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城在正月十五开了城门。
不是被攻破的——是城里的守军自己把城门打开的。兖州城里原本只有三百满洲兵和一个汉军旗的步营,汉军旗的兵在除夕夜听见黄河方向传来炮声——虎蹲炮过冰面时的动静在冬天的夜空中传得很远——于是三百人哗变了。为首的正是被朱慈烺在黄河大堤上放走的汉军俘虏中的几个,他们带着"大明皇帝不俘虏还发遣散银"的消息从黄河北岸一路传到了山东腹地,所过之处汉军旗的兵一个接一个地听见了、想了一夜、哗变了。哗变发生在正月初三的深夜——汉军旗的兵调转了刀口对着满洲兵,把三百满洲兵围在营房里,满洲兵抵抗了一夜,最终半数被半数被俘。
领头哗变的汉军校尉叫刘福——名字平平无奇,是河南汝州人,崇祯十五年被清军裹挟从了汉军旗三年。他在开城门之前站在城头上对着南边喊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卷过来,城下刚刚赶到城门前正准备攻城的杨升听得清清楚楚。
"城门开了!的兵已全被拿下。城里的月旗还藏在城隍庙梁上——我这就去取。"
城门在铰链的嘎吱声中被从里面推开。刘福捧着一面灰扑扑的月旗从城隍庙方向走出来,那面旗是崇祯十五年兖州失守时被某个守城的老卒藏在城隍庙大梁上——藏了整整四年,没人敢取,也没人想取。直到今天。
朱慈烺骑马进城时看见了那面旗。旗上的"明"字已经褪色,绸面上有被老鼠咬出来的洞,边角也磨毛了。但他觉得这是他见过的一面最完整的月旗。
"刘福。"
"罪——罪将在。"刘福的单膝跪在了石板路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砖。
"你不是罪将。你是兖州城里第一个把月旗拿出来的明军兵士。"朱慈烺说,"朕今天来兖州不是来治罪的——是来接旗的。"
兖州城里正月十五的月亮很圆很亮。有人在街上放了一串爆竹——是从清军手里缴来的过年存货。爆竹声啪啪噼啪地响彻整条城门大街。朱慈烺在兖州府衙住了下来,这是北伐以来收复的第一座山东府城。府衙门口刘福带着归正的汉军旗兵在门前站了两排,站姿跟羽林卫比不了,但当他走到每个人面前时他们握刀的手没有抖。
翌,孙铁柱来了。他从沂蒙山区骑了一匹骡子到兖州,骡子屁股后挂着一串缴获的清军腰牌——每块腰牌代表一个死掉的满洲兵。孙铁柱跪在府衙门口时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见了:"草民孙铁柱,沂蒙山寨主——等陛下的兵等了两年。听说月旗过了黄河,草民连夜在山脊上点的火——从沂蒙山一路往北点的。光昨天一宿烧了三座山的草。"
朱慈烺把他扶起来,让他坐下,给他倒了一碗水。
"孙寨主,你的人还能打多少?"
"能打的六百,拼命的三百。要打——三百够了。"
朱慈烺没有客气。"你带三百人不要往济南打——往北走,去跟河北的义军汇合。济南交给我正面打。你们在北面截住多尔衮的退路——济南往北有条官道叫禹城,清军的信使和辎重都要从禹城过。三百人守桥头绰绰有余。"
孙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了的牙。"陛下不说草民也知道那条道。那条道上每个岔路口草民都尿过——不是占地盘,是认路。"
朱慈烺笑了。泰山以东的山里人,跟满洲骑兵在沂蒙山区打了两年游击活着回来的人,不用教他怎么打仗。
正月末,山东各地的明军残部和义军陆续赶到兖州和济南外围汇合。他们有的步行,有的骑骡子,有的一路乞讨过来赤着脚站在雪里。他们不知道朝廷在南京换了皇帝,但他们看见月旗过了黄河,就来了。到正月底时山东各路人马名义上已是六万之众——核心是朱慈烺从淮安带过来的三万人,其余的是山东各地义军和兖州式哗变的汉军旗归正兵。
济南。多尔衮站在济南城头俯瞰城外的旷野。明军的前锋已经出现在城南三十里的大清河畔。火器营正在架炮,黄得功的庐州大营正在部署攻城阵地。他从千里镜里看清了对面的旗——月旗,崭新的,用南京最好的绸布新制的。
他缓缓放下千里镜,下了一道冰冷的命令:济南城内八旗全部退入内城,放弃外城三道城墙不守。集中兵力守内城。并在撤退时在外城焚烧民房不留任何供明军攻城时利用的掩体。
"王爷——外城烧了,济南就——"
"打赢了就重建。打输了——就不需要了。"
多尔衮转身走下城楼。他已经知道兖州发生了哗变——汉军旗的兵一个接一个在听见"大明皇帝不俘虏"的消息后哗变。山东不是被军队的炮火攻破的——是被一场早已埋下引线的心理战瓦解的。而引线是他当初在扬州城下撤兵退往淮安时没有提前清理军中汉军旗的隐患——那时候他以为汉军旗三年来已驯服得足够了。事实证明不够——在南面那个少年身上有一种他不熟悉的东西,不是炮火,是人心。
多尔衮在济南内城的官署里铺开了最后一份可以挽救局面的计划。不是守济南——是直隶。济南可以丢,山东也可以丢,但直隶和北京不能丢。他必须把主力撤回黄河以北的直隶平原,在那里,八旗骑兵可以发挥最大的优势——平原骑兵对阵步兵,赢面七成以上。而在济南的巷战中,八旗的优势被压制到最低。他要让明军一路追到直隶,然后打一场真正的骑兵大会战。不是攻城战,是野战。正面用骑兵碾碎任何一个胆敢越过黄河的南军。
