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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重开》 · 小心超人L

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16

马家渡截粮成功之后,多尔衮在淮安城下多停了七天。七天不是因为他想停——是粮草重新集结需要时间。这七天里黄得功把淮安城墙上被炮火轰塌的三个垛口重新用沙袋堵上,把伤兵送到后方,把和弹丸从库存里搬上来。淮安城内还剩四千能打的兵,粮草在朱慈烺截粮之前就按"至少撑三十天"的标准储备了——足够。

但多尔衮不是只从正面啃淮安。

三月二十八,清军留下两万人继续围困淮安,多尔衮率主力绕过淮安直扑扬州。他的逻辑很直接——淮安不是他的目标,长江才是。淮安能绕就绕,绕不过就留人围。只要拿下扬州渡过长江,淮安就是一个被孤立的死城。

四月初一。清军前锋抵达扬州以北三十里。扬州守将是高杰——手上有骑兵三千、步兵五千,加上从淮安外围撤下来的散兵和朱慈烺留下的三千羽林卫,扬州守军一共万余人。而城外围着的是清军主力——八旗步骑约六万人,加上汉军旗的火器营。

史可法从南京赶到了扬州。他不是来替高杰指挥的——他是来陪这座城死在一起的。史可法到扬州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部署城防,他提笔给朱慈烺写了一封遗书。信只有五行:臣史可法顿首。扬州无险可恃。臣当与此城共存亡。殿下勿以臣为念。大明江山为重。

朱慈烺在高邮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在回扬州的路上——马家渡之后他带着两千羽林卫撤回高邮与老韩的三千人汇合。看完信他把信纸按在桌上,沉默了几息,然后抬头对老韩说:"史可法不能死。我不想在南京的史书上再看到一个人殉国。清军到扬州城下之前,羽林卫必须到。"

"殿下——从高邮到扬州走运河最快也要——"

"不走运河。兵分两路——老韩你带三千人走运河,带上全部虎蹲炮和所有辎重,正常速度。我带两千人抄小路,带一百杆鸟铳。明天天明之前必须赶到扬州。"

老韩盯着太子。"两千对六万,您是去挡第一波——然后呢?"

"然后等你的三千人和虎蹲炮到。你到得越快,我撑得越短。你到得越慢,我撑得越久——但不管多久我都得撑到你来。"

老韩一巴掌拍在桌上。"好!末将跑死也要把炮拉到扬州!"

四月初二,凌晨。朱慈烺的两千人从高邮小路上急行军,一一夜跑了一百三十里。四月初三天亮之前摸到了扬州城西二十里的蜀冈。蜀冈是一片不大的丘陵地,俯瞰着扬州城外的开阔平原。从这里往北看能看见清军前锋的营火——一串一串的,像一条烧红了刀刃的链子围住了扬州城。

杨升趴在他旁边的山石上往下看了一阵,然后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殿下,营火数量——不止六万。"

"八万。"朱慈烺说。他在凌晨的冷风中对着营火看了一眼就算出了大致兵力。多出来的两万应该是多尔衮从山东方向调来的援军——清军南下速度比他预想的快。

两千人对八万人。朱慈烺让士兵在蜀冈上休息了一炷香的时间。他站在高处——从这里能看见扬州城墙上有人在巡逻,火光在垛口上一闪一闪。城里的人大概不知道城西的蜀冈上已经蹲了两千个连夜跑了一百三十里的兵。

"殿下,"杨升走到他身边,"天亮之后怎么打?"

"不打正面。两千打八万正面对冲是送死。打扰——蜀冈下面这条小路是清军攻城的必经之路,辎重车、车、云梯都要从这儿过。我们把火力集中在这条路上。一百杆铳封住路口,打一处换一个位置。让多尔衮觉得蜀冈上藏着不止两千人——多到让他不敢只派一支偏师来剿,多到让他必须从攻城兵力里分出足够的人来对付这山坡上的'明军主力'。拖一整天就够了——让老韩的虎蹲炮能拉到扬州城外。"

