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婉没有追问他深夜跑去郊外的原因。
她只是默默地、安静地守在他身边,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眼神里藏着担忧、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与难过,却从来没有开口质问过一句,从来没有指责过一句。
这份沉默的包容、无声的体谅、不动声色的心疼,比任何劈头盖脸的责骂、任何歇斯底里的捶打,都更让林默心如刀绞、愧疚难当。
他宁愿她骂他、打他、指责他、发泄她的不满与委屈,也不愿意面对这份沉默的温柔与包容。
因为这无声的包容,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他的懦弱、无能、窝囊,映照出他作为丈夫、作为父亲的失职与失败。
他不配拥有这么好的妻子,不配拥有这么乖巧懂事的女儿。
林默躺在床上,心里翻江倒海,愧疚像水一样,一次次将他淹没,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清楚地记得,上一次大病,整整三天。
那时候,为了省钱,他舍不得住院,只在门诊拿了点便宜的药,硬扛着。
苏清婉放下了手头所有能放下的事,推掉了工作,推掉了所有的事情,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没没夜地悉心照料,无微不至,毫无怨言。
平里,苏清婉也要上班,也要持家里的柴米油盐、大小琐事,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没有片刻空闲,脸上总是带着被生活重担打磨出来的疲惫与憔悴,眼角也悄悄爬上了细微的皱纹。
可那三天,她把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精力,全都放在了他的身上。
每隔一个小时,她就会伸出手,轻轻探一探他的额头,感受体温的变化,生怕他烧得更厉害,生怕他出事.
凌晨高烧最严重、最危险的时候,她整夜不睡,守在床边,用温热的毛巾,一遍遍轻轻擦拭他的额头、手心、脖颈、腋下,物理降温,不敢有丝毫懈怠。
担心他饿,又怕油腻的食物他吃不下、消化不了,就熬煮最软烂、最易消化的小米粥,放凉到温热,小心翼翼地、小口小口喂到他嘴边。
感冒药、退烧药,她都提前定好闹钟,按时按量端到床头,递上温水,细心叮嘱他吃下,细致入微,体贴周到,做得无可挑剔。
女儿晓晓,更是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才十四岁,正是活泼好动、爱闹爱玩的年纪,可看着病倒在床、虚弱不堪的父亲,她脸上没有一丝金榜题名的喜悦,满心满眼都是担忧、心疼、不安。
她不敢大声吵闹,不敢蹦蹦跳跳,生怕打扰到父亲休息,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安静得像一只乖巧的小猫。
她学着妈妈的样子,轻轻给父亲盖好被子,把床头的水杯倒满温水,时不时探过头,担忧地看着他,懂事得让人心头发酸。
看着妻女忙碌担忧、默默付出、毫无怨言的身影,林默的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着,翻江倒海,难以言喻,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几乎要把他压垮。
他一遍遍地回想,回想那个醉夜沉沦、一时糊涂、挥霍活命钱、背叛家庭、欺骗妻女的夜晚,回想那两千块钱 —— 那是全家省吃俭用、攒了很久、原本留作女儿上大学学费、支撑全家渡过难关的活命钱,却被他一时冲动、一时糊涂、一时卑微的自尊,挥霍一空,打了水漂,换来了一场可笑又可悲的骗局。
他是家里的顶梁柱,本该顶天立地,扛起所有风雨,护妻女一世安稳,给她们幸福富足的生活。
可如今,他不仅撑不起这个家,反而自己惹祸、自己犯错、自己堕落,让本就艰难的家雪上加霜,让妻女跟着他一起受苦、担忧、不安。
女儿考上京城大学少年班,是全家最大的骄傲、最大的希望、最大的荣光,本该风风光光、欢欢喜喜地庆祝,为女儿筹备学费、准备行囊,送她去大城市开启崭新人生。
可现在,四千多块的学费,像一座沉重无比的大山,死死压在他的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看不到一点希望。
他想给女儿一句笃定的承诺,一句 “爸爸一定给你凑齐学费”,可他连开口的底气都没有。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女儿学费的压力还没解决,妻子苏清婉又在晚饭时,轻声说出了家里另一个雪上加霜的困境。
苏清婉所在的单位,效益越来越差,订单锐减,工资一拖再拖,拖欠了好几个月,单位里人心惶惶,人人自危,随时都有可能裁员,丢掉工作。
为了保住这份微薄的工作、不被裁员,为了能多挣一点钱、多一份收入,给女儿凑学费、支撑家里开销,苏清婉去年就咬牙报了夜校,白天上班,晚上还要去上课学习,常常忙到夜里九十点才能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连喘口气、歇一歇的时间都没有,复一,疲惫不堪。
看着妻子眼底难以掩饰的疲惫、憔悴、强装坚强的模样,林默心里的愧疚与自责,更是浓烈到了极点,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在这样极致的压抑、沉重、绝望的困顿与煎熬中,林默的思绪,总会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飘回那段荒诞、诡异、却又无比真实、刻骨铭心的经历。
他一遍遍地回想、一遍遍琢磨、一遍遍揣测。
那到底是什么?
