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病房，一名老年患者在黑夜中阖上了双眼，随着药水不停输入血管，他的意识堕入了永恒长眠。
凌厉的刀光对空挥斩，斩断了那幽蓝色的输液管，带着剧毒的药水四下迸溅在空气中。
江莱希朝着护理仿生体H-7挥斩出精妙刀术，他的攻势如同劈风斩浪的狂澜，几轮攻势下来H-7节节败退，他佝偻着支撑躯体。
遭受到武力威胁的他启动了另一侧锯齿切割刃，病房中还有几名患者在熟睡，鼾声打得安详。在他们的梦境之外，足以切割钢铁的锯齿无声迫近。
江莱希顾不上右臂的伤痛，躬身突进以双手擒住了H-7关节，试图将他的关节反向折压，凭借这一招格斗术足以卸掉他的重心结构。为了防止惊扰患者，江莱希刻意收了几成力道。
卸力的搏击让H-7有了可乘之机，他瞬间挣脱了钳制，一记猛拳对准了近在咫尺的头颅。江莱希顺势封锁他的脖颈，利用腰部力量在半空中倒立翻转。H-7头部连接处的数据线被生生撕扯下来，发出了尖锐又刺耳的低鸣，电线在黑夜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形。
生物格斗术是速度与精准的高度结合，仿佛黑夜中的猎豹，让基于算法和传感器来攻击的仿生体本无处应对。失去动力的H-7瘫坐在病床下，手臂卸下了全部动力，他的切割刃上挂着几缕长发，还有浸染鲜血的衣摆。
“目标仿生体已清除。”江莱希呼出沉重气息，他抖了抖身上的尘屑，从废弃的便携式心电监护仪里拆出一颗低功耗微控制单元，并从输液泵抠出了压力传感器，“我拿到了微型处理器和信号采集接口，还需要什么？”
“现在我们还差几块闪存芯片来作为存储模块，你去信息科找找看，说不定能在那堆破烂里挖出宝藏呢？如果能从屏蔽罩上刮下一大块铜箔贴在电路板上就更好了，这样可以防止医院的电磁设备扰我的数据采集。”无线耳机里传来陶洛斯的声音。
此刻，陶洛斯正在办公室里编写输液泵的微型数据记录仪的脚本，他将数据采集逻辑设定为每分钟采集一次输液泵的实时流速、累计剂量、异常报警志。他甚至就地取材，拆除了医院里无线体温计的低功耗蓝牙模块，医疗数据将会自动连接陶洛斯的终端，同步加密的医疗药物数据。
“搞定！”陶洛斯用标准输液袋模拟出药水的不同流速，验证得出记录仪的剂量误差小于0.5%，证明符合医疗设备的要求，“现在只需要你把剩下的材料收集完成，我的微型数据记录仪就能问世了。如果可以持续运转72小时并且骗过输液泵的自检系统，我们就可以带回去在此基础上优化，然后让他们大批量生产。以后基因港的所有医疗数据都会实时传输到我们的终端上，管他什么黑暗势力通通都无处遁形！”
“江医生，我这边也清理完毕了，战后残骸都已经消除。”尤金妮把战场的电子屏障解除，三台仿生体的能源核心也全部关闭，贴上了故障设备待返厂的标签，等待后续接管。打散的药瓶和撞乱的工作台也逐一归位，她最后喷洒了特殊的除味剂掩盖了血腥味与液压泄露的刺鼻气味。
“得好，我回头会给你们申报奖金的。”江莱希揣着一个纸箱的材料穿过走廊。
“我敬爱的江医生，或许你忘了之前承诺给我的假期还没兑现呢，当时你反复强调我在任务中居功至伟的突出表现，我本来满心欢喜打算去卡萨布兰卡跟我的黑皮辣妹共度夏，机票都订好了，结果黄金海岸突然变成了重工厂，黑皮辣妹变成了街头黑客！你欠我的要拿什么赔？！”
“可我记得上次行动有个身材很的女黑客，说是来自东欧，长得像维密超模。学长你不是还审问了人家两个月么？”尤金妮发出疑问。
“停停停，我那叫恪守职业道德，严格打击不明势力，为此不惜以身入局好么？请不要这样去诋毁一个正义使者，让好人寒了心！我只身奔赴战场抗衡五大三粗的黑哥们那会，你为何不说？！”
耳机里不断传来陶洛斯泫然欲泣的痛诉，江莱希懒得再听下去，直接截断了频道信号，给自己放了一首北欧民谣。
随之而来的并不是音乐，而是一段加密语音呼叫。
“Lexus，基因港的任务完成了么？”隋风的声音从终端传来。
“还有后续收尾工作。”
“嗯，我们刚才终结了对黑川惟的审讯。”
“怎么回事？”江莱希敏锐察觉到对方声调沉了下去。