拂晓。天大亮。

清军开始攻城。第一波是步甲和抬着云梯的汉军旗步兵,从三面同时往扬州城墙上攻。高杰在城头督战,他的骑兵今天没有出城——骑兵是留在巷战阶段用的,城防阶段骑兵在城里就是活靶子。城头的明军把滚油和擂石往下倒,火铳和弓弩从垛口往外倾泻。城下第一波攻击被打退了——城脚的土坡上倒了一层清军的尸体。

但多尔衮没有停。第二波马上就来了——更多的云梯,更多的盾车,盾车后面藏着神箭手专门打垛口上的明军。城头的伤亡开始攀升。

然后蜀冈上开火了。

一百杆鸟铳从丘陵上居高临下对着正在往城下运送云梯和车的清军辅兵队伍齐射。弹丸打在高头大马上的满洲兵身上,把他们从马上打落下来,运送攻城器械的队伍瞬间大乱。紧接着第二轮齐射——这次换了一个山坳、不同的位置,让清军本无法判断山坡上到底藏了多少人。

"让他们猜,"朱慈烺从一个铳手手里换过一支鸟铳——他自己的铳已经打空了没时间装填。铳托顶在肩窝,瞄准的是两百步外一个正在指挥攻城器械推进的满清佐领。

呼吸。扣火绳。

弹丸穿过两百步的清晨空气,打在那个佐领的口。官职服上的铜钉被弹丸打得飞了出去,人从马上栽倒。

"装填!马上装填!"杨升在招呼全部铳手轮流换位。蜀冈上的鸟铳已经打了五轮,每一轮打完就立刻转移到下一个预先选好的山坳重新装填再打。清军反冲了两次——第一波是满洲骑兵顺着山坡往上冲,被羽林卫提前埋在坡上的绊马索和拒马拦住了,马被绊倒之后山上的人用刀解决了骑手。第二波是步甲往上攻——打到了半坡,朱慈烺把一百个鸟铳手撤到坡顶,换杨升的五百刀盾兵迎头往下压。坡面上的冷兵器对撞持续了不到半盏茶——坡地狭窄,清军的兵力优势无法展开,人多反而变成了上下两层的混乱,被羽林卫从坡顶压着打退了下去。

多尔衮注意到了蜀冈。

"那上面有多少人?"他问身边的斥候。

"回王爷,对方打了六轮铳——每轮的位置不同,无法判断实际兵力。但能把步甲推下坡来——至少三千以上。"

"再去探。我要准确数字。"

斥候没有带回数字,只带回了一支箭。箭从蜀冈上射下来扎在斥候马前的土里,箭杆上绑着一面小旗——羽林卫的旗。那面旗子是用缟素的白麻布改造的,布上隐约有涸了的暗红色。

多尔衮把那面旗子放在案上。没有血迹的旗是军旗,有血的旗是战书。蜀冈上的人不需要数字——他只需要知道这个人还在。

午时。蜀冈已经扛了四个时辰。两千人中有三百伤亡,弹药过半。杨升的左臂中了一支箭,他用刀把箭杆砍断继续指挥。朱慈烺的鸟铳已经换了三杆——每杆都打到了枪管发烫不能再打。

然后南边响起了号炮。三声——一长两短。是老韩。他把三千人和十二门虎蹲炮拉到了扬州城外。炮已经架好了——架在蜀冈脚下,正对准了清军攻城部队的重型器械集结区,那个位置在虎蹲炮的有效射程之内。

"开炮!"老韩的声音嘶哑得像个破了洞的鼓。

十二门虎蹲炮同时怒吼。炮弹削进清军的云梯和盾车队中,炸毁了三架云梯、两辆盾车,把一段正在组织攻城的人墙直接撕开了一道豁口。第二轮炮响,打的是车——一辆满载的清军弹药车被击中,轰然炸开,冲击波把附近几十个辅兵掀翻在地,橘红色的火球在扬州城外所有人都看见了,城墙上的守军发出嘶哑的欢呼。

第三轮炮——炮架往下调转打的是正在往蜀冈方向集结准备扫荡山坡的清军步甲。炮弹砸进人群中,砸出了一个血肉模糊的扇面。步甲的冲锋被彻底打乱了。

多尔衮收兵了。

不是退兵——是暂停今天的攻城。他不能让部队在虎蹲炮的火力下继续往城墙上冲。今天清军已经在城下和蜀冈上付出了足够多的代价。他需要重新评估——城里有高杰,山上有太子,山的背面还有一支带着重型火器刚刚赶到的生力军。他不知道太子的整个部队到底有多少人,他需要时间去弄清楚。

