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红菱柔软的手指搭在陆泽的手背上,声音娇媚入骨:“弟弟,只要价钱好商量,姐姐什么都能答应你~”
仄的屋内,炉火烧得“劈啪”作响。
浓郁的茉莉花发油香气,像一张无形的网,企图将眼前的男人死死裹住。
陆泽手腕猛地一翻。
粗糙布满老茧的大手,犹如一只铁铸的鹰爪,反客为主,死死扣住了阮红菱纤细的手腕!
“啊……”
阮红菱疼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娇呼,秀眉紧紧蹙在了一起。
她感觉扣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冷得像长白山顶终年不化的寒冰,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陆泽深邃的眼眸里,找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情欲波动。
只有如同看待猎物般的冰冷与算计。
“收起你这套下三滥的把戏。”
陆泽手臂一挥,毫不留情地甩开她的手。
阮红菱脚下的高跟皮鞋没站稳,身子往后一个趔趄,后腰重重撞在身后的木货架上。
“哗啦”一声,货架上几个搪瓷脸盆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你!”
阮红菱捂着迅速浮现出一圈红印的手腕,口剧烈起伏,眼底的娇媚彻底荡然无存。
她纵横镇上这几年,哪个男人见了她不是像狗一样摇尾乞怜?
眼前这个穿着破棉袄的乡下汉子,不仅没被她迷晕,竟然还敢对她动手!
“不识好歹的土老帽!”
阮红菱咬碎了银牙,索性撕破了那层温顺的伪装,端起供销社主任的高傲架子。
“在这十里八乡,除了我阮红菱,没人吃得下你这三张皮子!”
她踩着皮鞋走回玻璃柜台前,伸出一涂着红丹蔻的手指。
“看在你手艺不错的份上,一百块钱一张,三百块,我全包了!”
三百块?
放在靠山屯,这确实是一笔能把全村人砸晕的巨款。
但陆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冷笑一声,大手里把玩着那沾着血迹的粗麻绳。
“省城百货大楼的内供柜台,一张有杂毛的土铳紫貂皮,标价六百。”
陆泽抬起手,粗糙的指尖在玻璃柜台上重重叩击了三下。
“我这三张,是活套勒死的满针无孔极品。”
“放到省城,一张少说八百块。你张嘴就想抹掉一大半,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阮红菱倒吸了一口凉气。
指甲死死掐进掌心,眼底的轻视瞬间碎成齑粉。
这穷乡僻壤的泥腿子,怎么会清楚省城百货大楼内部的暗标底价?!
“懂行又怎么样?”
阮红菱强撑着底气,挺直了腰杆。
“外头大雪封山,你连去县城的班车都坐不上。等皮子放臭了,你一分钱都捞不着!”
陆泽眼底燃起一抹嘲弄的精芒。
他猛地倾身上前,宽阔的肩膀瞬间遮住了炉子里透出的火光。
强大的压迫感犹如实质,得阮红菱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半寸。
“这皮子放不放得臭,我不知道。”
陆泽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阮红菱的死上。
“但我知道,县物资局的李局长老寒腿发作,他家老太太更是连火炕都下不来。”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阮红菱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张白皙的脸庞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
陆泽没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乘胜追击。
“你在这镇供销社耗了五年,眼看着就要熬成黄脸婆了。”
“你想调去县供销联社当副主任,手里就缺一块能敲开李局长大门的敲门砖。”
陆泽伸出手,拍了拍那三团油光水滑的紫貂皮。
“这三张软黄金,做成一副护膝、一件坎肩,送进李家的大门。”
“你的调令,明天就能盖上红戳。”
“哗啦——”
阮红菱手肘撞翻了柜台上的搪瓷茶缸。
半缸温水全泼在了她的呢子大衣上,她却像个木头人一样僵在原地,浑然不觉。
她像见鬼一样死死盯着陆泽。
这个人,不仅懂行,甚至把她拼命掩饰的困境和官场的人脉,摸得一清二楚!
这哪里是个在山里刨食的猎户?
这分明是一头把所有人算计在掌心里的千年老狐狸!
