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算醒了。”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意味。
林默缓缓转过头,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医生,穿着净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病历本,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眉眼之间,带着几分似曾相识的眼熟。
“我怎么在这儿?” 林默的嗓子得冒烟,涩疼痛,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楚,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砂纸摩擦过喉咙,难受得厉害。
“今天凌晨一点,一个拉煤的三轮车司机把你送到急诊的。” 年轻医生看着他,表情带着几分无奈,又有些尴尬,“说在路边看见你晕倒了,浑身烫得吓人,怎么叫都叫不醒。你当时烧到四十一度,再晚送来半个小时,人都要烧坏了。”
林默的脑子还有些昏沉,消化着医生的话,一时之间,还有些茫然。
“我已经让我爸给苏阿姨打传呼了,她应该很快就过来。” 年轻医生补充道,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你是……” 林默低声问道,费力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医生,努力在记忆里搜寻着关于他的线索,总觉得这张脸,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
“我叫李磊,我爸是县农机厂的李建国。” 年轻医生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语气带着几分熟稔,“我小时候去过你家玩,你大概不记得了。”
“李建国……”
听到这个名字,林默的身体猛地一僵,脑子 “嗡” 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心头,让他差点再次晕过去。
他怎么也没想到,救了自己、守在自己病床前的年轻医生,竟然是李建国的儿子。
那个亲手把下岗通知书递到他手上,彻底击碎他人生希望的人,车间主任李建国的儿子。
记忆如同水般,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瞬间将他淹没。
7 月 15 。
这个子,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一天,本应该是他这辈子最开心、最骄傲、最扬眉吐气的子。
因为那天,他十四岁的女儿,林晓晓,查到了高考成绩 ——630 分。
这个分数,超过了当年京城大学少年班的录取分数线将近一百分,稳稳妥妥,能考上京城大学少年班!
京城大学,那是全国最高学府,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地方,更何况是少年班,那是天才中的天才才能进去的地方!
女儿从小聪明懂事,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是他和妻子最大的骄傲,是他们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唯一的希望。
拿到成绩的那一刻,妻子苏清婉的眼泪瞬间决堤,顺着脸颊汹涌而下,她激动得浑身发抖,快步冲到女儿身边,一把将林晓晓紧紧抱在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把女儿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喜悦,也藏着多年来的心酸与不易:
“晓晓…… 我的好孩子……”
“以后,你再也不用像爸爸妈妈一样,一辈子在工厂里受累吃苦了……”
“你可以去大城市,去读最好的大学,过最好的生活了!”
林晓晓靠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再也忍不住,眼泪也顺着眼角滑落,所有的紧张、疲惫、多年来的压力与努力,在这一刻,全部彻底释放出来。
她抬起头,小小的脸上满是骄傲与坚定,声音细细的,却带着无比的认真:
“妈,爸,我做到了…… 我没有让你们失望。”
看着妻女相拥而泣、喜极而泣的画面,林默站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眼眶也微微泛红,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骄傲、幸福与满足。
他这辈子,活得窝囊、活得平庸、活得一事无成,没本事给妻女富足的生活,只能靠着在工厂里复一的辛苦劳作,勉强维持一家人的生计。可他有一个好女儿,一个争气的女儿!
女儿就是他的骄傲,就是他的希望,就是他活下去的最大动力!
他看着墙上那台老旧的挂钟,指针指向下午四点多,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心里想着,得赶紧去厂里,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所有同事,分享这份喜悦;顺便把今天剩下的工作做完,加个班,多挣点钱,给女儿凑学费。
“对了,我得去厂里一趟,给同事们报个喜!” 林默脸上依旧带着灿烂的笑容,满心欢喜地站起身。
苏清婉连忙点点头,脸上也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连忙叮嘱道:“去吧去吧,路上小心点。”
她说着,从口袋里摸出几块皱巴巴的零钱,塞到林默手里。
林默接过钱,笑着点点头,又伸出粗糙的大手,温柔地摸了摸女儿的头,眼神里满是宠溺:“晓晓,在家好好休息,爸下班回来给你买肉吃,咱们今天好好庆祝庆祝!”
“嗯!谢谢爸!” 林晓晓用力点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脸上的泪痕还没,笑容却格外耀眼,明媚得像阳光。
林默转身,脚步轻快,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笑容,脚步都带着风,满心欢喜地朝着县农机厂的方向走去。
他从未想过,这一走,等待他的,不是喜悦与祝福,而是人生最沉重、最绝望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