二月初一。济南外城的火光烧了一整夜,天明时城墙内外只剩焦黑的断壁和灰色的余烬。内城城墙上的满洲兵严阵以待,红衣大炮的炮口对准了外城方向——炮是直隶新运来的,比淮安被毁那些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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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外城的灰烬还在冒烟,羽林卫已经开始向内城推进。
朱慈烺站在大清河畔的高地上用千里镜观察内城的防御。多尔衮放弃了外城——三道城墙只守最里面一道,不是退缩,是精算。内城城墙比外城更高更厚,而且守军密度被集中到极致之后攻城方的兵力优势被城墙抵消。内城外面是一片焦黑的废墟没有可供利用的掩体——清军的红衣大炮从内城垛出来,弹道在废墟上空几乎没有遮挡。
"多尔衮在拖时间,"朱慈烺放下千里镜,"他烧外城不只是为了清除掩体。内城储备了多少粮食不管——他在等直隶方向的援军。二月直隶解冻,第一批骑兵从保定出发十可到济南。"
"陛下准备怎么打?"黄得功站在他身侧。
"不打。"
黄得功愣住。
"朕要的不是济南城。朕要的是多尔衮的兵。他缩在内城里像一只缩进壳的乌龟要等着直隶援军——但援军来的时候,路上不止他在等。"
朱慈烺用手指在舆图上的济南城北面画了一道线——禹城。然后往西北方向延伸一直到德州和沧州之间那条狭窄的京杭官道。
"孙铁柱已经带了沂蒙的三百人在禹城桥头等着了。但这三百人不是用来打援军的——是用来拖住援军的。我要的是在禹城拖住两天,两天之内多尔衮不知道援军什么时候到——他就会一直缩在内城里。两天之后火器营的炮架好,从大清河南岸往内城里打——把内城的北墙轰开。轰开之后不是巷战——是他往北逃。"
"逃?"
"北边是禹城。禹城桥头有伏兵——多尔衮逃出去一头撞在孙铁柱的三百人身上,主力再追上去把他合围在禹城以南的平原上。不是攻城,是野战——八旗骑兵在济南城里被城墙挤得动弹不得,拉到平原上确实厉害,但他的兵从内城里溃退出来的时候没有阵型没有秩序——马都没有。步兵溃退撞上伏兵,那才是最好的战机。"
黄得功听懂了。皇帝不是要血拼济南城——是要把耗子在窝里闷得差不多了再往外面赶,外面已经布好了网子。
二月初五。火器营的六十门虎蹲炮——从南京新运到的全部火力——在大清河南岸架设完毕。炮口不是往城墙上打,是往垛口里面打。往城墙上砸石头对守军伤有限,但炮弹越过城墙跌进内城会砸在守军头顶——这是一个制造心理恐惧的打法,目标不是炸碎防御工事,而是让城里的满洲兵再也不敢站在垛口后面。炮声从清晨打到正午连续轰了三天,把内城里的地面炸得每寸都翻了一遍。满洲兵在城墙上站不住了缩在城下贴着墙躲着,士气被按在了地上。
第三天夜。内城的粮仓被一发炮弹打着——不是巧合,是火器营在校场上练了一年的精确射击,专打城内的目标方位。粮仓着火之后火光映红了济南半边天,内城里的粮食在燃烧。
"粮食烧了。"老韩放下千里镜,声音低沉。
"烧得好,"朱慈烺接过千里镜看着城内的火光——那种仔细,更像是在检查自己的判断是否正在被实现。
"烧粮之后多尔衮在内城里只有两种选择——要么饿着等援军,要么趁着还有余粮提前往北跑。他不是一个会饿着等援军的人。他的马在城里拴得太久了,他忍不了多久。"
不出所料。二月初七破晓,内城北门打开。清军开始往北撤退——不是溃退,骑兵队形在城门通道里重新整列后才加速冲锋,多尔衮仍然压着后阵。他的算盘很清醒——放弃济南退往禹城,过了禹城桥头就是直隶平原,直隶的援军应该已经过沧州到了。到了那时他就可以带着重整完毕的八旗骑兵以逸待劳反冲追击而来的明军。
但他不知道孙铁柱已经在禹城桥上等了九天了。他也不知道直隶的援军在沧州被左良玉的先锋——南阳来的轻骑——拖住了。
三千满洲骑兵冲向禹城桥时,桥头的石板路面上忽然竖起了三十个拒马。拒马后面是连发一百五十发弹丸都不歇气的鸟铳三排轮射,桥面狭窄骑兵无法展开——前面的马被弹丸打倒横在桥上把后面的路整个塞死。孙铁柱没有带炮——他带的是从沂蒙山猎户改行当铳手的山民,这些人能在密林里打跑动中的野猪,打桥上塞死的骑兵简直是定靶射击。
桥头的枪声传到济南城方向,杨升和刘国忠的两路骑兵已经追到了禹城外围。多尔衮回头看见明军的骑兵从两翼包抄上来,他知道自己算错了——不是算错了兵力,是算错了人心——直隶的兵没有到,不是因为天冷走得慢,是因为山东的山民在每一座桥头上等着他。
"往西。"多尔衮瞬间改变了撤退方向,禹城桥走不了就走小道绕开明军封堵区,带着八千残兵从济南一口气退到德州。黄得功追到德州城下时清军已经退进城里重新布防——但多尔衮没有再守德州,只待了一天,重整之后继续往北退入直隶。德州城里的百姓开了城门。
济南。城墙上的"清"字旗被换下,月旗重新挂上城头。山东全境在崇祯十九年二月二十之前全部光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