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县城西关的暗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陆泽扛着百十斤重的藤条肉坨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厚雪里，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
粗糙的藤蔓早把肩膀勒出了一道道血印子。
汗水刚渗出额头，就被白毛风吹成了冰碴，挂在眉毛上。
巷子里影影绰绰，全是压低嗓门讨价还价的黑市倒爷，劣质旱烟的呛人气味在冷空气里飘散。
陆泽找了个背风的墙角，把藤蔓一把扯开。
上面盖着的松针刚一落地，冻得硬邦邦的野猪肉透出诱人的暗红色。
浓烈的血腥味混着肉香，瞬间在仄的巷子里散了出去。
没等他喘匀一口气，三个抄着袖子的二流子就晃荡了过来。
领头的尖嘴猴腮，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死死盯上了那堆肥肉和腰间挂着的飞龙鸟。
“哟，生面孔啊。”
尖嘴猴腮踢了踢地上的野猪腿，吐出一口带着浓痰的口水。
他伸出满是黑泥的手，就要去抓陆泽腰间的飞龙鸟。
“这肉放馊了吧？哥几个当发善心，连那两只破鸟，五块钱全包了。”
五块钱？这特么是明抢！
陆泽连眼皮都没抬，肩膀微微一沉，避开了那只脏手。
他反手抽出腰间那把沾着涸猪血的破柴刀，手腕猛地一翻！
“砰！”
卷刃的柴刀带着凌厉的风声，贴着尖嘴猴腮的旧棉鞋尖，死死剁进冻硬的青砖缝里！
刀柄还在嗡嗡震颤，溅起的碎冰碴子打在混混的脸上。
“我这刀刚放了三百斤老炮子的血。”
陆泽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透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凶煞戾气。
“你要是不想要这双爪子，就再往前凑半步试试。”
三个混混吓得猛打了个哆嗦。
为首的喉结滚了滚，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连退了好几步。
“都特么给老子滚一边去，别挡了贵客的道！”
一道沙哑粗犷的嗓音从暗巷深处传来。
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个披着军绿大衣的光头壮汉走了出来。
壮汉左脸上横着一条像蜈蚣一样扭曲的刀疤，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一股刺鼻的烈性烧酒味扑面而来，周围的倒爷纷纷低头让路。
这正是镇上黑市的坐地虎，刀疤刘。
刀疤刘推开混混，蹲下身子，目光直接落在了那两只飞龙鸟上。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上盘核桃的动作瞬间停住。
“好手艺！活生生拧断脖子，一杂毛都没掉。”
“这皮毛连个血窟窿都找不着，扒下来做活领子，省城的官太太能抢破头！”
在这个满地都是土铳和的年代，能徒手弄死飞龙鸟的，绝不是一般的泥腿子。
刀疤刘站起身，眼里少了平时的嚣张，多了几分忌惮和敬重。
“兄弟，交个底吧，这堆货打算要多少？”
陆泽拔出地上的柴刀，往后腰一别，动作脆利落。
“野猪后座子和五花肉，六十斤，按黑市最高价八毛一斤，四十八块。”
“两只没破皮的飞龙鸟，凑个整，三十块。”
他盯着刀疤刘那条狰狞的疤痕，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一共七十八块，外加十斤全国粮票和五斤肉票。少一分，我立刻背走。”
懂行的狠话一出，刀疤刘不仅没恼，反而大笑出声。
“痛快！老子就喜欢跟你这种明白人打交道！”
在78年，普通工人死活一个月也就二十多块钱，陆泽这一张口就是普通人三个月的工资。
刀疤刘从军大衣内兜掏出一沓带着体温的大团结。
他蘸着唾沫数出八张，又拍上一小沓五颜六色的票证，递了过去。
“八十块，多出来的两块算交个朋友。以后山里有啥尖货，直接送我这来！”
陆泽接过钱票，看都没多看一眼，直接揣进贴身的里衣兜里。
钞票的厚实感熨帖着冻僵的皮肉，心底泛起一阵久违的踏实。
太阳从东边冒了个头，把雪地照得刺眼。
陆泽没急着回村，而是转身去了黑市另一头的粮肉摊子。
他把刚到手的票证拍在案板上，换了整整十斤细如白雪的富强粉。
又挑着猪身上最厚实的部位，割了一大块挂着三指厚白膘的精五花肉。
想到破土坯房里那个为了护他连命都不要的傻女人。
陆泽裂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风停了，他把白面和五花肉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大步流星地走回靠山屯。
刚走到村口那条熟悉的老胡同，一股难闻的烂酸菜梆子味顺着破院墙飘了出来。
正是他那个吸血鬼父母的家。
陆泽连余光都没给半点，提着那块滴着红油的五花肉，径直从那扇破木门前走过。
就在他走过的一瞬间，院墙里传来潘招娣砸锅摔碗的尖厉咒骂声。
刺耳的声音像是指甲划过铁锅，在这寂静的清晨格外响亮。
“老天爷咋不开眼收了那个丧门星！你大哥去城里打点关系，连买两斤棒子面的钱都凑不齐了！”
“他要是冻死在外面，好歹那件破棉袄还能扒下来，去黑市换两斤红薯渣回来对付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