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梦
陆斯年是在一个寻常的周三下午睡着的。
巴塞罗那的春天已经到了尾声,空气里开始有了一点初夏的燥热。他坐在秘密花园的柠檬树下,手里拿着一本看了三分之一的书,旁边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杯半凉的柠檬水。串灯还没有亮——天光还太亮,太阳能板要等到黄昏才会启动。三角梅从墙头倾泻下来,红色的花瓣被风一吹就落几片,飘在他的书页上,他也不拂,就那么让它们夹在纸页之间当书签。
他本来没想睡的。但柠檬树的树荫太浓密,风太轻,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一首旋律很慢的西班牙吉他曲,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像一只手在轻轻拍他的肩膀。他的眼皮越来越沉,书从指尖滑落,掉在膝盖上,又被风吹翻了两页。他没有去捡。
意识模糊的边缘,他听到一个声音。
“陆斯年。”
他睁开眼睛。
柠檬树还是那棵柠檬树,三角梅还是那片三角梅,但天光变了——不是下午的亮白,而是傍晚的橘红,整片天井都被染成了暖融融的金橙色。那圈串灯已经亮起来了,明明灭灭地挂在枝头。桌上那杯柠檬水还在,冰块没有化完,叮叮当当地碰着杯壁。但他对面的那把铁艺椅子上,多了一个人。
苏云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穿着一件他从来没见过的鹅黄色连衣裙,头发长过了肩膀,用一墨绿色的发带松松地绑在脑后。她的脸颊比最后一次见面时圆润了许多,有了血色,有了光泽,那两团桃色不再是克拉拉用腮红画上去的赝品,而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活生生的红润。她手里也端着一杯柠檬水,杯沿上卡着一片柠檬,正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那个他思念了无数个夜晚的笑。
“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她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她昨天才来过,“书都掉地上了。”
陆斯年张了张嘴。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知道我有多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吗,想说你的头发长长了真好看,想说你穿的这条裙子是哪买的我以前怎么没见你穿过,想问你这些年都去哪了为什么从来不到我梦里来。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站起来,绕过小圆桌,走到她面前,蹲下,拿起她的手贴在脸上。
她的手腕是温热的。不是那种被化疗药侵蚀之后冰凉的温度,手腕上也没有蓝紫色的淤青,而是一个健康人应该有的温度。她手指上还沾着一点柠檬汁,湿湿的,黏黏的,带着清新的酸香。他甚至能摸到她腕间微弱的脉搏——咚、咚、咚,每一跳都像是她新长出来的生命节拍。
“怎么了?”苏云低头看着他,眼里有一点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于心的温柔。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指尖穿过他额前那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停在他的太阳上,轻轻揉了揉。“做噩梦了?”
“没有,”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梦到你走了。”
苏云沉默了一会儿。柠檬树上的串灯闪了两下,像是在提醒什么,又像是在宽慰什么。然后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他的手,用拇指在他手背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跟她在视频里比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这不是在这儿嘛,”她说,“你看,头发都长这么长了。去年掉的都长回来了,医生说我恢复得特别好,指标全都正常了。他还说——”她故意拖长了声音,卖了个关子。
“说什么?”
“说我可以活很多很多年。多到可以把巴塞罗那每一家冰淇淋店都吃一遍。多到可以把你欠我的那些地方全都补回来——你说的,极光还没看,挪威还没去,你欠我的不止一件衬衫。这些账我可都记着呢。”
她笑着把这些话轻快地扔出来,像是约他周末去看一场电影,或是提醒他明天记得买牛。但他听到“很多很多年”那五个字的瞬间,肩膀猛地塌下来,像是肩上扛了不知几个世纪的重量终于落地。他把脸埋进她温热的掌心里,肩膀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抖,而是终于卸下所有戒备之后彻底的、不管不顾的颤抖。他的泪从她指缝间渗出来,浸湿了她掌心的生命线,那道纹路在泪水的浸润下显得更深了。
苏云没有说“别哭”,也没有说“没事了”。她只是安静地让他握着她的手,用另一只手继续揉着他的头发,指尖在他的后脑勺上画着圈,像在抚摸一只流浪了很久终于回了家的猫。
过了很久,陆斯年的肩膀终于平静下来。他抬起头,用拇指擦了一把她手背上被泪水打湿的地方,然后站起来,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
“走。”他说。
“去哪儿?”
