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8月8 早上8:15 谷麒麟超市仓库办公室门口
盛夏的风裹挟着热浪，林默斜靠在斑驳的墙面上，他特意提前来上班，不是因为对这份仓库管理员的工作有多上心，而是揣着一个迫不及待的心思——辞掉这份每月只有六百块工资的破差事。
口袋里，从苍星带回来的几虫草硬邦邦地硌着大腿，那触感算不上舒服，却让他心里格外踏实，比揣着一沓崭新的钞票还要安心。
他下意识地用手按了按口袋，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脑海里浮现出那片原始土地，浮现出有取之不尽的宝藏。
谁能想到，半个月前还在下岗中挣扎，连女儿晓晓的学费都凑不齐，连一顿像样的饭都不敢放开吃的窝囊废，如今竟然拥有了这样逆天的机缘。
那是他的专属宝库，只要他愿意，只要他多往那边跑几趟，钱就会像流水一样滚进来，挡都挡不住。
仓库这份工作，每天要搬货、点货，早就成了他眼里的累赘，要不是为了不让苏清婉担心，他早就拍屁股走人了。
等辞了职，他就专心跑莲花市场卖药材。
只要他把苍星的虫草拿过去，凭着那品质，绝对能卖出好价钱。
林默在心里盘算着，用不了半年，他就能攒下一笔可观的积蓄，到时候先给苏清婉买一条小的金项链，弥补这些年让她跟着自己受苦的亏欠；
再给晓晓买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晓晓已经念叨很久了；至于他自己，也该好好享受享受了。
老婆孩子热炕头要有，荣华富贵，他林默，全都要。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越想越觉得浑身是劲，连盛夏的燥热都仿佛消散了几分。
他靠在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墙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眼神里满是憧憬，耐心地等着谷麒麟过来——他要当面辞职。
可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默在办公室门口足足等了半个小时，板车轱辘滚动的声音、伙计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却始终没有看到谷麒麟的影子。
林默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心里也泛起了一丝急躁。
他皱着眉头，目光在走廊里来回扫视，恰好看到一个抱着一摞票据、步履匆匆路过的办公室文员，连忙上前一步拦住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请问一下，谷总今天没来上班吗？”
小张停下脚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几分刚上班的慵懒，随口说道：“哦，谷总啊，今天没来。刚才他打了个电话过来，说家里有事，临时请假了，不来公司了。”
“啊？有事？”林默心里一沉，连忙追问道，“那你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来吗？”
他今天必须辞掉工作，一刻都不想再等了，他要去没人的地方，方便他去那个遍地都是惊喜的地方。
小张耸了耸肩，眼神里闪过一丝暧昧，脸上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便压低了声音说道：“谁知道呢，咱们谷总那么忙。要么啊，就是他家那只母老虎从省里回来了，着他去见上面的人了；要么，就是去陪他那个夜校的小女朋友了呗。我听说啊，最近谷总经常开车去夜校接送那人，看得可殷勤了。咱们谷总那么有钱，外面有人不是很正常吗？”
说完，小张不再多言，抱着文件匆匆绕过林默，脚步轻快地走向了办公室，留下林默一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冻住的石像。
夜校的小女朋友？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林默的脑海里轰然炸响，瞬间将他所有的憧憬和得意都炸得粉碎。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耳边的吆喝声、板车滚动声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沉重而急促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撞在腔上，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苏清婉！苏清婉最近正好就在上夜校啊！
小张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捅进了他的心脏，将他所有的愧疚都搅得支离破碎。
小张没有明说谷麒麟的女朋友是谁，可林默的脑子里，瞬间就把苏清婉和那个“夜校的小女朋友”联系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
不会的，不会的，苏清婉不是那种人。
林默下意识地摇着头，在心里拼命否认。
苏清婉跟着他吃了那么多苦，从来没有抱怨过，怎么可能会背叛他？
一定是谣言，是小张故意造谣。
他甚至想立刻追上去，找到小张理论，质问她为什么要乱说话，为什么要污蔑苏清婉。
可脚步刚抬起来，就又僵住了——他没有任何理由去理论，小张只是随口猜测，本没有指名道姓，他要是去质问，反而显得自己心虚，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越是想否认，心里就越慌，越是慌，就越觉得不对劲。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那些他从未放在心上的小事，在这一刻全都串联了起来，像一又一细小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上，扎得他眼睛生疼，心脏抽搐。
他想起，自从苏清婉第一次搭谷麒麟的便车回家之后，对谷麒麟的态度就变了。
以前提起谷麒麟，她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蔑视；
最近，每次提到谷麒麟，她的语气好像都会柔和几分，甚至会让他多向谷麒麟学习。
他还想起，有时苏清婉回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隐隐透着一丝异样的光彩。
带着一个认定了的猜想去回忆以前的事，感觉什么事都指向了“绿教头”。
难道……难道苏清婉真的跟谷麒麟有一腿？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条毒蛇，死死地缠上了他的心脏，疯狂地啃噬着他的血肉，让他浑身发冷，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像水一样将他淹没，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紧紧地攫住了他——他怕这一切都是真的，怕自己辛辛苦苦守护的家，就这样碎了；怕自己唯一的精神支柱，就这样崩塌了。
林默站在走廊里，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渗出血丝，他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掌心的疼痛，比起心里的疼痛，简直不值一提。
他的眼神变得猩红，死死地盯着谷麒麟办公室的大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谷麒麟，一拳砸在他那张总是带着虚伪笑容的脸上，问他到底有没有睡自己的老婆，问他为什么要这样欺负自己。
可是，他的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迈不动。
他不敢。
他怕自己真的查到什么，怕自己真的抓到苏清婉和谷麒麟背叛他的证据。
到那个时候，他该怎么办？
何况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只是别人随口一说。
他甚至连当面质问苏清婉的勇气都没有。
他怕听到苏清婉的否认，更怕听到苏清婉的承认。
他宁愿自欺欺人，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误会，也不愿意面对那残酷的真相。
林默失魂落魄地转过身，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走出了超市大门。
伙计们看到他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样子，都很疑惑，想上前问问情况，却被他那浑身散发出来的阴郁气息吓住了，只能远远地看着他，议论纷纷。
他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像被塞进了无数乱麻，怎么理也理不清。
路边的汽车鸣笛声、行人的说话声、小贩的叫卖声，全都像噪音一样，刺耳地钻进他的耳朵里，让他心烦意乱。
他低着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脚步沉重，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