“审讯官从贫民区的生存困境到雇佣手的佣金链条，问题层层递进，逐步攻破他的心理防线，可是黑川惟始终保持缄默。他的眼神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偶尔开口也只是重复同一套说辞。测谎仪平稳得诡异，他的情绪感知模块似乎被剥离了，人类审讯中最容易突破的情绪，在他身上却全无踪迹。情报组几乎翻遍了全沪港的底层数据库，追溯了黑川惟过去二十年的生活轨迹，他确实是来自江旧区的孤儿，十岁起混迹地下格斗场，十四岁成为独立手。他的接单记录零零散散，就像是一个凭空出现只为了人而生的影子。”
江莱希前进的脚步停了下来。
“在他昏迷的时候，法医部对他的伤情进行了核验。报告显示黑川惟身体内存在靶向性基因强化痕迹，强化位点集中于骨骼成骨细胞、骨骼肌纤维还有肾上腺髓质。据Kraine的记忆，黑川惟和萧礼在几轮交手的情况下，明显能感觉到他的战斗状态越来越好，就像嗜血狂欢的野兽。法医推测这是一种代偿机制，基因强化让黑川惟的肾上腺素激增，转化为骨骼密度提升、肌肉耐力强化。如果黑川惟真的经历过人体融合实验，表明他触犯了星际联盟《意识迁移伦理与安全协议》一级重罪。”隋风将图谱上的异常序列同步到江莱希终端上，“他留下的基因标记和两年前七处在东欧人体意识研究科研室流出的实验样本，有92%的同源性。”
“一个来自江旧区的底层手，能够接触到东欧人体研究实验？”江莱希目光森冷，“他的身世信息被人刻意隐藏起来了，通过常规情报侦查本无法获取真实信息。”
“没错，我让技术部攻破了他的信息加密层，他确实父母双亡，但他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两人的生活有着云泥之别，黑川惟在黑市摸爬滚打，他的弟弟却被命运眷顾，家境优越，人生顺遂，还考上了顶尖学府，毕业后一直生活在意大利。两条看似没有交集的人生轨迹，却在黑川惟被捕后发生了交汇。情报部的数据显示，他昨天已经从罗马乘坐星际航班回国，目的地是沪港。”
“明白，把人物信息发给我，一小时后召集法医组验伤。”
“我一开始也想着速战速决，但是他的资料提供了一个很有价值的情报。”隋风的一字一句清晰掷在黑夜里，“他的弟弟毕业于星际联邦大学，仿生体工程与量子智能学院。”
江莱希擦拭刀刃的手一怔，眼前隐约浮现出那个身影。
“据情报显示，他和萧礼的关系很好。本次回国，应该是秉持黑川惟未完成的任务。他们没能如愿掳走Kraine，下一个目标就会是萧礼，我已经安排萧礼加入七处了。”
“明白，我会保证他的安全。”
苏安区，基因港，伊甸复兴餐厅。
三人结束了这一顿深夜聚餐向着停机坪走去，江图南还在滔滔不绝地分享行星风暴体验舱，宋青晗在一旁轻声应和。沿途的晚风把发丝吹向了不同方向，萧礼恍然觉得他们又回到了学生时代。
“走，我们换个地方继续聊啊，我在飞机上订好了黑匣子的包厢，知道这间酒吧的位置有多难订么？他们开发了一种全息投影的环境模拟技术，把酒吧变成了沉浸式的动态复合场景，每个客人都会收到不同的虚拟任务，我们要通过喝酒或是搭讪套取任务情报，最后解开故事的谜题。”
“就是今年很火的沉浸式叙事剧场么？我有看到网红发在社交媒体上的照片，所有服务员好像都是触发剧情的NPC，他们会据每个人的选择实时生成不同的故事走向。”
“对对对，我们现在飞回沪宁区只需要半个小时。”江图南站直了身体，“机会难得，萧礼哥也会一起去吧？”
萧礼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他的作息向来精密如机械，甚至每天起床和入睡的时间都是固定的。对他而言，沉浸式剧情酒吧还不如电容驱动方案有意思。
这时，手机上始终处于静止的聊天窗忽然弹出了震动，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寒潭。
“我还有事，你们玩。”萧礼留下一句话便驾驶着星舰飞向天空，悬浮引擎的嗡鸣声沉入了黑夜。
借着深夜的光影，江莱希倚在便利店的门边缠绕生物凝胶绷带，凝胶接触了血液后迅速形成网状的纤维结构，很快止住了渗血。他又从口袋里取出一瓶阻滞剂喷雾，咬着牙对准伤口走向喷洒。这种药物含有可逆性钠离子通道阻滞剂，能让人在短时间内缓解神经上的麻痹。
