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降下，晨雾飘渺，沪港已是天光大亮。
酒吧门口，两道身影等候多时。尤金妮神情静穆，她一手稳稳扶着轮椅，时刻留意着另一个人的状态。
那人坐在轮椅上，宽松的白色病号服衬得他愈发苍白。萧礼连忙上前，来回检查他的伤势，“伤口怎么样了？手术还顺利么？”
“萧先生请放心，手术非常顺利，仿生肌纤维也重新缝合了。所幸合金支架完好无损，只是需要时间静养，暂时不能受力。”尤金妮回应。
“不是什么重伤，我休息几天就好。”江莱希摆摆手，“不过这几天暂时修不了机甲啦。”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担心工作的事？”萧礼悬而未决的心终于落地，他谨慎地看向尤金妮，“麻烦你再跟我说的详细点，包括术后静养时间要多久，换药用药和饮食忌口，还有伤口会不会影响以后正常活动？谢谢。”
“萧礼，你不会把她当成什么医护人员了吧？”祝青走上前拍了拍萧礼的肩头，语气轻快，“她可不是什么军医哈，她是我们七处同僚，星际舰队最练的军官，当然了，她还是你的嫂子，尤金妮。”
萧礼这才认真注视那位军官，她一身规整利落的军装，金色卷发在风中飘扬，明艳动人。原来她就是祝青总是念叨在嘴边的爱人，刚才自己一心担忧江莱希，确实轻慢了人家。
“抱歉，是我误会了。”
“萧先生不必在意，这本身就是我的职责。处长交代过了，后续伤口护理和医院复查都由我来负责。”
“江莱希是因为我才受的伤，照顾他的任务理应由我承担，我会担起责任的，不劳烦处长费心。”
“人机融合创伤的后续护理会很繁琐，我学习过战地智能医疗舱作、战场伤员修复技术，而且这也是我的职责。”
眼看尤金妮打算包揽这项重大任务，就算牺牲难得的休假也在所不惜，祝青心下一沉，他深知尤金妮对江莱希的忠诚，但他可不想让自己的爱人整个假都要贴身照顾另一个男人。
“那什么，我知道你对待工作是极致专业的，目前任务已经告一段落。明天就开始休假了，你也奔波劳碌了一整年，是该好好休息一下，别太紧绷了。你可别忘了，我爸妈今天下午就抵达沪港，他二老给你准备了一大堆礼物呢，我爸说什么也要亲自下厨，让你尝尝我们家乡菜……至于萧礼，他一整晚都惦记着江先生呢，唯独这件事他比谁都要上心。于情于理，都没有人比他更合适照顾江先生了。”
“可是……”尤金妮欲言又止。
“好了，你们还想让我吹多久的冷风？”江莱希语气温和地打断僵持，“你就听祝青的，跟他回家吧。萧礼会照顾我，不用担心。”
尤金妮扶住轮椅的手松了松，眼底的忧虑并未散去，在她的认知里，这里没有人比她更适合照顾江莱希。一番心理斗争后，尤金妮还是打开了医药箱。
“萧先生，这是七处医药箱，里面是复查清单，还有医生定制的药品。高阶人机融合适配剂，每需要注射一次，抑制身体排异反应。仿生皮肤修复药膏，每涂抹两次，早晚各一次，涂抹前需要先用消毒喷雾清洁伤口周围。骨骼强化营养液，每服用一支，还有应急止痛剂和消毒喷雾，要是伤口出现疼痛加剧或是红肿的情况，再使用应急止痛剂……饮食方面需要多补充高蛋白高钙食物，这段时间要避免剧烈运动。”
萧礼接过医药箱，他点了点头，将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底，“好，我会严格遵照医嘱用药，不会出错的。”
告别了祝青和尤金妮，萧礼推着轮椅走向停机坪。直到星舰向着天空轰鸣起飞，尤金妮才缓缓收回视线，祝青一把挽过她，“宝贝，我都说了，他俩关系好得很，你就别瞎心了。gogogo，我们也回家！”
尤金妮面无表情抽回手，冷冷瞥了他一眼，“别碰我。”
