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天爷,泽子你腰上挂的……该不会是软黄金吧?!”
村长孙子这一嗓子,就像是在平静的粪坑里扔了个二踢脚。
周围那几个拿着铁锹铲雪的汉子,全僵住了。
“哐当!”
不知道是谁手里的破铁锹砸在冻土上,溅起一小撮雪沫子。
一双双眼睛顺着孙子发颤的手指,死死盯向陆泽的腰间。
初升的太阳越过东边山头,金灿灿的晨光洒在那三团黑影上。
没有一丝杂毛。
紫黑色的皮毛在光线下泛着一层绸缎般的油光,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一股淡淡的、独属于野生紫貂的麝香味,在清冽的冷空气中慢慢散开。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声。
村里的老猎户王老炮拄着拐棍,深一脚浅一脚地从人群后头挤了进来。
老头子瘪的嘴唇直哆嗦,浑浊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泽子……你别动,让大爷凑近瞅瞅!”
王老炮伸出皲裂如老树皮般的手,想要摸,却又在距离皮毛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生怕自己手上的老茧刮坏了这金贵物件。
“没破皮!连个黄豆大的血窟窿都没有!”
王老炮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拐棍都扔了,满脸通红地转头看向众人。
“这是活套勒死的!一丁点皮毛都没伤着!”
此话一出,全村彻底轰动了!
靠山屯背靠黑瞎子岭,祖祖辈辈都有进山打猎的规矩。
谁不知道紫貂这玩意儿比狐狸还精?
动作快得像闪电,听觉灵敏得能听见几百米外树叶落地的动静。
寻常老猎户能在雪地里寻着个爪印,用土铳打下来一只残破的,都够吹嘘大半辈子。
陆泽不仅徒手活捉了,还是一晚上连抓三只!
这哪是打猎,这简直是老天爷掰开他的嘴,往里头塞金元宝!
“泽哥!你这手艺绝了啊!”
昨天帮着修房子的铁柱从人群里挤出来,大脸膛子涨得通红,眼里全是崇拜。
“啥叫手艺绝?这叫有大本事!”
刚才还对陆泽翻白眼的几个村妇,此刻脸上的褶子全都笑成了一朵朵菊花。
“哎哟,我就说咱们泽子从小就看着出息,这额头宽得,一看就是藏着财气!”
“泽子啊,婶子家里还有两个白面馒头,一会儿给你送屋去,你那屋刚修好,别饿着媳妇!”
一张张谄媚的脸挤在陆泽面前,热情的唾沫星子在冷风里乱飞。
这年代,几十块钱就能让亲兄弟反目成仇。
陆泽腰上挂着的这三只软黄金,在他们眼里,那就是三座能在城里买房的金山!
陆泽站定在原地。
他没接话,只是冷眼看着这些见风使舵的面孔。
昨天他被赶出老陆家,在风雪里净身出户的时候,这帮人可是躲在门缝里看笑话的。
陆泽伸手拨开挡路的一个汉子,语气比脚底下的冰碴子还硬。
“让让,我得回家生火。”
汉子被拨得一个踉跄,却半点脾气不敢有,连忙点头哈腰地让出一条道。
就在陆泽准备抬脚的功夫。
人群后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嚎。
“哎哟喂!我的儿啊!”
一股浓烈的发酸烂白菜帮子味,生生挤散了周围的旱烟味。
潘招娣顶着一头乱如鸟窝的头发,像头发疯的母猪一样扒开人群冲了出来。
她一双倒三角眼死死钉在陆泽腰间,眼珠子里冒出的贪婪绿光,比饿了三天的野狼还要渗人。
“娘就知道你是个有能耐的!这大冷天进山,可把娘心疼坏了!”
潘招娣一边嚎,一边伸出那双常年不洗、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
径直就朝着陆泽腰间的紫貂抓去!
“这三只水光溜滑的貂儿,刚好拿去给你大哥打点关系,剩下的钱还能给妹攒份厚嫁妆!”
