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澜区，西子静湾。
萧礼的星舰平稳降落在停机坪，他提着时令水果和舒缓香薰套组，信步走入亭台水榭。
不同于主城区的摩登风尚，杭澜区的建筑线条更为柔韵，保留了江南特有的古典雅韵。东方白墙黛瓦与现代建筑相融，是很多人购置别墅的首选地。
“妈。”
庭院伫立着一位身形曼妙的东方女子，岁月未曾在她的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滋养了她的娴静温婉。她身着黛色旗袍，像是江南烟雨中的一树垂柳。在苏砚看来，他的儿子比上回见面更挺拔了，眉眼也更为凛冽。
“小礼回来了。”她上前一把抱住萧礼，轻轻抚过他的肩背，语气里满是心疼，“你看看你，又买这么多东西，我不是说了不要么？你哥昨天才给我寄了不少东西，你们两个啊……”
仿生人将茶水点心放置妥当，两人坐在客厅里，并肩眺望庭院水榭，杏花在风中飘零。
“哥最近联系你了？我很久没收到他的消息了，前两年还经常给我发些有的没的。”
“小遇啊，他不知道抽什么风了，现在改手写信了。”苏砚从书柜里翻出几个信封，还有萧遇的生活照，“搞得文绉绉的，时不时给我寄一封信，还有欧洲特产，护肤品、化妆品、丝巾……我还以为自己穿越到民国时代了呢。”
萧礼阅览着一封又一封信，确实是他哥的笔迹，苍劲锋利。字里行间欠揍的口气也如出一辙，实在很难想象萧遇一个大马金刀的男人坐在书桌前安静写信的模样。
“小礼，你说你哥哥是不是恋爱了？然后又分手了？”苏砚认真地探究起来，“他上次回家还煞有其事跟我预告了一下，结果两年过去了，也没见他把人领回来。”
“不会吧，他不像是会谈恋爱的人。”
“小遇可比你风趣幽默多了，就他那个性子，不是谈不谈的问题，而是谈几个的问题。”苏砚放下茶杯，一脸严肃道，“倒是你，平常话也憋不出几句，整天沉迷工作，你哥哥说像你这样的人会单身到130岁！”
萧礼倒茶的动作一顿，茶水涌入口腔，传来热辣的呛喉感，“……咳咳咳，要是真把人带回来，你这样不得给人吓跑了？”
“胡说，我可是一直很注重培养自己的婆媳关系修养。”苏砚打了个响指，把仿生人召唤过来，“来，怀璟，给他展示一下我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
名为怀璟的仿生人将苏砚的笔记投影出来，从《新时代婆媳相处之道》到《如何让儿媳感受到家的温暖》，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和批注，甚至还有她亲手画的思维导图。
“你看你看。”苏砚站在投影前如数家珍，“我都记下来了，要多关心对方的情绪，少打听隐私，不越界不压迫，还要记住对方的口味和禁忌……”
她越说越起劲，脆站起身来，拉过怀璟模拟第一次迎接儿媳上门的场景。
“叮咚。” 怀璟模拟了门铃声。
苏砚立即换上一副温婉的笑容，语气如同江南春水，“来了？快进来呀，我给你们泡了龙井茶。这一路上风尘仆仆，累了吧？”
她侧身让怀璟进门，又顺势接过怀璟手里的礼物，嗔怪道：“你看你，一家人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晚餐马上就准备好了，都是你爱吃的，我还特意学了几道你的家乡菜，正好你来给伯母品鉴一下？”
怀璟配合着表演，表情忐忑又期待，苏砚拉着他亲切说起家长里短。萧礼无力扶起额角，感到如芒刺背，这一幕实在是荒唐又可笑。
很快到了晚餐时间，怀璟特意准备了大闸蟹、松鼠鳜鱼、春卷，还有其他菜色，都是萧礼爱吃的口味，每一样都带着暖意。
吃饭间隙，萧礼的手机亮了起来，是祝青的视频电话。
祝青那头张扬的红发立即占满屏幕，语气一如既往，“Hey bro，你开始休假了吧？不会还在对着机甲程序啃能量棒吧？”
“我还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得，算你有点人性。”
祝青的镜头忽然一转，尤金妮和祝青爸爸正在餐厅研究菜色。尤金妮分享了西餐做法，祝青爸爸像个求知若渴的学生，对着她频频点头。祝青妈妈在一旁准备果盘，拿着尖刀雕花，满脸都是温柔笑意。
“看见没？”祝青咧个大嘴，语气里满是炫耀，“虽然我们还没正式领证，但我爸妈早就把她当亲闺女看待了！明年我们打算把她爸妈也从欧洲接过来，到时候我们一大家子在一起，中西料理融会贯通，那才叫热闹！”
“挺好。”萧礼面无表情地听着，随手夹起一块春卷。
“你什么时候有空也来尝尝我们家的手艺啊，绝对比沪港的西餐厅都要正宗。”
“看情况。”
“我跟你说，尤金妮为了复刻我妈最爱的菜，把厨房都炸了两次。我妈非但不生气，还手把手教她做呢！”
萧礼看向对面，苏砚正满心投入综艺节目中，不然指不定又要叨叨，“你们怎么不让仿生人做饭？”
“平常对付两口还行，如果一直让他们做饭那得有多孤独寂寞冷啊，仿生人料理没有烟火气，只有冰冷的预制味儿。”