真的只是他压力过大、精神崩溃、产生的一场真到极致的幻觉吗?
可如果是幻觉,为什么醒来后,衣服会完整地留在黑石旁?
为什么会高烧到四十度、大病三天?为什么两次经历,都一模一样、无比清晰、刻骨铭心?
世上哪有如此真实、如此清晰、如此痛苦、如此真的幻觉?
可如果不是幻觉,那又是什么?
是某种超乎他认知、超乎现代科学解释的奇异力量?
是一场真实发生、跨越空间、跨越世界的奇幻经历?
他现在的人生,已经糟糕到了极点,跌入谷底,看不到一丝光亮、一点希望,每一天都在煎熬、痛苦、绝望中度过,生不如死。
如果…… 那一切,真的不是幻觉吗?
如果,那片荒山、那片陌生的天空、那些凶狠的狼群,是真实存在的另一个世界呢?
那里,会不会有改变命运的机会?
会不会有能赚钱、能换钱、能帮他凑齐女儿学费、能让他摆脱困境、能让他挺直腰杆、能让妻女过上好子的宝藏、资源、奇珍异宝?
这个念头,一旦在他心底生发芽,就疯狂滋长、肆意蔓延,再也无法抑制、无法抹去。
他太想改变现状了,太想摆脱这种窝囊、卑微、穷困、绝望的子了,太想让妻女过上好子了,太想挺直腰杆、做个真正的男人了。
他要去,再去一次。
哪怕危险、哪怕恐惧、哪怕九死一生、哪怕一次次经历死亡的痛苦,他也在所不惜,别无选择。
7 月 20 ,大病初愈,身体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林默就再也等不及了,瞒着所有人,一个人悄悄来到了郊外的乱石岗。
他站在那块黑漆漆、光滑冰凉、透着诡异气息的怪石旁,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紧张、恐惧、忐忑、期待的复杂心情。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一遍遍模仿着上次的状态、动作、感觉 —— 那种极致的恐惧、窒息的绝望、濒死的剧痛、额头紧贴黑石的冰凉触感。
当他终于鼓起勇气,再次缓缓低下头,将额头轻轻、紧紧地贴在黑石冰冷光滑的表面上时 ——
熟悉到极致、狂暴到极致、猛烈到极致的眩晕感,瞬间轰然袭来,比前两次更加猛烈、更加狂暴、更加无法抗拒。
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疯狂旋转、扭曲、崩塌。
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狠狠拧碎、狠狠拉扯,剧痛难忍。
耳边的风声、远处隐约的狗叫声、世间所有的声音,瞬间被抽离殆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诡异至极、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
再次睁开眼睛时,林默发现自己,已经稳稳地站在一片荒凉陌生的山地上。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地方。
天空是傍晚时分的暗黄色,暮色沉沉,光线昏暗,却异常清澈、净,蓝得深邃,透着一种原始、蛮荒、纯净的气息。
空气格外清新,带着山间松针特有的清冽香气、泥土的湿润气息、草木的淡淡清香,深吸一口,沁人心脾,和蓝星浑浊、压抑、充满烟火气的空气,截然不同。
四周是连绵起伏、无边无际的荒山,山势陡峭,层峦叠嶂,一眼望不到尽头。
山坡上、山谷里,长满了郁郁葱葱、高大挺拔的树木和茂密的灌木丛,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那些树木,和蓝星上的松树极为相似,挺拔、苍劲、笔直,树皮粗糙,针叶浓密,带着原始蛮荒的气息。
远处的山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声音空灵、悠远,和蓝星上普通猫头鹰的叫声,别无二致,却又带着几分陌生的诡异。
林默下意识地、猛地低下头。
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荒谬又无比确定的感觉,席卷全身。
身上的背心、短裤、拖鞋,全都消失不见,无影无踪。
全身上下,只剩下一条贴身的黑色三角内裤。
凉风吹过,带着山间的凉意,他浑身汗毛瞬间倒竖,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全身,又冷又尴尬。
“!”