她语气理直气壮,仿佛这东西本来就是揣在她自己兜里的一样。
跟在后头的陆德旺也背着手走了出来。
他故意咳嗽了两声,摆出当爹的架子,浑浊的眼睛却直往紫貂身上瞟。
“老二啊,既然赚了钱,就赶紧搬回家住。那破土坯房哪是人待的地方。”
“你大哥的事儿你不上心,爹不怪你,把这东西交给你娘保管,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周围的村民瞬间安静下来。
谁都看出老陆家这是眼红了,想借着血缘关系上来硬抢。
陆泽停住脚步。
宽阔的肩膀微微一侧,刚好避开潘招娣伸过来的那只脏手。
潘招娣抓了个空,身子一个趔趄,差点扑在雪地里。
“老二!你躲啥!”
她恼羞成怒,转过头就要破口大骂。
却在对上陆泽眼神的瞬间,骂声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陆泽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就像长白山深渊里刮出的阴风,透着一股能把人骨头冻碎的死寂和气。
他缓缓抬起那只昨晚被紫貂咬破的右手。
虎口处的鲜血已经凝结成了暗红色的血痂,皮肉翻卷着,触目惊心。
“看来,昨天那份断亲书上的血印子,还不够红。”
陆泽声音低沉,字字如铁锤砸在老陆家两口子的天灵盖上。
“我陆泽,昨天已经是个死在风雪里的孤魂野鬼了。”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陆德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现在站在这的,是一个靠手里的柴刀和这条命吃饭的活阎王。”
陆泽大拇指缓缓刮过卷刃的破柴刀刀柄,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想拿我的东西去填陆建国的无底洞?”
“行啊。”
陆泽猛地拔出柴刀,刀尖直直指向潘招娣的鼻尖!
“你把手伸过来,我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这把砍过野猪脖子的刀硬!”
“嘶——”
潘招娣吓得浑身汗毛倒竖,连退了三大步。
脚后跟绊在冻结的土块上,一屁股摔坐在雪泥里,半边裤腿瞬间湿透了。
她张着嘴,上下牙齿疯狂打架,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毫不怀疑,刚才只要自己敢碰那貂皮一下,陆泽真敢剁了她的爪子!
陆德旺也吓得脸色煞白,两条腿在棉裤里直打摆子。
他强撑着最后一点面子,指着陆泽的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你个忤逆不孝的畜生!你敢拿刀指着你娘?!”
“我没有娘。”
陆泽收刀入腰,动作净利落,连一丝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
“再敢往前凑半步,昨晚陆建国那条断腿,就是你们的下场。”
这句带着浓重血腥味的警告,像一阵刺骨的寒风扫过全场。
村民们想到昨晚陆建国那凄厉的惨叫,纷纷往后缩了缩脖子,看陆泽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深的敬畏。
这哪还是那个任人欺负的老实疙瘩。
这分明是头长了獠牙的独狼!
再没人敢拦路。
陆泽踩着厚厚的积雪,在一道道敬畏和眼红的目光中,大步走向村尾的土坯房。
村长孙子一直冷眼看着这一幕。
直到陆泽走出去十几步,他才像突然回过神来似的,小跑着追了上去。
“泽子!泽子你留步!”
孙子搓着手,呼出的白气遮住了他那张圆滑世故的老脸。
陆泽停下脚步,微微偏头。
“孙支书,有指教?”
“指教不敢当,叔就是倚老卖老,给你提个醒。”
孙子看了一眼陆泽腰间的紫貂,刻意压低了嗓音,透着一股神秘。
“这三样东西,太扎眼了。”
“镇上黑市那个刀疤刘,平时收点野猪野兔还行,可这种要命的软黄金,他手里本没那么多现钱。”
孙子咽了口唾沫,左右看了看。
“真要拿到暗巷子里去交易,就怕那帮不要命的盲流子眼红,给你来个黑吃黑。”
“双拳难敌四手,你这可是把身家性命挂在腰上啊。”
听到这话,陆泽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暗芒。
孙子是个滑头,但这话却没说错。
78年的黑市,那就是个法外之地。
几十块钱的野猪肉,刀疤刘为了长远生意能按规矩办事。
但要是几千块钱的顶级紫貂,足以让那帮亡命徒直接掏出土铳人越货。
陆泽宽大的手掌探到后腰,掂了掂那三只柔顺如水的貂皮。
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是这年代最值钱的底气。
一阵白毛风卷起地上的残雪,吹得陆泽破棉袄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茫茫雪原,看向了县城供销社的方向。
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冷笑。
“黑市吃不下,看来,得去会会供销社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阮寡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