己撞上了门。
这他妈比听说书还玄乎!
许岁宁被他问得莫名其妙,眨了眨眼,很认真地回答:“就那么一看,不就知道了吗?”
年轻民警:“……”
他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碎裂。
走廊尽头,陆砚靠在墙上,点了一烟,却没抽,任由烟雾缭绕,模糊了他那张冷峻的脸。
刚才参与审讯的同事走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陆队,这姑娘……到底什么来头?太邪乎了。你说,她不会真是活半仙吧?这要是让她去我们追逃系统里逛一圈……”
“闭嘴。”陆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别胡说八道。”
同事吓得一缩脖子。
陆砚掐灭了烟,大步流星地走到许岁宁面前。
派出所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高大的刑警队长,和那个看起来白净无害的乡下姑娘。一个代表秩序与科学,一个代表未知与玄学。
陆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的语气很硬,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较真。他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能被他的逻辑所接受的解释。
许岁宁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想了想,还是用了最简单,也是她认为最真实的说法。
“他脸上写着字。”
陆砚的脸部肌肉绷紧了。
“写的什么?”
“要坏事。”许岁-宁一字一顿,表情格外坦诚,“他的脸告诉我,他马上就要倒大霉了。”
陆砚:“……”
周围竖着耳朵偷听的民警:“……”
空气死寂了足足五秒。
陆砚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眉心。他跟穷凶极恶的罪犯斗智斗勇,跟错综复杂的线索死磕,跟冰冷的物证打交道,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自己的整个职业认知体系,被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姑娘用如此离谱的方式,一拳打穿。
就在他口那股邪火快要压不住的时候——
审讯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民警连滚带爬地冲出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变了调!
“陆队!那小子全招了!不止一个孩子!他们今晚十一点,就要在红砖窑碰头,把手上所有的孩子,连夜转移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