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傻驴,自从在神龟洞血池中浸泡脱胎换骨后,那身子骨硬朗得匪夷所思。
光着脚跑回家,本没感觉到山路碎石硌脚。
他先前浑身的衣服和鞋巴子都被七彩霞光撕碎了,所以光脚从山里跑回家,一路竟如履平地,脚底板连道红印子都没有。
可这回不同——他是从金莲嫂子家的炕上,连滚带爬翻窗逃出来的。心慌意乱间,哪里还记得穿鞋?
那布鞋,就那样遗落在了炕沿下的阴影里,像一枚注定要炸开的地雷。
傻驴赤着脚,在夜色中狂奔。山风呼啸掠过耳畔,他却浑然不觉脚底传来的冰凉与刺痛。
并非不痛,而是心头那把“害怕捉奸在床”之火,烧得他浑身滚烫,盖过了一切知觉。
他一口气冲回家,院门“哐当”一声撞开,惊醒了睡梦的凌雪。
“谁?!”
凌雪警觉的声音从东厢房传来,随即是窸窣的穿衣声。
傻驴喘着粗气,站在院子当中,月光照着他满是汗水的脸。
那汗,一半是狂奔所致,另一半,却是先前在金莲嫂温热炕头上,被那白花花的身子、软绵绵的话语勾出的燥热,以及被发现时骤然而起的惊惧,此刻全都化作冷汗涔涔。
“驴儿?”
凌雪披着件外衫匆匆出来,一眼看见弟弟光着双脚、满头大汗、神色仓皇地站在月光下,心头猛地一沉。
她快步上前,也顾不得自己衣衫单薄,露出前的波涛汹涌和若隐若现的裤头。
“你……你这是咋的啦?”凌雪抓住弟弟的胳膊,触手一片滚烫湿滑,“大半夜不睡觉,光着脚乱跑?出啥事了?”
一句话提醒梦中人。
傻驴这才发现自己光着脚,那双破鞋……还在金莲嫂子家……这算玩儿完!
“问你话呢?”
凌雪推了弟弟一把,“到底啥去了,发生什么事了?”
傻驴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鞋……那双沾泥带草的破布鞋,还留在金莲嫂子炕沿下!柱子哥眼再拙,怕是也看见了!他会不会……会不会打死金莲嫂子?
会不会提着鞋,找上门来?
想到柱子哥那张黑瘦的脸可能出现的暴怒神情,想到金莲嫂梨花带雨的模样,再想到姐姐……傻驴浑身一激灵。
“驴儿,你倒是说话呀!”凌雪见他眼神发直,脸色白得吓人,心里更急,以为弟弟撞了邪或是得了急病,声音都带了哭腔,“别吓姐啊!”
傻驴猛地回过神,目光恰好落在姐姐那半裸酥上。
月光下,那抹雪白和柔和的曲线,与方才金莲嫂那丰腴诱人的身子截然不同,却同样冲击着他混乱的神经。
但此刻,这景象却像一针,刺破了他浑噩的恐惧——姐姐!这么好的姐姐,为了自己耗尽了青春,如今还要被那刘富贵着嫁给他那瘸腿儿子,用身子去抵那三万块钱的债!
而我呢?
我竟然差点……差点就跟金莲嫂子……我这自掘坟墓,还给姐姐惹祸上身吗?柱子哥要是追来,这烂摊子怎么收场?
一股混杂着羞愧、自责和保护姐姐的强烈冲动,猛地冲上傻驴心头。他不能躲,更不能连累姐姐!
他一把抓住凌雪的手,那手冰凉。傻驴盯着姐姐的眼睛,眼神里是凌雪从未见过的清明与决绝,虽然依旧带着慌乱:
“姐,我没事!你听我说,那三万块钱,我去想办法!一定还上!绝不能让你往火坑里跳!”
说完,他不等凌雪反应,猛地转身,像一头挣脱束缚的豹子,再次冲进茫茫夜色,直奔后山而去。
他要进山!
