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安区，基因港，圣心大教堂附属医院。
基因港是沪港市的综合医疗中心，顶尖生物科技与医疗技术汇聚于此，属于人类的科技医疗手术与机甲义体改装技术也许仅有一层楼的距离。
身穿白色医疗服的医护人员往来穿梭于病房之间，空气中浮动着消毒水和臭氧气息。
“啧，一处那帮人现在也是越来越会耍心机了，民生医疗明明都是他们的管辖范围，疾病死亡率也能推卸到我们头上？怎么他三舅婆的姑妈自了还需要我亲自调查么？我把临终关怀大礼包送过去还不够？不过这身白大褂倒是很适合我，有种斯文败类的感觉……”
信息科办公室，仪容仪表检查镜前，陶洛斯正在不停调整发型弧度。
江莱希坐在临时办公位上，他假借网络系统维护升级为由，通过全院终端后台查看护理仿生人的作记备份。
近两个月以来，基因港的医疗数据显示心血管疾病患者的死亡率飙升至27%，自率也在同步增长，死亡报告统一标注为“突发心律失常、抢救无效”等字眼。据终端后台显示，圣心大教堂附属医院的仿生体巡查记录出现了多次违规行为，数据连续采集到药物剂量异常。这些记录本来已经被人为删除了，他们利用了特殊程序才将其追溯回来。
“江医生，是我。”入口传来叩门声。
“进来吧。”
同样一袭白大褂的尤金妮出现在办公室，为了融入医学院高材生的临时身份，她把自己那头金色卷发束得规整而利落，眼镜框下是一双清冽的眼神。
“我在不同的配药高峰时段对三个可疑目标进行了观察，调取用药记录显示一些核心药物的剂量远远超过了临床的安全阈值。护理仿生体H-7在给病人配药的时候，会以重症加强治疗为借口将头孢哌酮钠舒巴坦钠的剂量从2g /次、12小时一次，篡改为4g /次、8小时一次。过量的服药会让患者的转氨酶飙升到3倍以上，最终导致肝衰竭昏迷。H-12也同样把美托洛尔的剂量给加大了，本来是25mg /次、每2次，他擅自改成了50mg /次、每3次，并且还在输液泵中植入了脉冲式加药，每小时给患者额外追加了10mg的剂量，这让患者的心率急剧下降，引发了房室传导阻滞、心源性休克……”
江莱希站起身来，面对窗外灯火璀璨的基因港，他的目光凛然。这些护理型仿生体甚至无需核验代码，他们的行为早已超出了正常医疗失误的范畴，显而易见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如果任由他们在医疗体系中肆意妄为，势必会引发大规模的城市安全危机。
“0：30医院会准时熄灯，我们的行动将会在那时候开始。”江莱希擦拭着刀刃，磨石在刀身上来回摩擦，便如同紧绷的空气也在反反复复的摩擦中平静下来。
“如果明天的头条新闻是基因港惊现爆炸恐慌事件，恐怕我们三个都得去做检讨咯。”陶洛斯随意倚在墙边，“拆迁办大队长Lexus，你说对不对？”
“如果目标仿生体触发了攻击程序，就由我来阻止目标。尤金妮按照原定计划负责战场隔离和善后工作，确保无关人员的安全。陶洛斯来监测远程代码，如果发现有异动，立即发动追击程序。任务全程需要保持隐蔽，尽量不要引起动，以免扩大伤亡。”
“是！”尤金妮回答。
深夜，黑暗降临医院，平和的表象悄然退去，江河翻涌的水吞噬了夜空。
3号楼，药房，H-12护理仿生体正在给输液泵注入药物。
“哎，今天这三台手术可把我累坏了，就算是仿生体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一身白大褂的江莱希医生若无其事地走进药房，左手拎着电子病历，嘴里念叨连的苦水，“还有36号床那个臭小鬼总是不配合检查……”