林默在心里忍不住狠狠暗骂了一声。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真的再次经历,依旧有些措手不及、无法适应。
两次了。
身上所有的衣物、鞋子、随身物品,都会原封不动地留在蓝星,只有贴身的内裤,能跟着他一起,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
为什么会这样?
林默想不通,也找不到任何答案。
他彻底明白了 ——,空手、空身、一无所有,没有任何东西能带过来,什么都没有。
早知道,上次就该提前做好准备,藏点小东西在身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当务之急,只有一件事 ——活下去。
活下去,比上次久一点,久到能看清这个地方、找到资源、找到赚钱的东西、找到离开的方法。
对,狼。
林默的后背,瞬间猛地一麻,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恐惧,如同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他清清楚楚、刻骨铭心、永生难忘地记得,上一次,他就是刚穿越过来没多久,就被一群灰狼围堵、撕咬、活活咬死,那种骨头碎裂、皮肉撕裂、生命力一点点流逝的剧痛,那种濒临死亡的绝望与恐惧,至今还残留在神经末梢,清晰无比,刻骨铭心。
那些狼,体型比蓝星上的灰狼稍大,更加凶猛、更加凶狠、更加具有野性,没有三头六臂,没有超能力,就是最普通、最致命、最可怕的野兽,却足以轻易撕碎他、死他。
林默不敢有丝毫耽搁,心脏狂跳,紧张到了极点,猫着腰,压低身体,小心翼翼、飞快地钻进了旁边山坡上那片茂密的松树林里,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只想尽快找到一个隐蔽、安全、能藏身的地方,躲避狼群,躲避危险。
此刻,正是的傍晚,天色很快就会彻底黑下来。
夜晚的荒山,是野兽的天下,危机四伏,危险重重。他一个赤手空拳、手无寸铁、没有任何武器、没有任何防护的普通人,一旦在夜里遇到狼群、遇到其他凶猛野兽,必死无疑,没有任何悬念。
钻了约莫二十多分钟,穿过茂密的树林,拨开丛生的灌木,林默终于在半山腰,找到了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
山洞不大,半人多高,洞口被茂密的灌木丛、杂乱的树枝、藤蔓遮掩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本无法发现,隐蔽性极好,是个绝佳的藏身之处。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挡在洞口的灌木丛,弯腰钻了进去。
洞内空间不大,勉强能容下一个人,高度不高,只能弯腰或坐着,无法站直。地面是燥、细腻、松软的细沙,净平整,没有碎石、没有杂物、没有野兽粪便,没有任何异味,净净,显然是没有野兽出没的空洞,安全又隐蔽。
林默心里一松,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点。
他从洞外费力地搬来几块大小合适、沉重的大石头,一块块堆在洞口,严严实实地堵住大部分洞口,只留下一条狭窄的缝隙,用来透气、观察外面的动静、留意周围的危险。
做完这一切,他才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缓缓坐了下来,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疲惫不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依旧狂跳不止,紧张、恐惧,交织在一起,不敢有丝毫松懈。
接下来的时间,林默蜷缩在山洞深处,一动不动,耳朵竖得老高,精神高度集中,仔细捕捉、留意着洞外的每一丝细微动静、每一点异常声响,不敢有丝毫大意。
天色黑得很快,短短几个小时,外面就彻底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山林间,偶尔传来几声野兽的嚎叫、鸟类的啼鸣,阴森、恐怖,听得人心惊胆战、后背发凉。