一来避避风头,二来,老祖宗说过山中有机缘,他就算翻遍整座山,也要找到能卖钱的东西!蘑菇、灵芝、野参……什么都行!
“驴儿!你回来!危险!”
凌雪的呼喊被夜风扯碎,消散在黑暗里。她追出院门,只看见弟弟赤足狂奔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通往后山的土路尽头。
她无力地靠在门框上,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这一夜,傻驴如同疯魔般在后山搜寻。他凭借着脱胎换骨后惊人的体力与敏锐的感知,翻山越岭,钻洞爬崖。
蘑菇洞附近因昨异变一片狼藉,寻常菌菇皆无踪影。他扩大了范围,几乎摸遍了后山阳坡背阴的每一处可能生长珍稀药材的角落。
然而,直到第二天头西斜,晚霞染红了山峦,他依旧两手空空。
别说灵芝野参,就连稍值钱些的茯苓、天麻都没见到半株。仿佛整座山的灵秀,都在昨那场七彩光柱的爆发中耗尽了。
期间,他不止一次在心中呼唤:“老祖宗?老龟爷爷?您醒醒,指点我一条明路啊!”
可脑海深处一片沉寂。金龟老祖自传授收服龟鸾、叮嘱傻驴继续装傻之后,便再无声息,仿佛陷入了深沉的沉睡。
疲惫、沮丧、以及对家中局势的担忧,像水般淹没了傻驴。他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迎着落余晖,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挪去。
离家还有百十步远,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院门大敞着,院子里似乎有人。
傻驴心头一紧,连忙隐在一棵老槐树后,运足目力望去——经过血池改造,他的视力在昏暗光线下也异常清晰。
只见院子里,昨债的村长刘富贵并不在,但石墩上,却坐着另一个让他心跳骤停的人——赵铁柱!
柱子哥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背对着院门方向,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但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手背青筋暴起。
姐姐凌雪则站在堂屋门口,俏脸含霜,气得口微微起伏。
她显然已经梳洗过,换上了一件半旧的素色衣衫,头发也整齐地挽在脑后,但眼圈却有些发红,显然是哭泣过。
两人之间,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赵大哥,”凌雪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清晰传来,“我再跟你说一遍,我家驴儿昨晚是出去找山货,想卖了钱还债!他回来时是光着脚,那是跑得急,鞋跑丢了!跟你家金莲嫂子没有半点关系!你拿着一对破鞋上门来问罪,不觉得荒唐吗?!”
石墩上,赵铁柱缓缓抬起了头。
夕阳最后一缕光掠过他黑瘦的脸颊,照进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
那眼神,没有暴怒,没有嘶吼,却沉淀着一种让傻驴脊背发凉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某种可怕的平静。
他慢慢从怀里掏出那双沾着泥污的破布鞋,轻轻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正是傻驴昨夜仓皇遗落的那只。
“凌家妹子,”赵铁柱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这鞋,我认得。去年开春,我在村口看见凌峰兄弟脚上穿的就是这双,鞋头这里,还是你给他缝的补丁,针脚我认得。”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院门外的方向,仿佛能透过暮色看到躲在树后的傻驴。
“鞋,是在我家炕沿下找到的。昨晚……我回来的时候,屋里不止金莲一个人。”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砸在寂静的院子里,也砸在傻驴和凌雪的心上。
凌雪脸色“唰”地白了,身子晃了晃,扶住了门框。
赵铁柱继续道,语气却奇异地没有太多指责,只有深深的倦怠:“金莲她……什么也没承认,只是哭。我也不想闹得全村皆知,让人戳脊梁骨。凌峰兄弟若在……”
他忽然站起身,朝着院门外老槐树的方向,提高了声音:
“凌峰兄弟!我知道你在外面!你进来,咱们把话说清楚。”
暮色四合,晚风骤起,卷起院中尘土。
傻驴躲在树后,手脚冰凉,那颗心,却在这一刻,因为赵铁柱最后那句话里暗藏的、不同寻常的冷静,而猛地悬到了嗓子眼。
柱子哥他……到底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