黄昏。清军收兵回营。扬州城外的战场上到处都是残破的盾车和烧毁的云梯。朱慈烺从蜀冈上走下来,铁甲上全是泥和别人的血,脸上的血已经成了一层褐色的壳。他走下山坡走进老韩刚架好的营地时,所有正在架炮、包扎、清点弹药的羽林卫全部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殿下——"杨升的声音是发抖的,但不是在恐惧,是在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里。

朱慈烺把打空了的鸟铳还给身边的铳手,接过小禄子递来的水灌了一口。然后对着面前所有的兵说:"今天打得好。明天继续打。明天打完,后天继续打。多尔衮要渡长江,就从我们的尸体上趟过去。但我还没死——你们呢?"

"没死!"两千多人的声音从山脚下炸开。

当夜。史可法站在扬州城墙上看着蜀冈方向的营火。他没有下来——他还在守城。但他派人送来了一封短信,不是遗书,是一行字:殿下在城外一,臣便在城内守一。他要攻城,就先踩过臣的城。他要打殿下,就先打完臣的。

朱慈烺看着这行字,把它折好放进袖子里。他站在蜀冈脚下,身后是扬州城的万家灯火,身前是江北的万里夜色。再往北是黄河,过了黄河就是北京。城墙上站着的人叫史可法,城外面叫高杰,山脚下叫羽林卫。这些人陪他站在江北的泥泞里对着北方的烽火,没有人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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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冈上的阻击战为扬州多撑了七天。

七天里,清军又攻了三次城。每一次都被城头的守军和蜀冈侧翼的火炮夹击退。高杰的骑兵在第四天出击了一次——趁清军攻城受挫的间隙从东门出,烧了清军的六门红衣大炮。那六门炮是多尔衮从北京城头上拆下来的,原本是万历年间铸的守城炮,被多尔衮从北京拉到了扬州。炮被烧毁之后清军的攻城火力直接下降了一个级别。

但淮安在第六天沦陷了。

留下的守将赵光远在弹尽粮绝之后趁夜开北门举城投降。赵光远是黄得功的副将,黄闯子的兵,带出来的都是庐州好汉,但粮和都打光了——四面被围,城墙被轰塌西南角后无力抵抗。消息传到扬州时黄得功已经在淮安城内受了重伤被抬回高邮,他醒来问的第一句话是"扬州还在不在"。

"扬州还在,"老韩派人回话,"太子在蜀冈上守了七天了。"

黄得功听完,咬住被角,不哭了。但整个营帐里的人都能听见他在被子里闷着的颤抖。

四月初十,淮安清军东进,与扬州城外的清军主力会合。围城兵力从八万增加到了十万以上。蜀冈上的羽林卫承受的压力骤然翻倍——多尔衮在淮安腾出手之后调了蒙古八旗的弓骑专门对付蜀冈,每天在坡下放箭环射,箭雨密集到羽林卫掩体前的土坡泥地全部被箭杆满,山坡远远看过去像长了一层芦苇。虎蹲炮的弹药在第七天全部打光了——老韩带人把打废了的炮身推到山坳里埋好,然后拿起刀,往羽林卫的步兵防线走。

四月十一。蜀冈失守。

不是被攻破的,是主动撤的。多尔衮调了两万兵力从西侧包抄蜀冈,如果再不撤羽林卫会被完全合围。朱慈烺下令放弃蜀冈阵地,率剩余兵力往扬州城方向收缩。清军顺势占领了蜀冈,把炮口调转对准了扬州城——蜀冈上现在架的是清军的大炮了。

四月十三。扬州城墙被轰塌了东南角。

四月十四。清军从缺口涌入。巷战。高杰带着他的三千骑兵在城里每一条街道上顶着清军打——骑兵在狭窄的巷战中劣势极大,但高杰没有退。他的人一个接一个从马上摔下来,骑兵变成了步兵,步兵变成了一个个死在巷口的肉盾。高杰本人从早上打到天黑,战马被砍倒了换了第二匹又倒了,最后他站在扬州府衙门口,一把雁翎刀拄在门槛上,浑身是刀伤和箭伤。