远处的山谷、荒山深处,此起彼伏,传来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阴森恐怖的狼嚎声,一声接着一声,一声高过一声,凄厉、凶狠、充满野性,在寂静的夜色中回荡、穿梭,听得林默浑身冰冷、手心冒汗、心脏狂跳不止,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就会被狼群发现,引来身之祸。
他紧紧贴着冰冷的岩壁,身体僵硬,一动不动,蜷缩在黑暗的角落,恐惧、不安、警惕,伴随着他,熬过了漫长、难熬、惊心动魄、提心吊胆的整整两天两夜。
直到第三天清晨,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远处此起彼伏的狼嚎声,终于彻底消散,消失不见,山林间恢复了清晨的宁静。
林默悬了整整两天的心,才终于稍稍放下,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放松了一点点。
两天两夜没吃没喝,他早就饿得饥肠辘辘、头晕眼花,渴得嗓子冒烟、嘴唇裂,裂的嘴唇甚至渗出血丝,浑身虚弱无力,头晕目眩,几乎要支撑不住。
他不敢离开山洞太远,只在洞口附近小心翼翼地活动,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危险后,在灌木丛里,摘下一些不知名的几颗野果 —— 形状、大小和蓝星上的野枣很像,颜色青红,尝起来酸酸甜甜,带着一点涩味,勉强能填饱肚子、缓解饥饿。
随后,他又在山洞旁边,找到了一股细细的山泉。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喝了好几口,甘甜的泉水顺着喉咙滑下,瞬间缓解了喉咙的渴,浑身的疲惫与虚弱,也稍稍缓解了一些。
接下来的一整天,林默都不敢离开山洞太远,只在洞口周围几十米的范围内活动,小心翼翼、警惕万分。
他在地上捡了几片边缘锋利、质地坚硬的石片,攥在手里,当成简陋的武器,聊以自慰,壮壮胆子;
又搬来更多的石头,把洞口堵得更加严实、更加牢固,进一步加强防御;
他甚至学着电视里的样子,试着钻木取火,找来燥的树枝、木棍,双手用力搓动,搓了整整一个小时,手心磨得通红、发烫、甚至磨破了皮,累得手臂酸痛,却连一点火星都没有生出来,最后只能无奈放弃。
他现在,一无所有,没有工具、没有武器、没有火、没有食物、没有任何依靠,赤手空拳、孤立无援。
他只有一个目标,一个执念 ——活下去。
活得比上次久一点,哪怕只是多活一天、多活一个小时,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就有可能找到宝藏、找到赚钱的东西、找到改变命运的机会。
意外,总是在不经意间降临。
山洞旁边的山泉水量太小,水流细弱,接水太慢,本不够喝。
林默渴得厉害,嗓子得难受,实在无法忍受。
他心里抱着一丝侥幸,想着趁着天还没黑、光线还亮、危险相对较小,下山找找有没有更大、水流更足的水源,顺便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抓到几只兔子、野鸡之类的小动物,改善一下伙食,填饱肚子。
他小心翼翼、一点点搬开堵在洞口的石头,警惕地观察了洞外许久,确认四周没有异常、没有危险后,才弯腰,小心翼翼地钻出山洞,一步一步,格外谨慎地朝着山下的方向走去。
可他才刚走出没几步,脚下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细碎、窸窸窣窣的响动。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山林间,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突兀。
林默的身体,瞬间僵住,浑身血液瞬间凝固,手脚冰凉,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难以置信、绝望。
……
再次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依旧是医院惨白惨白的天花板,耳边是吊扇熟悉的吱呀声。
年轻医生李磊,正站在病床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与关切。
他,又回来了。
又死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