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霾夜空下,沪港市的大雨仿佛永无止尽。
湿街道映射出朦胧的车尾灯,霓虹璀璨,流光溢彩。
星际之下是奔流不息的科技发展浪,有人被星辰托举,有人被时代碾碎。人不会被雨淋湿,但却永远感觉到冷,如同无法逃离的生活与命运。
烈焰枪炮撕裂深空,高温熔浆顺着机甲缓缓渗透,大地烫出一片焦黑。电磁风暴撕碎了所有信号源,能源爆炸的冲击波碾过残垣断壁。
萧礼半跪在掩体后方,终端代码在黑暗中流转。作为七处全域军工技术部的组长,萧礼是整个作战小组的中枢。他主要负责战场中的技术支撑,包括数据模型推演、反向破解敌方作战单元。
此刻,萧礼带着几名组员守在废墟之下。天顶是枪林弹雨的战场,电磁切断了所有信号。除了一寸天光,他们仅仅剩下绝望。
掩体深处,被困的组员撑不住了,纷纷打开私人终端。有对于家人的无尽歉意,也有对爱人的深情告白。他们的遗言断断续续,哽咽又悲壮。
萧礼坐在阴影最深处,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他忽然感到有点羡慕。他们哭得泣不成声,所有情绪尽数表露,脆弱和遗憾完全释放在废墟中。至少他们还有人可以告别,还有未尽的遗憾。
萧礼缓缓收回了目光,低头整理他的军工战术箱。他解开了双层防爆锁,掀开箱盖,先将腕甲取下,重新擦拭接口处的尘屑,再卡回原位。他拿起量子芯片,检查状态无误后又放了回去。
“萧哥……”
这时,身旁的任清舟结束了告别,声音还带有哽咽,“你没有想对家人说的话么?”
“加入七处的第一年,我就写好了遗言。终端一旦离线,遗言会自动发送给我的家人。”萧礼依旧在整理战术箱,头也不抬。
“还得是你啊,泰山崩于前都不动声色。”任清舟苦笑一声,眼眶更红了,他鼓起勇气朝萧礼靠近了一点。
“萧哥,其实我一直想谢谢你……刚进七处的时候,我连基本代码溯源都做不好,一碰到复杂加密频道就发怵,是你一步一步教我拆解、比对、定位痕迹,教我反向破解。他们都说你清冷,不近人情,可我知道,萧哥你是面冷心热。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不是在战场上,如果你没有把自己关得那么紧,我们没准还能成为朋友呢。可惜了,不过能跟你一起死在战场上,怎么不算一种缘分呢?”
“是你们选择了我。”萧礼缓缓合上战术箱,“谢谢。”
任清舟看着他,他们的组长似乎从来没有情绪流露,没有人类该有的需求。所有组员敬畏他,依赖他,却也畏惧他。他们的萧组长,眼里从来只有工作,高效、精准、疏离、淡漠,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余知更放下了终端,他结束了一场漫长的告白,热泪还挂在眼角。他始终不敢点开对方的回复,害怕临死前还要受到打击。他望向萧礼,终于轻声问出了那句所有人好奇却不敢问的话。
“萧哥,我一直很好奇,像你这样孑然一身的人,曾经有喜欢过什么人么?”
此话一出,废墟深处骤然安静下来,连此起彼伏的炮火都被按下了静音。
萧礼那张冷硬如冰雕的面容,罕见地停滞了。终年冰封的冷山之下,忽然崩开了一道裂痕。
萧礼沉默了很久,他用极低的声音缓缓开口。
“我曾经很爱一个人。”
余知更猛地睁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忘了。没有推诿,没有否认,不是喜欢,而是爱。
“他、他一定是个很优秀的人……”人群发出低语。
萧礼垂下眼睫,光影在侧脸上切割出冷硬轮廓。
“嗯,他的刀术无与伦比。他也和他的刀刃一样,劈风斩浪,伐决断。”
任清舟心头一紧,他想象对方是个长刀在手的武士,伐决断地斩尽一切世俗,他隐约猜到了结局。
“萧哥,后来他离开你了么?”