阮红菱彻底服了。
那股子城里人的傲慢被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和折服。
她深吸了一口气,口饱满的弧度剧烈起伏着。
“你赢了。”
阮红菱咬着发白的下唇,在鲜红的唇膏上留下一个深深的齿印。
“一千块一张!三张我全要,三千块整!”
她直勾勾地看着陆泽,眼神里透着商人的决绝。
“这也是我能拿出的全部家底。你今天要是再加一分,我也只能看着这敲门砖溜走。”
陆泽掂量了一下火候,知道弦不能崩得太紧。
三千块,在78年已经是一笔泼天的现钱。
“现钱点清。外加五百斤全国通用粮票,和五十尺布票。”
陆泽收回手,把麻绳往腰间一别。
“成交。”
阮红菱没有任何犹豫,转身走向柜台最深处。
挪开几个落满灰尘的酱油缸,露出一扇嵌在墙体里的铁门。
“咔哒,咔哒。”
拨动密码锁的声音在屋里回荡。
厚重的铁门被拉开,一股陈年旧纸混着墨汁的味道扑面而来。
阮红菱蹲在地上,从保险柜最底层翻出一个用蓝布包着的厚实布包。
她回到柜台前,将布包猛地解开。
里面全是一沓沓崭新的、印着工农兵图案的“大团结”。
整整三十沓!
“点点吧,一分不少。”
阮红菱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把钱连同一大叠花花绿绿的票证推到陆泽面前。
陆泽没有废话。
粗糙的大手在钱堆上快速拨动,“哗啦哗啦”的翻飞声清脆悦耳。
确认无误后,他将这笔三千块的巨款贴身塞进粗布棉袄最里层的衣兜里。
沉甸甸的分量压在口,带着令人安心的热度。
“皮子归你了。”
陆泽转身,伸手去拔门上的铁闩。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阮红菱看着他宽阔的背影,眼底闪烁着异样的神采,忍不住出声叫住了他。
这样一个有胆识、有手腕的男人,绝不可能在这穷乡僻壤窝一辈子。
陆泽拉开红漆木门。
夹杂着雪花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散了屋里的茉莉花香。
“陆泽。”
没有多余的寒暄,他一头扎进漫天的风雪中,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
阮红菱靠在门框上,手里抚摸着那滑腻的紫貂皮。
“陆泽……”她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雪越下越大,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陆泽顶着白毛风,大步流星地走在回靠山屯的土路上。
积雪没过了脚踝,皮靴踩在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沉闷响声。
怀里那三千块钱的温度,熨帖着他冻僵的皮肉。
有了这笔巨款,苏慕雪再也不用啃硬的窝窝头,他能把那间破土坯房翻修成全村最气派的大瓦房。
甚至,他能提前买下山林承包权,开启他的暴富之路!
远处的靠山屯,已经在风雪中隐隐露出了轮廓。
村口那棵百年老榆树的枯枝,在狂风中疯狂摇曳,像一只张牙舞爪的鬼手。
陆泽眯起眼睛。
视线穿过飞舞的雪沫子,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老榆树底下,黑压压地站着一片人影。
陆泽没有停下脚步,右手却悄无声息地摸向了后腰那把卷刃的破柴刀。
刚走到距离村口不到十步的地方。
几道手电筒的刺眼强光,突然“唰”地一下齐齐打在他的脸上!
强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陆泽猛地偏过头,抬起手臂挡在眼前。
“围起来!别让这反革命分子跑了!”
一声破锣般的厉喝在雪地里炸响。
七八个穿着绿军大衣的民兵,从雪窝子里猛地窜了出来。
他们手里拎着儿臂粗的麻绳,甚至有两个人手里还端着上了膛的五六式半自动。
直接将陆泽团团死死围在正中间!
人群散开一条缝。
村长孙子戴着狗皮帽子,双手拢在袖筒里,踩着积雪一步步走了出来。
呼出的白气掩盖不住他那张麻子脸上阴损的冷笑。
他身后,还跟着鼻青脸肿、一瘸一拐的陆建国!
孙子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面色不善地堵住了路。
“陆泽,有人举报你割资本主义尾巴,跟我去大队部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