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在运河上走了三天。
正月里的运河刚开冻,水道两侧的芦苇枯黄倒伏在水面上,偶尔有野鸭从苇丛里被船篙惊起扑棱着翅膀往南飞。朱慈烺站在首船的船头,手里拿着李邦华那份漕运水道图,图上的青河在他脚下变成真实的灰绿色水面——浑浊、平缓、有股淤泥混着鱼腥的气味。他从现代人的角度出发以为运河足够宽,但实际坐船进来才发现,即便在晚明大部分河段也挤得要命,两艘漕船并行就几乎占满了整个水道。
船上没什么事做,该做的准备都在北京做完了。定王和永王头两天还好——新鲜劲没过,船上的水手、两岸的风光什么都新奇。第三天开始就不舒服了:船晃,吃不下饭,又吐不出来。老韩说这叫船晕,然后老朱家的两位亲王殿下就在船舷边吐了一上午,小禄子端着铜盆在旁边伺候,自己脸也是白的。
"殿下,"李邦华走到船头递给他一碗热水,"这三走得还算顺。按这个速度再过两到天津卫。"朱慈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两岸的田野上——正月末的华北平原是一整片灰黄的荒芜,地里没有庄稼,有些村庄连一缕烟都没有。房子还在,门板没了——不是被风吹的,是被拆去烧火的。
船队傍晚在武清县码头靠岸过夜,一群本地百姓远远站在河岸上望着他们——不靠近,只是看。老韩看了一眼岸上的人群:"今晚多放两个岗。船队越大,盯上的人越多。"当夜无事。第二天黎明船队出发,中午过了天津卫——天津卫的千总备了十石米和两车草,说"地方贫瘠只能帮这些"。朱慈烺谢过之后继续南行。
真正出事是在第四天。
正月底的最后一天,船队行至德州以北约三十里处。天色不好,云压得很低,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带着沙尘。朱慈烺正在船舱里对着舆图算后面的行程,忽然听见老韩的哨声——两长一短,警讯。
他抓起剑掀开舱帘走到船舷边。前方河道拐弯处,一艘漕船横在河中央,船上一面破旗歪歪斜斜写着个"明"字。"明军溃兵,"老韩压低了声音,"旗没丢说明建制还在跑,但船横了这个摆法说明掌舵的跑了。"
岸上,十几个人影从柳树林里钻出来——明军号服破烂脏污,手里武器五花八门:刀、矛、锄头,还有人拿着半截船桨。为首的是个黑脸壮汉,左眉毛断了一截,用一把豁了口的雁翎刀指着船队的首船。
"船上是哪位大人?"他喊,声音嘶哑。
老韩往前站了半步挡在朱慈烺身前,单手按刀。"太子殿下在此。尔等何人?何故拦河?"
黑脸壮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太子?"他的笑声像生锈的铁门被硬推开,"太子不在北京待着跑到这荒郊野外来,是给咱们兄弟送饷银来了?"
"大胆。"李邦华从船舱里走出来。
"老子不大胆能活到今天?"壮汉收住笑,"哥几个在山西跟流寇打了三个月,饷银一两没见着,饿得啃树皮往回走。到了德州,德州不开城门,说我们是溃兵。我们不是溃兵——我们只是没人要了。"最后五个字他喊得很用力,喊完之后嘴角还在抖。
朱慈烺看着岸上那群人。他们确实不像逃兵——逃兵会把军服脱了,这些人还穿着,破烂但还穿着。他从老韩身侧走出来站到船舷边上。
"你叫什么名字?"
壮汉抬头看着船上的少年。"末将杨升——太原前卫百户杨升。"
"太原前卫,"朱慈烺说,"周遇吉的兵?"
杨升的脸色变了,是那种被人叫出老家名字时最本能的一激灵。
"因为周遇吉的兵不该死在半路上,更不该死在拦路劫船这种事上。你的兵还有多少人?还能打的有几个?"
杨升回头看了一眼——柳树林里又走出十几个人影,总共三四十个。拄着矛当拐杖的,用军旗裹着肩膀止血的,瘦得颧骨顶着皮的。但他们站在杨升身后的样子是有队列的——还记着"左伍右什"的站法。
"四十二个,能打的——三十个。"
"上船。"朱慈烺没给他犹豫的时间,"你是周总兵带出来的百户,腿还站在地上就该打仗不该劫粮。我的船队缺护卫——管吃管住管发饷,比你在太原拿的准时。上船。"这两字比方才重了半分——跟武人说话,第二遍要短。
杨升单膝跪下了。三四十人从柳树林里走出来拖着各自的兵器上了最后那艘漕船。沈犹龙分发粮和药材,老韩在船舷边一个一个过目——看眼神,看站姿,看武器的磨损程度。"三成是老兵。其余的充个数。但可用。"
朱慈烺点头。"小禄子,记下——正月底,德州以北,收太原溃兵四十二人。百户杨升。"
船队绕过横在河中央的破船继续南行。老韩走到他身边忽然说了一句:"殿下刚才那句'周总兵带出来的百户该打仗不该劫粮'说得到位。周遇吉的兵,这三个字是他们的脊梁骨——没人要了,脊梁骨还在。"
"韩师傅,今晚停船之后挑几个底子好的人开始跟训。他们练什么我练什么,我在哪儿练他们在哪儿练。"
老韩偏头看了他一眼。"殿下要跟溃兵一起练?"