萧礼的喉结轻轻滚动,他的声音更低了。
“准确来说,他是消失了。他删除了家里所有仿生体的实时影像采集,没有任何痕迹,无法追溯、复原。我找遍了所有地方,问过身边人,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就像我凭空做出的一场幻梦,醒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组员们屏息凝神,所有交头低语都暂停了。没有人能想到,在那片寸草不生的荒原上,曾生出滚烫爱意。
余知更脑海里隐约浮现出某个人,他不清楚两人之间的往事,但所有细节指向了那个人。
“你还爱他,对么?”
萧礼望向废墟上的天光,眼底情愫一闪而过。
“我不记得爱是什么感觉了。”
说完,萧礼重新低下头,轻轻抚过战术箱的划痕。他重新翻开箱子,将每个零件擦拭得纤尘不染。这些智能装备陪他踏过无数战场,抗过爆炸冲击波,是他最得心应手的伙伴。他的动作十分郑重,像是在完成人生最后的仪式。
这时,一阵微弱的信号声突然从终端炸开。
任清舟浑身一震,几乎是扑了上去,颤抖着划开屏幕。
“信号!信号恢复了!频道上说星际舰队总指挥官带队支援现场!”
下一秒,天顶传来震耳欲聋的高射炮轰鸣,废墟被轰开一道巨大缺口,浮灰飞扬,狂风侵袭。
战场之上,所有作战单元均已瘫痪,仿生体无力瘫倒在地,液压油渗透大地。
“得救了!我们得救了!”
所有组员发疯似的相拥、呐喊、落泪,劫后余生的狂喜几乎要掀翻废墟。
两年间,关于星际舰队总指挥官的传言众说纷纭。有人说他在几年前的人机对抗战场中失去联络,生死未卜,也有人说他始终守卫在国防战场,带领舰队征战四方。
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想要一睹总指挥官的真容。
只有萧礼依旧站在原地,他不为死亡悲恸,也不为希望欢呼,所有喧嚣都无法穿透他的高墙。
狂风骤雨中,战旗猎猎作响。
星际舰队如铁壁合围,压碎了黑夜深空,仿佛神谕般的光束笼罩了众人。
一道身影从舰队中央信步走来,黑金色的军装勾勒出他颀长挺拔的身姿,狂风骤雨下,星际舰队的徽章熠熠生辉。他极端沉静,威仪具足。
士兵快步来到他身侧,低声汇报战场情况。
萧礼的目光穿过漫天战火,第一时间锁定了那道身影。
他霍然起身,那是他拒绝回忆的情感,他早已把这个人的一切都尽数埋葬了。冰山崩塌,暗流决堤,两年来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冲破堤坝。
“……是你。”
周围是人们狂喜的欢呼与拥抱,喧嚣震天。
只有他们隔着战火相望,如同两座坚硬的礁石,任凭狂翻涌,巍然不动。
这是跨越时光与生死的重逢。江莱希缓缓压了压军帽,他的及肩长发在狂风中飞扬,耳钉星芒流转。金色瞳孔之下,汐翻涌。
两年前
星野漫步者舰内,萧礼坐在驾驶舱专注端详着简历,那是一封全息投影形式的电子简历。
这是他三个月以来的第六个机甲助理,不同于之前那些仿生工程学学艺不精、利用技术漏洞进行敷衍划水的助理,新来的机甲助理对于仿生体外部硬件的检修工作精准又高效,每天能够独立完成所有检修任务。
傍晚时分,工作室只剩下液压矫正器规律的低鸣。江莱希把最后一台仿生体检修完毕,他在便携终端上快速录入数据。
“萧老板,今仿生体的硬件检修已经全部完成。”
萧礼看向身着皮衣夹克的青年,他的头上戴着一顶冷帽,刘海将他的眉眼遮得严严实实。这人从入职到现在,永远一副清冷寡淡的模样,连说话都像蒙着一层薄冰。
江莱希将终端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条理清晰的台账界面。
[仿生体检修台账:时间、型号、故障描述、修复方案、测试数据,全部标注完毕,故障部件与修复后对比图已上传数据库,标注:待机甲师复核]
萧礼滑动界面,果然每一项都规整分明,数据精确,比他见过的任何助理都要妥当。
“还有么?”萧礼淡淡开口。
江莱希收回终端,调出另一份文档,“今天我在检修时发现了第三批次仿生体的共性故障,指关节卡顿率37%,传感器数值偏差超阈值,我编写了故障统计报告,请您确认是否需要启动批量迭代优化。”