扬州府衙的门匾被他用刀刻了四个字,歪歪扭扭但每一刀都刻进了木头里:死于王事。然后他转过来,对着门外涌进来的满洲兵,拄着刀等他们冲过来。

四月十五凌晨。扬州城破。

史可法在城南的城楼上被俘。他没有自尽——他把最后一支箭射向了城下清军的车,炸毁了最后一车清军弹药。然后他整了整衣冠,对着北面北京的方向跪下磕了三个头。被清军押到扬州城外的运河边上,当着多尔衮的面被处以斩刑。行刑前多尔衮问了他一句话:"史尚书可愿归降?"

史可法说出了他这辈子最后一句话:"头可断,膝不可屈。"

刀落的瞬间溅在运河水面上的血是热的。

朱慈烺在城北的高地上远远看见城陷了,火光照亮了扬州城上空的半边夜幕,浓烟翻涌。他站了很久,直到杨升拉着他的胳膊说殿下快走——清军的前锋已经在往这边追——他才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是的。不是因为不难过,是因为一个带兵打仗的人不能在所有兵都在看着他的时候流泪。他把眼泪压进了骨头里。

"撤。"

羽林卫残部带着伤员连夜渡过长江。殿后的老韩和刘国忠在江边顶着清军的追击撑了整整一夜,让朱慈烺和主力先过了江。两百人在长江北岸的芦苇滩上,用刀、矛、最后用石头,拖住了追兵直到天亮。当最后一艘船从南岸驶回来接他们时,两百人只剩了六十。刘国忠是被抬上船的——他在最后一波冲击中断了一条腿,老韩扛着他跑过芦苇滩跳上船。

四月十七。羽林卫渡江,返回南京。

五千羽林卫,回来者三千二百人。战死近两千。火器营失去了一半的铳和所有的虎蹲炮。杨升臂上的箭伤感染发了高烧被抬进南京城,张胜在渡江时被清军炮火击中战船阵亡。老韩坐在江边看着北岸的狼烟,坐了一整天,一句话没说。

朱慈烺回到南京的时候没有骑马进城。他从码头走向城门走完了三里的路,铁甲没有卸,上面的血已经涸结成了黑色的硬壳。南京城里的百姓站满了街道,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哭。所有人都只是沉默地看着太子一步一步走回城。他们看到了甲上的血,看到了身后甲板上躺着的伤兵。

四月二十。廷议。没有人再提和议,没有人再提马士英,没有人再提福王。殿内只有朱慈烺坐在监国太子的位置上,面对群臣说出下一道军令。他降下严旨:长江防线即刻全面整固,南岸沿江每隔十里设烽火台,北岸的船只全部撤到南岸或销毁,不给清军留任何渡江工具。从镇江到九江的江防由吕大器统一调度,羽林卫即起补充新兵恢复五千人编制,火器营重铸虎蹲炮。

"扬州死了很多人。我们还会死更多人——但我站在这里告诉你们,多尔衮的兵永远到不了长江南岸。我从北京走到南京,一路都在死人。每一个死掉的人我都记着名字,将来有一天,我一个一个还。"

廷议结束后,吕大器走到朱慈烺面前低声说道:"殿下,扬州之战打了一个月清军没能渡江,如今沿江防线正在重新加固,清军春汛之前渡江无望,殿下的声望已无人撼动。此时登基——正当其时。"

朱慈烺沉默了片刻。

"等到秋天。"他最后说,"让我把这场仗打完。"

散朝。朱慈烺独自走到城南的雨花台上。站在山上可以看到长江,江水在这个季节很阔,江对岸的扬州方向还有未散尽的烟。他站了很久,然后解下腰间那把崇祯的剑——那把包金的御制长剑,从北京一路带到南京,砍过人、沾过血、挡过刀。剑鞘上的包金已经磨得褪了色。

他把剑在面前的土里。剑身笔直地立在土中,刃面映出江对岸的远山和近处南京的城墙。

"父皇,"他说,对着江北的方向,"再给我一个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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