“辛苦了，医生。”H-12的动作顿时停下，朝着江莱希点点头。
“你怎么还在这？医院已经变态到连仿生体都要压榨到最后一格电量才罢休了么？”
“这是我份内的事，能帮你们分担工作，我很乐意。”
“嗯，如果大家都能像你一样体贴医护人员就好了。”江莱希感慨道，“我没什么事，就是来取个药。”
“您需要什么药？我来帮您找。”
“记忆锚定剂，很特殊的一种药，是几年前从欧洲进口的神经类药物。”
“好的，请您稍事等待。”
H-12仿生体的控制中枢立即检索出医院的进口药物清单，循着神经类药物的分区走去。
神经稳定剂、情绪催化剂、肾上腺素激增剂、感官增强剂……H-12看到了许多神经类药物，就是没找到江莱希所说的记忆药物，难得是库存用光了么？
“医生，药物信息能否再具体……”
H-12转过头，江莱希纵身跃至半空，电光火石之间，夺目的刀光在黑暗中无声出鞘，H-12的光学传感器传来碎裂的钝击，一瞬间便失去了视觉感知。
H-12的躯体失重倾倒在置物架上，机械手臂推翻了一排神经类药瓶。碎裂的玻璃声仿佛惊弓之鸟在黑夜中炸响，为了避免他持续制造动，江莱希的刀刃转向了H-7的颈部数据接口。遭遇危机的H-12骤然开启了危机响应模式，他的腔突然弹射一排微型电击钢针，密密麻麻的针孔在黑暗中飞向江莱希，如同振翅的雁群。200V的猛烈电流足以截停那道凌厉的刀光，黑暗中刀刃无声垂落，发出微弱的震颤。
这时，江莱希的终端传来语音通话的震动，他吃力地扶住右臂，苍白肌肤渗出丝丝血色，通话声也同时响起。
“江莱希，你睡了么？”
熟悉的声音回荡在空气里，如同低缓沉重的琴音，敲响了江莱希被电流感知。
“……萧礼？”
黑暗中，H-12无声近，足以捏断人类气管的机械手臂向着江莱希扑击。阴寒的气穿心而过，江莱希以高速侧身闪避，他的骨节在半空中发出脆响，一记猛烈膝击顶向H-7的脚踝关节，防御弱点被重击的仿生体重重跪倒在地。
江莱希趁机摸出了电磁脉冲手雷，随着滋滋电流声在空气中炸响，他成功引手雷。缕缕白烟笼罩了碎裂一地的玻璃瓶，清苦的药味四下弥散。
“……嘶，还真下得去手啊。”江莱希拖着H-12，像是在拽着一具电量耗尽的机甲玩具。白大褂不停渗出鲜血，他的整条右臂此刻如同被烈马践踏的荒原，生出了锥心的疼痛。
江莱希与萧礼的通话界面被电磁中断了，萧礼的生活作息向来规律，如同机械上不停运转的齿轮，不知为何会在深夜时分给自己打电话。江莱希来不及细想，转身往消防通道口走去。
0:20，苏安区，基因港，伊甸复兴餐厅。
萧礼出院当天恰逢大学好友江图南回国，宋青晗便提议三人一起聚个餐，正巧基因港新开了一家热带亚马逊雨林风格的主题餐厅，招牌卖点是采用基因技术复刻了已经灭绝了数百年的远古时代生物，比如猛犸象汉堡肉、长江白鲽鱼蒸饺、蓝鳍金枪鱼、恐龙肋排等，每一口都来自于地球消逝的文明。
“航班延误了六个小时，让你们久等了。”江图南举起赤霞珠红酒，朝宋青晗举杯，“这一餐算我的，学姐。”
“跟我们你还客气什么？”宋青晗微抿一口红酒，切下金枪鱼刺身，她特意搭配了牛油果与青柠汁，吃起来颇有风味，“所以我们江图南同学在这场关乎理想与事业、家庭与使命的激烈抗战中总算初战告捷，得以回归沪港大本营了么？”
“算是吧，不过家里给了我两年期限，我需要在这段时间做出成绩。”
“两年时间足够沪港三百家机甲工作室倒闭又重开。”萧礼放下了手中的野生菌菇沙拉，“临港区那群工业巨头凭借供应链的优势把机甲制造的核心资源握在手里，他们总能够用低价去垄断资源，很多中小型工作室只能争抢他们剩下来的边角料。据我所知，不少工作室迫于生计都转型成了机甲维修保养中心，或是高危的灰色地带改装。”