"他们不是溃兵了,"朱慈烺说,"是我收的第一批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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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编杨升的第三天,船队过了德州。德州没有开城门——守备派人送来十石米和几筐菜,附了一张措辞恭谨的帖子说"城中空虚不敢开钥"。朱慈烺没有怪罪,这年头谨慎才是活路。
但出了德州之后,运河两岸的景象开始变了。村庄越来越少,荒芜越来越多,河道上偶尔漂过一具泡胀的牲畜尸体。杨升靠在船舷边吐了口唾沫,说这种景象他在山西见多了——打过大仗的地方三年不长草,不是不长,是没人种。
"到了临清会更糟,"李邦华说,"临清是漕运枢纽,去年秋天被截了两次之后漕运断了两个月——"
出事是在傍晚。船队靠岸过夜的地方叫桑园镇——地图上有名字,实际到了才发现镇子已经空了。路边一间倒塌的铺子里躺着两具尸首,身上的衣服被扒光了。老韩命人拖到镇外埋了,回来时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殿下,今晚加倍岗哨。""有危险?""有味道。死人不一定是饿死的。"
他没说错。
半夜。朱慈烺是被兵器交击的声音惊醒的。他翻身坐起右手摸到枕边的剑,只来得及把护心镜用皮带勒在前就冲了出去。河岸上是火光和刀光——老韩站在船头,雁翎刀已经出鞘,刀刃上沾了红色。
"什么人?""不是官兵不是流寇——溃兵加乱匪混在一起,大约三十来个,冲着粮船来的。""杨升呢?""带着他的人顶在第一线。"
朱慈烺跳上船舷——杨升带着那群人正在码头和镇子之间的土路上拼刀,三天前还在吃粮恢复体力,现在已经跟不知哪来的人交上手了。杨升那把豁了口的雁翎刀挥起来没有章法,但力道和时机都是一个老卒的水准。
"小禄子,去舱里把定王和永王守住。门闩上,谁叫都不开。"小禄子脸白得像纸,但还是应了一声往回跑。
朱慈烺拿起老韩的弓。穿甲拉弓——铁甲的护心镜顶着弓臂,肩吞卡着肩膀。他想起了老韩的话:穿甲之后准头掉一半。但此刻十步之外就是混战,也不需要准头。搭箭,拉到七分——瞄准,撒放。箭飞过杨升头顶扎进一个端着短矛往前冲的人的肩膀。那人嚎了一声倒在地上。
"好箭!"老韩喝道。
第二箭偏了——船在晃。第三箭,他把重心沉到右脚,双膝微曲钉在地上。箭飞出,射倒了一个举着火把正要纵火的人,火把掉在水沟里噗的一声灭了。
岸上的战斗持续了大约一刻钟。来犯者丢下七八具尸体消失在镇外的黑暗里。杨升这边伤了五个,死了一个——是从太原带出来的老卒,姓陈,没人记得他的大名,都叫他老陈。
杨升蹲在老陈的尸体旁边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船舷边单膝跪下。"末将无能,没护住人。"他的左臂在流血,但他没有看伤口。
"起来。"朱慈烺从船舷上跳下来,铁甲片在月光下反着冷光。"你的人叫什么名字?"
"老陈。""大名。""末将不知道。从太原出来这么久,一直叫他老陈。"
朱慈烺沉默了。"本宫记住了。他叫老陈,太原前卫的兵,死在桑园镇。"他转身对沈犹龙说:"天亮之后在镇外选块地埋了,名字刻上。后面路上不管死的是谁,名字都要记下来。"
杨升还跪着,朱慈烺伸手按住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起来,明天有你报仇的时候。"
杨升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太子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是一种见过太多人死在半路上之后学会的平静,一种快速把名字和面孔都封存进记忆的技法。"殿下,末将这条命,从今晚起是您的。"
朱慈烺走回船舱,在黑暗中坐着。他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今晚他没有拔出这把剑。第一场遭遇战,他射了两箭。但他知道他离用刀的那一天不远了。
他在纸上写下几行字——桑园镇,正月末。收太原前卫溃兵四十二人。首战:伤五人,亡一人(老陈)。经验:夜间泊营必须有陆上哨,粮船需单独守备。写完折好放进一个木匣子里。他给这个匣子起了个名字叫"账本"——不是钱粮的账,是人的账。谁跟了他,谁死了,谁还在。
第二天清晨,船队离开了桑园镇。老陈埋在镇外一棵枯柳下面,没有碑,但朱慈烺让人在树上刻了三道痕。
"以后还会死更多人,"老韩在船头说。
"我知道,"朱慈烺说,"带兵打仗,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人命。但我能做的事情是让每一个死掉的人都有名字,都有地方埋。这是我欠的。"
太阳升起来,把河面染成一片浑浊的铜色。船队继续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