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阳光,被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忽明忽暗。
几十张崭新的“大团结”,就这么大喇喇地摊在粗糙的红牡丹被面上。
刺鼻的油墨香,直往人鼻腔里钻。
苏慕雪双手揪着被角,清冷的桃花眼睁得滚圆,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下乡两年,别说这么多钱,就连带荤腥的油皮都没见过几回。
“这钱……你快收起来,别让人看见。”
她慌乱地伸出手,想把钱拢拢。
指尖刚碰到钞票,就被陆泽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包裹住。
掌心滚烫的温度,顺着微凉的指尖一路烧到了她的耳。
“收什么收,这钱赚来就是给你花的。”
陆泽咧开嘴,随手抓起两张大团结和一把花花绿绿的票证,揣进破棉袄最里层的衣兜。
他弯下腰,一把将苏慕雪从被窝里捞了出来,扯过那件厚实的军绿大衣裹在她身上。
“走,媳妇,带你进城下馆子吃好的去!”
外头的白毛风停了,积雪踩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陆泽大步流星走在前头,宽阔的背脊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迎面刮来的寒风。
苏慕雪像个受惊的兔子,被他牵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头。
两人走到公社路口,搭上了一辆去县城送木材的拖拉机。
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
一个多小时后,县城灰黑色的街道出现在眼前。
七八十年代的县城,没有高楼大厦。
满大街都是穿着蓝黑灰棉袄的工人,偶尔有一辆老式二八大杠自行车按着清脆的车铃,从人群中穿行而过。
陆泽轻车熟路,领着苏慕雪直奔县城最气派的国营饭店。
一栋两层的红砖小楼,门头上挂着掉漆的木牌子。
还没进门,一股浓烈的葱花爆锅和猪油煎炒的霸道香气,顺着门缝直扑面门。
苏慕雪空荡荡的胃部一阵痉挛,喉咙不受控制地咽了一口酸水。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的裤腿,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陆泽……要不咱们去国营大食堂买两个白面馒头就行了,这里头太贵。”
她咬着发白的下唇,声音细若蚊蝇。
陆泽没说话,反手扣紧她的手腕,肩膀一顶,直接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玻璃木门。
“吱嘎——”
屋里生着大铁炉子,热气混合着饭菜的香味,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斑驳的白灰墙上,用红油漆刷着两行大字。
左边是“为人民服务”,右边是“不得无故殴打顾客”。
几张泛着油光的八仙桌零散地摆着。
收银台后头,坐着个穿着白大褂、体态臃肿的中年女人。
她手里正翻飞着毛衣针,织着一件大红色的半截毛衣。
听见开门声,胖服务员掀起眼皮,眼角往下一耷拉。
目光在陆泽那件硬邦邦的破棉袄和苏慕雪满是泥点的旧棉鞋上扫了一圈,撇了撇嘴。
“要饭上后门去,前厅不待客。”
她连毛衣针都没停,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嘲。
“看清楚墙上的字,没粮票没肉票,给座金山也吃不上饭。”
苏慕雪脸颊涨得通红,手指死死揪住陆泽的袖口,转身就想往外逃。
陆泽脚下像生了,纹丝不动。
他迈开长腿,两步跨到收银台前。
粗糙的大手探进内衣兜,手腕猛地一翻。
“啪!”
两张挺括的十元大团结,外加五张全国通用的半斤肉票,被重重地拍在满是油腻的玻璃板上!
声音清脆,震得玻璃台面“嗡嗡”作响。
胖服务员的毛衣针瞬间停了。
她猛地抬起头,倒三角眼里闪过一抹不可思议的震惊,下巴差点砸在柜台上。
这年头,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二三十块。
这穿着破烂的乡下汉子,一出手就是两个月的工资和比金子还精贵的全国肉票!
“能认字吗?”
陆泽食指指节在钞票上重重叩击了两下,眼神冷得像刀子。
“把你们这儿大师傅拿手的硬菜,全给我上一遍。”
胖服务员的脸就像翻书一样,瞬间堆起了一脸褶子,笑得像朵绽放的烂菊花。
“能能能!同志您快里面坐!”
她手忙脚乱地把钱和票扫进抽屉,生怕陆泽反悔似的,扯开嗓门冲着后厨大喊:
“一盘红烧肉,半肥半瘦!一份溜肉段!再来两大海碗精白米饭!多浇一勺荤油!”