“你又怎么了？我真……哎呀，昨晚不是突发状况嘛，我就抽了一口，真的就一口，不信你看！”祝青连忙跟上去，“我以后真的不会再抽烟了，我现在就把电子烟全部销毁，你看，我的诚心月可鉴！诶诶，你别走啊，等等我……”
星舰平稳行驶在天空中，冲破了沪港市的薄雾，驾驶舱的温度悄然升高。两人都带着整晚的疲惫和伤痛，一时间，驾驶舱里只剩下引擎轰鸣。萧礼调整着航向，目光时不时落在江莱希身上。
“你再这样看我，我不如直接去申请老弱病残补助金好了。”
“……”
这时，萧礼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全息屏幕上弹出了熟悉的头像。他下意识看向副驾，江莱希正在闭目养神，萧礼指尖一动，将视频通话转化为了语音通话。
“妈，怎么这么早给我打电话？”
终端那头立刻传来关切的声音，“还早？这都快九点了，你是不是又熬夜训练了？小礼，你现在跟你哥哥真是越来越像了，一门心思放在战场上，连个视频电话都很少打回来。我每天都是一个人，得亏有姐妹们聊以慰藉，不然我都快变成留守老人了。”
“不是有两个仿生人陪着你么？你上回还夸他们工作细致，把屋子打理得很好。”
“仿生人终究是仿生人，怎么能取代人类呢？他们缺乏真正的情感内核，也不会真正懂人心。再说了，我要的从来不是无微不至的照顾，而是你们的陪伴。你和小遇都长大了，成了顶天立地的男人，只有我还留在原地。”
“……妈，对不起，这段时间我确实很忙，让你担心了。我这边的工作基本告一段落，这两天就回去陪你，不会再推迟了。”
“这还差不多。”对面的声音瞬间缓和下来，“好了，我也不想说那么多，你们都有自己的骄傲。回来的时候不用带什么东西，只要你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好。对了，你还记得俞阿姨么？她上次……”
萧礼耐心回应，直到母亲絮絮叨叨的话语结束，他才挂断了电话。驾驶舱里又恢复了沉默，江莱希依旧低着头，睫毛垂落成浅影，让人看不清神情。
“你有个哥哥？”
舷窗外城市光景飞掠，江莱希的视线落在虚无，声音轻得几乎消散于空气。
“嗯，我哥叫萧遇，他比我大七岁，常年在国外执勤，很少有机会能回国。我哥性子张扬，会哄人开心，我妈总是惦记他。后来他考上了国外的军校，我们几乎很少见面。”说完，萧礼才意识到什么，“不好意思，只顾着说我家里的事了，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关系。”江莱希轻笑了一声，“我倒是很想听你说自己的事，很少有这样了解你的机会。”
萧礼摩挲着方向盘，眼神似有若无的飘向远方，“那我也可以了解你么？”
“当然，你想知道什么？”
“你和处长……”
江莱希没想到萧礼会问起这件事，他顿了顿，“我和他称不上朋友，硬要说的话应该是战友。”
“战友？”
“隋风是我学长，我们都毕业于塞缪尔大学。那是坐落在挪威峡湾深处，历经百年的古堡，整个学校终年笼罩在极光之下。我们的常课程就是学习冷兵器格斗术、人机攻防作战、电子技术和智能装备控。我们和常规大学不同，不依靠课业绩点排名，而是个人综合战斗力。塞缪尔大学的榜单上实时更新每个学生的战力数据，评定标准包括格斗力、人机对抗、极限生存、人机协同适配性和目标击率。隋风和我分别占据这个榜单上的第二第三名，这些年过去了，后辈人才辈出，只有前三名始终不变。”
萧礼眼前浮现出那座融于冰雪的古堡，江莱希，隋风，还有未知的榜首，他们三人如同北欧终年不化的冰峰，横亘在塞缪尔大学的榜单之上。
“我有听过处长的事迹，他掌握七处军权的这几年，征战四方，战功赫赫，让整个联盟都不由得仰视。按你所说，他毕业之后成为了七处最高领导人，而你为什么会甘心当个猎人靠接单营生呢？”
