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骤雨之下，雾气渐浓，摩天大楼在雨雾中倾颓，像是连绵的阴霾巨山。
星舰穿梭在半空，舷窗传来湿的拍打。
“你在导师身上看到了你的未来，作为战士，你的信仰也在战争中被碾碎了。所以毕业之后你离开了北欧，远离战火纷争，你宁愿像以前那样做一个自由闲散的赏金猎人，也好过被责任和军衔束缚的人生。”
萧礼看向湿雾雨，无数种滋味蔓延心头。
萧礼仿佛看到了江莱希的前半生，他被枪林弹雨轰炸，在战场上被生生撕碎了血肉人体组织与身体剥离。他不得不融合仿生体的核心部件，生命才得以存续。
“很遗憾，我没能成为英雄，是命运放过了我。”江莱希目光迷离，“你一定觉得我很奇怪吧？”
同一个人，同一句话，同一场雨。
尽管大雨隔着舰体，隔着碳纤维复合材料，但萧礼感觉自己也被浸湿了。
外滩云境，全屋智能暖气很快驱散了两人身上的湿冷，萧礼换下一身灰烬的衣服，将医药箱铺展在茶几上。
江莱希倚在柔软的羊绒沙发上，浑身力气都被抽了。
萧礼先给他注入高阶人机融合适配剂，推注的速度刻意放慢，生怕加剧了疼痛。消毒喷雾洒在伤口，水雾轻细，仿生皮肤修复药膏缓缓涂抹在伤口处。
星尘端着骨骼强化营养液走来，金属托盘打理得光洁明亮。
萧礼手拿无菌纱布，眼眸低垂，“我明天要回杭澜区一趟，几个月没回去了。”
江莱希喝下一口营养液，水般的困意涌来，他打了个哈欠，“确实，你难得才休一回假，是该多陪陪家人……”
“你先住下来，待在这里好好养伤，最近气候湿阴冷，最好不要来回奔波。”萧礼说着切入了终端。
星尘打理好了卧室，那是一间视野开阔的房间，足以俯瞰城市景致。屋内暖温适宜，弥漫着矜贵清冷的木质香调。
窗外雾雨朦胧，伴随着落雨声，江莱希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夕阳透过窗帘倾洒，无声漫过床边。
“萧礼，你怎么没叫醒我？都下午了……”
江莱希扶着墙走出卧室，他此刻还睡眼朦胧，心中腹诽自己居然在老板家里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睡过这样的安稳觉了，无关战场，无关任务。
看到他走出房间，萧礼放下纸箱，上前搀扶他。
客厅摆放着几个密封纸箱，箱子里有序陈列着不同食品：基因培育的无菌鲜牛，剔除筋膜肉质软嫩的畜肉，枝叶翠绿的各种蔬菜。另外还有水果和零食，无籽脆蜜莓，晶钻葡萄，冻果脆，坚果蛋白棒，低脂高蛋白酥。全都是融合了多谷物、植物蛋白、高钙的养生食品。
“都是你要带回家的东西么？”江莱希拿起果脆和鲜牛来回端详。
“我妈身体素质还不错，体检各项达标。”萧礼说着拆开了另一个箱子，“暂时不需要补充营养。”
箱子里整齐叠放着休闲居家睡衣，质地柔软舒适，还有几盒发绳发带、常用品。每样物品都细心准备了不同款式和颜色。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就多买了几套，你自己挑。”
“还真把我当老弱病残了……”呲啦一声，江莱希拆开一袋果脆，“这就是萧老板的员工福利么？那属下就欣然接受了。”
“看来我不需要去基因港定制拐杖了。”萧礼看向对方缓慢的脚步，江莱希显然身经百战，拥有得天独厚的身体机能，休憩后已经能够下地行走，“对了，还有东西要给你。”
掌心传来冰凉质感，耳钉发出微光，在夕阳中凝聚成一片冷寂的冰川。那是江莱希几乎从不离身的物件，宝石上隐约可见磨损划痕。
“谢谢，我还以为它落在手术室了。”
耳钉再次回到了身上，看着萧礼欲言又止的模样，江莱希轻笑道，“该不会还有礼物吧？那我这个人情可欠大了。”
萧礼将黑丝绒礼盒递到他面前，星银合金的辉芒蔓延暮色。这对顶级工艺品由星银与冷钻相融合，每当光影流转，耳饰便会折射耀眼星芒，如同浩渺银河。
江莱希的目光随着星芒缓缓移动，直到与萧礼视线交汇。
“之前在拍卖会看到的，觉得很适合你。”萧礼拿起那对耳钉，俯身凑近他的耳边，“我帮你戴？”
萧礼的动作格外轻柔，手指托住江莱希的耳尖，将耳钉轻轻戴上。江莱希皮肤瓷白，耳廓上排列着不同洞口，两对耳钉交相辉映，如繁星落银河，闪烁在宇宙之间。
温热气息掠过耳边，那颗眼下痣近在眼前，江莱希的睫毛轻轻颤动，零食包装袋抓出了几道折痕。
“好看。”星芒在发丝中若隐若现，萧礼点点头，很是满意。
“先生，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星尘把菜品端上餐桌，是萧礼从沪宁区养生药膳馆订制的营养晚餐，每一份餐品都经过基因营养检测，没有过多调味品，只保留了食材本身的营养均衡。
休憩之后的江莱希胃口大好，他夹起一块清蒸星斑鱼，鲜嫩的鱼肉蔓延舌尖，谷物杂粮饭也是口感软糯。
“我还以为养生餐都很清淡，跟斋饭差不多，没想到还挺香。”
“确实有很多口味清淡的养生餐厅，你应该不爱吃，这是新开的店，网上评价不错。”
“你说得对，这种健康饮食偶尔来一次就行，要是持续两个月，我的肠道系统将会得到全面净化升级。到时候气色变好了，身体也健康了，各项指标合格，就是感觉活着没什么意思了。百年之后，星际历史博物馆会展览出我的肠道标本，供后人以史为鉴。”
“总比展出人类因为术后贪嘴而提前报废的腿骨强。”萧礼盛了一碗菌菇鸡汤递给他，“慢点吃，别噎着。”
窗外是灯火通明的沪宁区，港湾的风掠过窗沿。
江莱希放下白瓷碗，鸡汤热气氤氲。银制餐具碰出细碎声响，撞尽了人间烟火的气息。
“谢谢你，萧礼。”
萧礼握紧汤匙的手一怔，他不明白这声感谢从何而来，是谢谢他害得江莱希躺进手术室？还是谢谢他这点微不足道的照顾？在萧礼看来，这些都是他应该做的，本就不值得一句郑重感谢。
“谢谢你，把我当成普通人。”
江莱希看向窗外，目光落在港湾汐上。
这一晚，他不需要在权力场步步为营，无需博弈，权谋，制衡，不用困在永无休止的战争中。
江莱希仰倒在椅背上，头发顺着坠落，仿佛纵身于汐。他轻舒一口气，在巨大牢笼中得到了片刻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