“仿生人的味觉系统经过多层神经网络训练，对咸鲜酸甜的阈值控制误差不超过0.02%。烹饪系统搭载了火候调控模块，可以复刻餐厅主厨的火候。不仅如此，他们还可以据食材的含水量和纤维结构动态调整烹饪参数，理论上来说，仿生人料理的稳定性和还原度远超人类。”
“哎哟，我真草了……”祝青翻了个白眼，“我跟你这种理工男没话说，总之我宝贝做的饭就是比仿生人好吃！”
“你不也是理工男？”
“那能一样么？我那是工作，这是生活！一看你就没怎么吃过家里人做的菜，你是不会懂那种幸福的。”
“嗯，我不懂。”萧礼放下碗筷，“吃饭，不跟你扯了。”
“诶，你这人……”祝青还想说什么，萧礼已经利落地挂断了视频。
萧礼顺手切入了聊天界面，提醒江莱希记得换药。对方估计在忙着打游戏，过了很长时间也没回消息。
窗外月明星稀，星光点亮了两地的窗。一边是西子静湾的江南烟火，一边是江旧区的闪烁霓虹。
江旧区总是湿多雨，晚风裹挟着油污气息，漫过弄堂集市。
夜宵摊位挤满了人，霓虹招牌频闪。结束一天体力劳作的人们挤在生活缝隙里，樽中酒满，良夜尽欢。
“在你给我打电话前，我马上就要冲击全服竞技榜第一了！你这是存心要毁了我的电竞生涯啊！”陶洛斯骂骂咧咧，头顶一头鸡窝，“我重复80遍了，这是我的休假时间！难道是有什么世界需要我去拯救么？请组织上安排更有思想觉悟的人，恕我无能！”
“是的，这个世界快要崩塌了，而你还在打游戏。”
江莱希瞥了他一眼，他们走过花里胡哨的霓虹招牌，最终停留在一个不起眼的摊位，两个人挤到一张小桌前坐下。
店主名为梅洛，是个中年男人，眼角纹路深如刀刻，手上同样布满沟壑，是常年手握锅铲的痕迹。
梅洛的脸上没有半点笑意，对所有顾客都是一副讨债脸，端上来的菜却意外惊艳。
火山面包牛肉汤混着咸甜肉味和麦香，龙虾意面的酱汁浓度恰到好处。香烤鳕鱼外酥里嫩，覆盆子气泡酒也酸甜可口，甚至沪宁区最高端的商圈都无法复刻。
陶洛斯眼睛都亮了，美味让他躁郁顿消，“大叔，你的手艺真是绝了，我在沪港从来没吃过这么正宗的面包牛肉汤！还有意面的酱汁调味，我还以为自己回到家了呢！”
梅洛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少拍马屁，你们吃完赶紧滚，别耽误我做生意。”
“你的手艺很好，为什么不去沪宁区试试？那里有更好的平台。”江莱希夹起一块鳕鱼，恰到好处的口味让他也恍惚片刻。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引线，空气中传来一声闷响，梅洛手里的锅铲哐当砸在灶台上。他看着江莱希那张脸，更是气从中来。
“呵，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懂什么人间疾苦？我只是个被时代抛弃的废物，我没什么本事，就只会做菜。我带着家乡味道来到沪港谋生，可是这里的餐厅全是仿生体！厨师是仿生体，服务生是仿生体，连接待员都是仿生体！这座科技城市很先进也很庞大，可是却容不下我们这群普通人。我做了一辈子菜，到现在半截身子快入土了，连一家属于自己的小店都开不起，只能挤在集市里被你们这群自以为是的混账评头论足！”
他骂着骂着，肩膀开始颤抖，眼角沟壑里渗出泪水。
江莱希没有再说话，他自己就是从暗无天的贫民街走出来的。他承受过来自底层生活的窘迫，他的青春也曾倾颓，埋葬在冰天雪地里。
他站起身，走到收款码前扫了一万美金。
梅洛惊呆了，他做了一辈子菜，还没有人支付过如此丰厚的金额。那是他没没夜出多少夜宵，烤上万条鳕鱼才能赚到的收益。
“你、你什么？！”
“这是你应得的。”江莱希语气平淡，却带着威仪具足的力量，“你是个很有天赋的厨师，在江旧区还有很多像你一样的人。你们的生存空间被仿生体不断压缩，但请相信，这场噩梦快要结束了，未来你会创造出超过一万美金的价值。首先我需要你帮我找一批能够踏实活的人，他们可以没工作，可以没学历，但不能有犯罪案底。”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叔，你就安心吧！”陶洛斯打开了终端，飞快调取着信息，“如果连他都信不过，那整个沪港就真的没救了，我们可以静待投胎了。顺便说一句，下辈子我要投胎到黑道宗家，为了权利厮，为了正义献身。我还是蛮向往大义人生的！”
梅洛听得一头雾水，他搞不懂这两个突如其来的顾客到底是什么来头，但是美金的重量委实压得他头脑发热。
江莱希靠在墙边，夜色喧嚣，光影飞掠，他对着手机上的消息迟疑了一会。
杭澜区，萧礼和苏砚共同栽下一株植物，期待着来年花期。
沪宁区，祝青搂着尤金妮俯瞰港湾烟火，灯火阑珊。
在时代角落，依旧有人在寒风中徘徊，为了生计奔波。他们跨越海峡，将理想投注在这座科技城市，如同巨型机械上的零件，一刻不停地运转着。
今夜难得月明星稀，星光落在了每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