“是的，跟他相比我确实只是个泛泛之辈。我当年其实也是最有可能加入七处的人之一，甚至会直接编入星际舰队，我的人生履历会从此改写，一生为联盟效力。很多年前我也憧憬过那样的未来，直到发生了一场变故……”
烟草气息弥散在空气中，江莱希不知何时摸出了电子烟。烟尘纷纷扬扬，如同掀开了历史的帷幕。
“我的导师，也就是塞缪尔大学的榜首，他是真正的神话。他和隋风同级，他们一毕业就直接编入星际舰队，一路高歌猛进，他凭借所向披靡的战力成为了当年的七处处长。凡是他出手的任务，从无败绩。直到几年前一场跨国作战任务，我的导师作为指挥官带领精锐部队深入敌营，却在任务中失联了，没有留下任何残骸和血迹。那个号称世界科技先驱，掌控全球监测网络的星际联盟，却连一支军队的坐标定位，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他就像被人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萧礼看向他的侧脸，舷窗外狂风骤响，江莱希坐在副驾驶上，散漫的神情尽数褪去，像是一把无声出鞘的长刀。
“更讽刺的是，就在军队失联的那一年，联盟的敌对势力在边境作战中投入了一款战斗型仿生体，那是一种身躯漆黑，如猎隼一般夭矫的高阶作战仿生体。他搭载了七处秘密研发的量子隐踪模块，可以彻底屏蔽敌方的所有定位监测，实现真正的战场隐身。他机甲上的高密度合金也是级材料，无论是硬度，韧性，还是抗冲击性都是顶尖的，七处从来没有对外泄露过这种技术……一瞬间，所有恶意、诬告、控诉和诋毁，都指向了那支失联的军队，所有矛头都指向了当时的指挥官。我的导师，他被钉死在漫天谣言里，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我翻遍了所有实战记录，调出他的每一场战绩，把那些以命相抵的忠诚摆在高层面前。我阐述了他军人的信仰，他的荣耀。我竭尽所能去证明他的战略价值，可是联盟不再相信他，也不再相信所谓的忠诚和荣耀。”
“我开始对自己坚守的一切产生动摇。多年以来，我们拼在战场上，甘愿成为联盟的刀刃，但是在联盟看来，我们只是不同的武器。我们究竟为何而战？我们是不是也成了战争的牺牲品？”
沉默漫过了很长时间，长到空气即将凝固。狂风掀起了暴雨，将时空带回了峡湾深处的古堡。身着军装的白发绅士端坐在王位上，他执掌着时代权柄，向失魂落魄的江莱希伸出手。
星际联盟十处决策中枢局总司令，塞缪尔大学校长，莱因哈特·德·乌尔里希。
“校长，我们究竟为何而战？我们是不是也成了战争的牺牲品？”
“他是我最得意的学生，是塞缪尔百年难遇的天才，他的遭遇，我比谁都痛心。可是你要明白，诬告不会就此消失，你现在的挣扎没有任何意义。”
“我到底该怎么做？无论我如何举证，一切都石沉大海。”
“你继承了他的力量，你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作品。你要爬到七处顶端，拥有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那个时候，你的话语才有份量，军权能够压倒所有流言蜚语。”
老人的声音铿锵而有力，一字一句钝击在口。
“Lexus，不要走失在迷雾里，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才能为萧遇。”
“带着他的荣光来到星际舰队，你要让所有人重新听见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