陆泽拉着苏慕雪,在靠窗的一张八仙桌旁坐下。
不出半炷香的功夫。
后厨的布帘子一掀,两盘热气腾腾的硬菜被端上了桌。
红烧肉切得四四方方。
红彤彤的酱色糖稀裹着晶莹剔透的三指厚白膘,随着盘子搁在桌面上的动作,肉块还在微微颤动。
那股浓烈的肉香,直冲天灵盖!
旁边的溜肉段炸得金黄酥脆,挂着浓稠的酸甜芡汁,散发着诱人的油炸香气。
陆泽拿起一双竹筷子,在一旁的粗瓷茶缸里涮了涮热水。
他夹起最上面那块最大的红烧肉,稳稳地放进苏慕雪面前雪白的大米饭上。
粘稠的肉汁顺着晶莹的米粒缓缓流淌。
“吃。”
陆泽自己没动筷子,只是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静静地看着她。
苏慕雪捧着碗,双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她小心翼翼地咬下半块肥瘦相间的肉块。
浓郁的肉香混着糖色的焦甜,在舌尖上瞬间炸开。
炖得软烂的肥膘入口即化,丰沛的油脂顺着涩的喉咙,一路滑进空荡荡的胃里。
好吃。
太好吃了。
苏慕雪捏着筷子的手指泛起青白,眼眶猛地一酸。
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砸在雪白的米饭上,晕开一团团水渍。
她拼命把米饭和肉块往嘴里扒拉,连咀嚼都舍不得,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冰冷年代。
在所有人都把她当成扫把星、对她避之不及的时候。
只有眼前这个男人,把她从里拽出来,把这世上最金贵的东西捧到了她面前。
陆泽看着她这副又哭又吃的模样,喉结滚了滚。
他伸出粗糙的大拇指,粗鲁却不失轻柔地抹去她嘴角的油星和眼角的泪水。
“哭什么。”
陆泽的声音低沉醇厚,透着长白山男人的霸道。
“半个窝窝头能换一辈子大肥肉,你这笔买卖,做赚了。”
苏慕雪破涕为笑。
她咬着筷子尖,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陆泽的影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顿风卷残云。
桌上的两盘菜被吃得净净,连盘底的肉汁都被苏慕雪用白米饭刮得一滴不剩。
陆泽借着去结账的功夫,又花钱在旁边的供销柜台扯了几尺藏青色的的确良布料,买了两袋粉和几罐黄桃罐头。
两人吃饱喝足,提着大包小包,迎着冷风走出了国营饭店。
县城不大。
为了赶最后一趟回公社的拖拉机,陆泽领着苏慕雪拐进了一条灰砖砌成的偏僻巷子。
巷子里背阴,地上的积雪冻成了坚硬的黑冰。
冷风穿堂而过,吹得墙头枯草簌簌作响。
刚走到巷子中段。
“啪嗒。”
前方转角处的阴影里,突然亮起一簇火柴的光芒。
一缕刺鼻的劣质烟草味,顺着冷风飘了过来。
三个穿着破旧军大衣、流里流气的地痞,摇摇晃晃地从墙底下走了出来,死死挡住了去路。
为首的那人,颧骨高耸,满脸麻子。
他嘴里叼着半截揉皱的大前门香烟,手里把玩着一把闪着寒光的。
刀刃开合间,发出“咔哒咔哒”的渗人声响。
陆泽眼眸微眯,深邃的眼底瞬间翻涌起一股令人胆寒的暴戾气。
林二狗!
前世,就是这个靠山屯周边有名的盲流子头目,收了大哥陆建国的黑钱,带人打断了陆泽的一条腿!
更是他在陆泽瞎了眼被赶出家门后,带着几个混混把陆泽唯一的御寒棉被给抢走,导致他活活冻死!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冤家路窄。
林二狗吐出一口青烟,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陆泽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
最后。
他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像黏腻的毒蛇一样,死死钉在了苏慕雪那张白皙绝美的鹅蛋脸上。
毫不掩饰眼底那股令人作呕的贪婪与淫邪。
他拿夹着烟头的手指了指苏慕雪,嘴角咧出一抹下流的冷笑:
“呦,这小知青长得真水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