他动作利落地将报告传送至萧礼的终端。
“收到了。”萧礼应声。
得到了答复,江莱希微微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继续整理工具部件。
工作室再次陷入寂静,只剩下液压器规律的震动声。
他们之间的协作如同相互咬合的齿轮,却又透着互不侵扰的疏离。
江莱希具有十足的边界感,除非是面对上门检修的客户,否则他绝不会主动开口说一句话。作为机甲助理,他拿着初级薪资,却拥有着专业机甲师的业务能力,其工作态度堪称业内模范。
“小助理的工作不是挺好么?我们现在每次直播都是他同步传送产品核心性能过来,还转化成通俗的直播话术,给我节省了很多精力呢。”
驾驶舱的全息投影屏幕上,宋青晗正在自家客厅挑选牌服装搭配,长发随着曼妙的腰身来回拂动。她穿梭在仿生人模特之间,时不时拿起酸甜的迷雾鸡尾酒喝一口,顺便切一小块慕斯蛋糕,再顺手放回助理手中。
“我知道他很好,问题在于太好了。” 萧礼抬手轻抵眉心,黑发被拨开,刀剑般清冽的眼眸直抵屏幕,“他入职一个月了,我从没看清过他的长相。”
江莱希始终顶着一头杂乱无章的发型,长发松散垂在颈边,刘海长到覆盖双眼。他时常穿着黑灰色系的衣服,阴郁颓丧,像是穿梭在城市的流浪汉,无声无息融入夜色之中。
“也许人家就是喜欢这种视觉系摇滚风呢?有一种风格是这样的,阴暗、颓废、病态,却暗藏一颗朋克摇滚的心。”宋青晗漫不经心,对于她来说江莱希的长相如何远不如此刻她要给模特搭配格纹领带还是卡其色丝巾重要,“而且我记得他好像还是个混血,说是从小在国外长大,应该不会难看的。”
“你没懂我的意思。”
萧礼有些无奈,作为工作室的合伙人,宋青晗主要负责仿生体的建模设计、线上直播带货和品牌商家的联动。她的旗下共签约了100位主播与仿生体进行协同直播,主播负责把控直播节奏,分享实际应用案例。仿生体作为展示模特,配合主播完成对应动作,制造节目效果的同时又能让消费者了解仿生体在不同场景下的适配能力。
她和萧礼都是星际联邦大学的毕业生,他们的同僚遍布于联盟政要、仿生体科研机构、民生统筹规划以及星际宇宙探索。在星际联大中,思维从不设限,学术火炬永存于心,每个专业都是思想的熔炉。
“你别再挑三拣四了!这几个月我已经替你辞掉了五个助理,现在好不容易招到一个靠谱能的人,你不要太神经过敏了,有什么问题就好好跟莱希沟通!”
萧礼不置可否,星舰的全景天窗随着视频结束自动切换为星空投影模式,隔绝了窗外夜雨。
有别于沪宁区错落有致的摩天大楼,对面深黑色的低层建筑显得尤为沉闷,像是隐匿于城市角落的工厂旧址。
这是一家工业废土风格的网咖,不同于其他赛博网咖的霓虹堆砌,它的主体采用深灰色碳化钢结构。墙体刻意保留了锈蚀纹理,焊接痕迹也是清晰可见。
舱门上方一块复古荧光招牌,用扭曲迷幻的字体显示“暗网补给舱·网咖”,冷色的灯管频频闪动,如同故障屏幕。店面没有设计多余的广告,仅在招牌下方留有一行小字“24h能量补给·数字接入”。
十分钟前,他看着江莱希走进这家工业网咖。
作为仿生体工程学的专业机甲师,萧礼有充分理由质疑并探查江莱希的身份。
一开始引起他戒心的是仿生人检测到江莱希体内含有电子芯片,这可能是植入人类记忆的脑机接口装置,也有可能是身体重大损伤后通过手术植入骨骼的电极芯片。
其次是生理特征方面,正常人类具备呼吸、心跳、体温调节这些有机生命特征,而仿生体依靠能源驱动。
下午,机甲工作室,液压矫正器在金属架上发出低鸣,空气中弥漫着机油与散热片的金属味。江莱希连续伏案检修了将近五个小时,却丝毫没有疲态。
他从清晨工作到现在没有吃过任何东西,手边唯一的补给,只有一杯冷却的黑咖啡。
萧礼对一旁的服务型仿生人发出指令,片刻后,温热清淡的工作餐送到了检修台。
“休息一下,先吃饭。”萧礼将其中一份推到江莱希手边。
“不用,谢谢。”江莱希没有抬头,依旧专注于手中的传感模块校准,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你连续工作很久了,需要进食补充能量。”
“萧老板,我不饿,工作优先。”说完,江莱希便将修复完成的仿生体数据录入终端。
“发现共性故障了?”
