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建成的第七天，陈铁锋召集了所有工匠。
六十多人站在锻造区里，有老有少，有百机宗的老牌炼器师，也有从矿场调来的年轻杂役。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工服，前绣着百机宗的标志，看起来已经有了几分产业工人的模样。
陈铁锋站在一块巨大的黑板前，手里拿着一粉笔。
这是他在工坊里专门设置的"教室"——一个让传统炼器师们感到无比陌生的地方。
"今天，我要讲一个概念。"陈铁锋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标准。
"标准？"一个年轻工匠挠了挠头，"陈公子，什么是标准？"
陈铁锋从桌上拿起两个零件。两个都是六管灵能连弩的扳机组件，一个是他亲手打造的，另一个是老炼器师手工炼制的。
"你们看这两个零件。"他将两个零件举起来，"它们的功能完全一样，但尺寸差了半寸。如果把它们装在同一把连弩上，一个能用，一个用不了。"
工匠们面面相觑。
"这就是没有标准的问题。"陈铁锋放下零件，"传统炼器，每一件法器都是独一无二的。零件坏了，只能找原炼器师修理。如果炼器师死了，法器就废了。"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齿轮。
"但从今天起，百机宗所有的法器零件，都必须按照统一的标准制造。齿轮的齿距、轴承的直径、螺丝的螺纹——全部统一。"
"这样一来，任何一个人生产的零件，都能装在任何一把连弩上。坏了就换，换了就能用。"
一个老炼器师皱起眉头："可是陈公子，炼器讲究的是心手合一，每一件法器都有炼器师的个人印记。你这样搞，岂不是把法器变成了……"
他想了半天，憋出一个词："粗鄙之物？"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工匠都看着陈铁锋，等着他的回答。
陈铁锋没有生气。他放下粉笔，走到那个老炼器师面前。
"您贵姓？"
"老夫王铁锤，百机宗炼器师，炼器六十年。"老炼器师挺起膛，语气中带着骄傲。
"王师傅，您炼器六十年，一共炼制了多少件法器？"
王铁锤想了想："不下三百件。"
"三百件。"陈铁锋点头，"每一件都是精品，每一件都独一无二。但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百机宗需要在一夜之间武装三百名弟子，您能做到吗？"
王铁锤愣住了。
"您做不到。"陈铁锋平静道，"因为手工炼器，一件至少需要三天。三百件，需要三年。"
"但我的流水线，一天能生产五十件。"
全场哗然。
"不可能！"王铁锤猛地站起身，"一天五十件？你当炼器是捏泥人吗？"
陈铁锋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王师傅，敢不敢比一场？"
"比什么？"
"同样的材料，同样的时间。"陈铁锋指着锻造台上的精钢锭，"一炷香之内，看谁生产的箭矢更多、威力更大。"
王铁锤的眼睛亮了。
"好！老夫跟你比！"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百机宗。
不到半个时辰，锻造区外围就挤满了围观的弟子。连李玄青都亲自到场，坐在高台上观战。
锻造台上，两堆完全相同的精钢锭整齐码放。
左边是王铁锤。他脱去外袍，露出精壮的双臂，手中握着一柄通体赤红的锻造锤。那是他用了六十年的本命法器，锤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炼器符文。
右边是陈铁锋。他没有拿任何工具，只是站在一条长长的铁制台面旁。台面上排列着十几个工位，每个工位上都固定着不同的模具和工具。
"开始！"李玄青一声令下。
王铁锤动了。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六十年的炼器经验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精钢锭在他的锤下迅速变形，火花四溅，如同一场绚丽的烟火表演。
周围的弟子们看得目眩神迷。
"王师傅不愧是老牌炼器师！"
"这手法，太漂亮了！"
"陈铁锋那边怎么还没动静？"
众人转头看向陈铁锋。
他确实还没动手。他只是站在流水线旁，对身后的工匠们做了一个手势。
"各就各位。"
十个工匠立刻分散到十个工位上。
"一号位，切割。"
一个工匠将精钢锭放入模具，拉动杠杆。咔嚓一声，精钢锭被切成十段标准尺寸的坯料。
"二号位，粗锻。"
坯料被送入锻造模具，蒸汽锤轰然落下。砰！砰！砰！十段坯料同时被锻造成箭矢的粗坯。
"三号位，精磨。"
粗坯被送入打磨机，高速旋转的砂轮溅起一片火星。几息之间，箭矢的表面就变得光滑如镜。
"四号位，刻符。"
一个年轻的符文师拿起灵能刻刀，在箭矢尾部刻下标准的灵能引导符文。动作精准而迅速，每一刀的深浅都完全一致。
"五号位，淬火。"
箭矢被浸入特制的灵液池中，嗤的一声，白雾升腾。
"六号位，质检。"
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老工匠拿起箭矢，对着光线仔细检查。合格的放入成品筐，不合格的扔进回收箱。
整个过程，如同行云流水。
一炷香燃尽。
"时间到！"
李玄青站起身，亲自走下高台检验。
王铁锤面前，摆放着三支箭矢。每一支都精雕细琢，箭身上刻着繁复的花纹，箭尾的羽毛修剪得整整齐齐。那是三件艺术品。
陈铁锋面前，摆放着五十支箭矢。每一支都一模一样，没有任何装饰，只有箭尾处一道简洁的灵能引导符文。那是五十件工业品。
"测试威力。"李玄青沉声道。
两个弟子搬来两块同样厚度的铁板，分别放在五十步外。
王铁锤拿起一支箭矢，深吸一口气，灵力灌注其中。箭矢化作一道流光，砰的一声，深深嵌入铁板之中。
"好！"围观弟子们喝彩。
陈铁锋拿起一支箭矢，装入六管灵能连弩，扣动扳机。
嗡！
蓝光一闪，箭矢瞬间穿透铁板，钉在了后面的石墙上。
全场死寂。
穿透了。
不是嵌入，是穿透。
李玄青走到铁板前，伸手摸了摸那个光滑的圆孔，沉默了很久。
"威力测试结果——"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王铁锤，箭矢嵌入铁板两寸。陈铁锋，箭矢穿透铁板。"
他转过身，看向王铁锤。
"数量——王铁锤，三支。陈铁锋，五十支。"
王铁锤站在原地，手中的锻造锤缓缓垂下。
他看着那五十支一模一样的箭矢，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三支精雕细琢的箭矢，嘴唇微微颤抖。
"我……输了。"
全场一片寂静。
然后，王铁锤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走到陈铁锋面前，单膝跪地。
"陈公子，老夫炼器六十年，今才知道什么叫井底之蛙。"他的声音沙哑，但眼神坚定，"请陈公子收我为徒，教我工业炼器之法。"
陈铁锋连忙扶起他。
"王师傅言重了。您的炼器经验，正是工坊最需要的。"他握住王铁锤的手，"从今天起，您就是工坊的首席工艺顾问。"
王铁锤的眼眶红了。
周围的工匠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就在这时，一个工匠匆匆跑来，脸色苍白。
"陈公子，不好了！"
"什么事？"
"模具仓库……所有的模具，都被人破坏了！"
陈铁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快步走向模具仓库，推开大门。
仓库里一片狼藉。数十套精心制作的标准化模具被砸得粉碎，碎片散落一地。
陈铁锋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片。
碎片上，残留着一道淡淡的灵印。
那不是百机宗的灵印。
而是一道漆黑如墨、散发着阴冷气息的灵印。
暗渊的灵印。
陈铁锋缓缓攥紧手中的碎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赵海。"
他的声音冰冷如铁。
"你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