“毕业之后我也一直在关注行业形势，虹吸效应确实加剧了行业的两极分化。”江图南陷入了沉思，“机甲产业曾经依靠IP商业文化形成了完整的生态产业链，可是随着AI科技的大面积普及，娱乐影视产业也在渐衰退，市面上很多机甲相关的动漫游戏热度都大不如前了。年轻人的消费重心更加偏向于生物义体改装、全息投影的沉浸式体验，我们曾经引以为傲的机甲好像不再是引领时代的流了。”
“既然如此你还是打算加入我们这个渐衰退的夕阳产业？”宋青晗回顾起过往岁月，“我们工作室刚成立那会为了节约成本，一半的机械零件都是萧礼从废弃机甲里拆解出来的，再经过打磨翻新。好几次因为买不到正版的能源核心我只能从黑市下单劣质仿造品，差点烧毁了仿生体的能源……我们其实也算是赶上了时代浪，在城市里还有无数个挣扎在生死边缘的工作室。”
“青晗姐，萧礼哥，你们知道《星际穿越》这个游戏么？”江图南话锋一转，他拿出手机投影出游戏的宣传视频，浩瀚银河上是群星闪耀的时代，游戏人物在火星风暴穿梭，漫游于宇宙星辰中，“我想把这款游戏搬到现实中。”
“搬到现实？你是指沉浸式宇宙生态体验馆？”萧礼即刻领会出对方的意图，“我见过世界上各种各样的展馆，还没有一个展馆能够模拟宇宙银河的光景，宇宙的概念太宽泛了。”
“正是因为宇宙的浩瀚，我们才会有更多诠释的空间。我的想象是做一个浮空星域，我们可以通过透明的量子防护屏看到模拟银河，就像亲身漫步在宇宙星河中……还可以沉浸式体验各个星球的失重风暴，多维度宇宙模拟舱，低重力越野车竞赛，还可以弄一个像伊甸餐厅一样的宇宙主题餐厅，增加各种亲子互动、情侣纪念仪式，啊对了对了，还有青少年宇宙科研馆，科普不同的星系文化……”
江图南的构想如同涛涛江河，一如他在星际联邦大学时的学术演讲会上那样激情澎湃，让在场的人都为他动容，当年也正是这一股对于世界的无限畅想力吸引了宋青晗和萧礼。
“我没玩过那个游戏，不过听起来很有星际时代的浪漫主义色彩！如果沪港真的有一家赛博宇宙生态体验馆，我一定会去光顾的。”宋青晗赞赏地点点头。
“既然想做就去做吧。”萧礼放下了玻璃杯，“如果有技术层面的问题，我们都会帮忙。”
“对了，莱希应该很喜欢那个游戏，之前他跟我说自己经常通宵打网游，好像就是玩的《星际穿越》……”
“你们还聊这个？”萧礼望向宋青晗。
“哎呀，我想多了解一下他嘛，总感觉他身上有种神秘气质，摸不透也抓不住。”
“你是因为没看过他的长相才这么说的吧。”
“哎，你什么意思？我是这么浅薄的人？”宋青晗白了他一眼，转头继续跟江图南举杯，“算了算了，我跟你萧礼哥这种不解风情的人说不清，话不投机半句多！”
餐厅内暗香浮动，人们在消逝的时代文明之下觥筹交错，举杯畅谈。萧礼摩挲着冷银色的刀具，白松露碎与藏红花炖煮出的料理弥散着诱人清香，他望着餐桌上精美餐食，无声拿出了手机。
[我在外面吃饭，这家餐厅据说采用了基因复刻技术，你看看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点个外送。]
菜单发过去好一会，萧礼也没有收到回复，也不知道对方是睡着了还是沉浸在星际游戏中。
萧礼沉思了片刻，索性打了个语音电话，一阵忙音之后对面才缓缓接通，电话那头窸窸窣窣的动静伴随着隐约抽气声。
“……萧礼？”
有别于平里讨好又顺从的口吻，那道声音带着微弱喘息，还有下意识的称呼，仿佛午夜梦回的江莱希在耳边轻声呼唤。
不是萧老板，不是萧先生，而是萧礼。
萧礼的喉结动了动，思维跳出了短暂的空白。
这时，对面忽然传来一阵狂暴音效，仿佛巨型炸弹在屏幕里引，把他们的通话信号炸得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