“是的。”江莱希调出报告,“第三批次仿生体指关节卡顿率偏高,传感器数值偏差超标,我传送到《故障统计报告》了,请您确认是否启动批量迭代优化。”
他这个人似乎从来没有情绪流露,没有任何人类该有的疲惫与需求。
他只谈工作,只做任务,高效、精准、沉默,像一台遵循程序指令的高级仿生人。
萧礼看着江莱希的工作状态,心中的猜忌如水蔓延。正常人类是做不到这样的,人类必须通过进食饮水获取能量,仿生体则无需进食,能量来源是充电或更换能源模块。
而江莱希的作息也完全符合这一特征,白天他在工作室一言不发地高效工作,傍晚会准时离开,乘坐空中城轨前往那家工业网咖。
再者外观差异方面,人类具有非对称的五官结构、自然肌理动态。仿生人通过电子元件模拟人类脸部泛红,但颜色均匀且没有毛细血管的分布,脸上也不会出现细纹。而江莱希身形精瘦颀长,皮肤素白无血色。
最重要的是,人类虹膜呈现不规则的放射状、环状、网状的混合形态,伴随发育形成独特纹路。仿生体虹膜是采用柔性透明聚合物和纳米色素颗粒所制作的人工结构,眼神是按照程序触发的。
人类虹膜是自然进化形成的产物,眼神是由大脑驱动的眼部肌肉动态,是如何用机械模拟也无法复刻的情感流动。
整个工作室,应该只有AR探测眼镜见过江莱希的眼睛。那头杂乱而蓬松的长发,正是他为了掩盖面部结构刻意为之。因此,萧礼表达从未见过江莱希长相的这一见解,并非在意他的长相如何,重点在于他从未在自己面前袒露过双眼。凭借萧礼的专业能力,他可以立即区分出人造机械感与有机生命的真伪。
早前就听闻机甲师圈子里传出有仿生人混入工作室收集数据情报,但是他也不能毫无据对江莱希使用检测仪并询问他的出场编码是多少,只能像现在这样通过常观察来佐证。
“认证成功,正在接入节点……30%……80%……接入成功。”
暗网补给舱网咖,江莱希走过幽暗甬道通向舱门,经由量子红外轮廓扫描、视网膜动态认证进入舱体。
这家网咖整体以冷色调灯光为主,设有不同的电竞对战舱和社交私密舱。他熟练走过名为能量补给区的吧台,乘电梯进入地下据点。私密舱体中,仿生人侍者已经把加热简餐放置在桌面上。
江莱希拿起一罐脉冲预调酒仰头饮尽,罐身随着晃动发出电流声。他又用餐勺胡乱切断了焗饭上用彩色拉丝模拟出来的霓虹,名为霓虹管线的芝士焗饭被他吃得四分五裂。
“Don’t block me,Losers!”
在他的正对面,金发男人正暴躁地狂敲键盘,4K电竞屏投影出时下最火热的网游《星际穿越》火星乌托邦地图,游戏人物站在火星岩石上的飞船补给站,背后是身份为人类、改造人与外星贸易者的其他游戏玩家。
“Shit,结束了!”陶洛斯愤懑地拿出电子烟,烟雾弥漫舱体,很快被空气净化器吸收,转化为香雾,他望向江莱希,“来一把?”
江莱希恍若未闻,他对着桌面录入指纹,餐桌瞬间变成了触控大屏,投影出沪港城市监控管理系统,高楼上闪烁着大量不断跳动的红色数据节点。经过冗长的常规监测流程后,他才息屏起身。
“走了,有人在跟踪我。”
陶洛斯仿佛听到了什么奇闻异事,从游戏里探出头,表情颇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谁?”
“我的老板。”
江莱希戴上黑色冷帽,风将世界各地的雨水吹到他的身上。霓虹光影流动在苍白的皮肤上,模糊了人与机器的界限。他撑起伞,无声无息地融入赛博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