影影绰绰的夜色下，江莱希拨开了散乱发丝，为了任务潜伏，他修剪掉了那头掩人耳目的长刘海，此刻的江莱希像是一头耗尽力气的困兽，他虚弱地倚在门边，眼底暴戾渐渐褪去。
他的身影被月光曳得颀长，头发松松垂在颈侧，勾勒出深邃又立体的五官轮廓。欧洲赋予了他一副极致骨相，东方气质又恰好柔和了起伏沟壑。那张脸仿佛是冰川与月光的交融，是刚柔并济且风流激荡的。他无力地停靠在黑夜中，像是一尊被战火炮轰过的圣象，圣洁，静穆又孤独。
烟草气息围绕着他，散发出迷潆雾气。时间过去了很久，萧礼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观察江莱希，像是害怕惊扰了月光。
“萧老板？”江莱希侧过头，顺势将电子烟收回口袋，“你来了。”
“嗯。”萧礼走上前，把一直揣在手里的纸袋递给他，温热的餐盒带着馥郁香气。
“哇塞，蓝鳍金枪鱼，旅鸽松露炖饭……”江莱希翻开餐盒，每一个都是不同的花样，甚至还有甜品，“怎么买了这么多啊？”
“我把餐厅的招牌菜都打包了，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真是太贴心了，你怎么知道我今晚没吃饭？”江莱希说着取出一瓶气泡饮料，“唔，原来这就是赤露珠的味道。”
迷蒙夜色下，星舰穿梭在沪宁区昼夜不停的霓虹里，尾气划出流星一般昼行闪耀的轨迹。
江莱希坐在副驾上品尝来自旧时代的深夜美食，他吃得风卷残云，直到最后一个越橘果酱烤杏仁冻下肚，身旁那位正襟危坐的司机才堪堪开口。
“你今晚什么去了？怎么没回消息？”
“……我接了个的单子。”江莱希放下餐盒，巴巴地说，“当时在活呢，没来得及看手机。”
“？”萧礼侧过头，“你的内容难道是自由搏击么？”
江莱希循着他的视线，这才发现自己的发丝还沾染着血渍，脸庞不知何时被划了几道伤口，渗着淡红色血丝。他早就简单处理过伤口，但还是忽略了这些细节。江莱希抿了抿嘴，灰头土脸的模样像是瓷器上划开的裂痕，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然无处遁形。
“嗯……其实我是个赏金猎人，就是在黑市上拿钱办事的，只要钱到位我们什么都可以。”江莱希抬手抹去了发丝上的血渍，“不过你放心，我有了正经工作之后都很少接单了，今天的任务内容比较特殊，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他简述了圣心医院的仿生体暴动事件，经由恶意篡改的仿生体在病患的配药里加大剂量，直接导致了疾病死亡率的上升。
“基因港是联盟的生命线，如果真有安全危机也是七处的管辖范围。”萧礼面色阴寒，声音冷得像是结了一层霜，“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你去拼命，如果把手弄残了以后还怎么检修机甲？你拥有这个时代最值钱的技术，却偏偏要走歪门邪道，你是打算做个赏金猎人替别人打一辈子黑工么？哪怕拼上自己的性命。”
江莱希顿时一怔，他的手还在摩挲着耳钉，肌肉传来滞涩的撕裂感。那双习惯于解析机械架构的眼睛，又怎么会看不到自己那迟缓又僵硬的手臂？
“老板，我知道了。”江莱希点了点头，声色低哑，“我当了半辈子的赏金猎人，没人跟我说过这些……你可能不会理解，我的人生其实没有那么多犹豫和彷徨，也谈不上什么尊严和价值，只有一条价值20欧元的烂命。”
“20欧元？”
“12岁那年我成为了特罗姆瑟最年轻的赏金猎人，那个时候我也是为了赚钱，为了活命……只要有人把20欧拍在我面前，我能抽起刺刀去追债，扛着比我还重的机甲零件去码头，或者钻进斗兽场的铁笼和仿生兽搏斗。积年累月，我的战绩和资历增长了不少，20欧慢慢涨到了50欧，50欧涨到了200欧，200欧后来又涨到了500欧……”
江莱希的嘴角勾起漫不经心的笑意，像是在挑衅，又像是自嘲。
“你可能会觉得可笑，不管是刀枪划开皮肉的屈辱，还是观众席的嘲弄，对我来说都抵不过20欧元在我手里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