“去吃冰淇淋。开心果和覆盆子,双球,甜筒。”
“现在?”
“现在,”他说,攥着她的手往木门那边走,步伐快得像怕她反悔似的,“你说的,每一家都要吃一遍。从街角那家开始。”
他们走出秘密花园的木门,走进哥特区傍晚的巷子里。石板路被夕阳照得发亮,两旁的阳台上挂着的彩色花盆刚刚被浇过水,水滴从三楼的高度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嗒嗒的轻响。苏云穿着凉鞋踩在石板路上,走得啪嗒啪嗒的,那只被他攥着的手不时被路人侧目,但她一点也不在意。她只是仰着头,让阳光洒在自己有血色的脸上。
走到对角线大道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指着街对面那棵橘子树。“你看——那是我站过的橘子树。”
“我知道。”
“我当时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你半个肩膀都露在外面,毛线帽歪得像一颗快要滚下山的丸子。你藏得一点都不好。”
苏云瞪大了眼睛。“你当时看到我了?”
“第一天就看到了,”陆斯年低头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在夕阳里亮得惊人,“我只是怕你跑了。怕你发现我看到你了,又躲到别的我找不到的角落去。所以我每天假装不知道,让你藏在树后面偷看我。”
她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不好意思最后变成一种柔软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冰淇淋店还在排长队。他们排在几个叽叽喳喳的小孩后面,那些孩子在犹豫着选什么口味,站在冰柜前面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苏云听得比他们还着急,一会儿小声念叨着芒果会不会太甜,一会儿又推翻自己说其实是海盐焦糖最配今天的风。陆斯年也不催她,双手在裤兜里含笑等着。他想起了多年前她在这里排队的某个下午——那时候他第一次在街对面偷拍了她的照片,她浑然不觉,举着甜筒被融化的覆盆子汁液淌了一手,狼狈却浑然忘我。后来那张照片连同这些年新拍的橘子树下、酒店露台上、以及索菲亚婚礼当天她父母互握双手的背影,都安静地躺在他手机相册的同一个分组里。那边苏云终于举着双球甜筒出来了,开心果和覆盆子的,跟他刚才预测的一模一样。他接过店员递来的纸巾,叠好放在她手边。
“你怎么知道是我要点的味道?”
“你给我的最好的线索。”
说完他就低下头,凑过去,在她来不及躲闪的那一瞬,轻轻吻掉她嘴角沾着的一抹覆盆子汁。她手里的甜筒歪了一下,脆壳咔嚓响了一声,但没掉。她气鼓鼓地推了他一把,说这件衬衫要是蹭到冰淇淋你就欠我第三件了。他说,我这辈子欠你的好像越来越还不完了。她说那就欠着吧,反正我不急着走。
他们并肩坐在小广场的长椅上,和多年前一样的场景,但不同的是,这一次她不怕吃相难看,他也不怕她在吃完后会消失。广场上的鸽子还是那一群,夕阳还是那个角度,巴塞罗那的天空仍然是那片不讲道理的蓝。但这次吃完后他们要去超市买菜——她随口提了一句今晚想吃红烧肉,说在北京化疗期间好几次半夜饿醒脑子里全是这道菜。他已经在心里把附近最可能买到五花肉的几家华人超市按交通拥堵顺序排了序。而明早她会和他一起窝在他公寓那张终于有了第二条毛毯的沙发上,研究去挪威看极光的航班;中午她约了索菲亚在酒店露台喝刚推出的桑格利亚,并顺路催她当年许诺过的伴娘致辞第一版。
晚风吹过来,她靠在他的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她说想在秘密花园里种一棵橘子树,挨着柠檬树,这样以后再也不用去街对面偷看了。他说那就种,明天就去买树苗。她又说想在天井里养一只猫,橘色的那种。他说不行,索菲亚对猫毛过敏,但话音刚落他就改了主意——算了,过敏就过敏,索菲亚可以戴防毒面罩来开会。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比他记忆里任何一个画面都更鲜活、更真实、更触手可及。
天渐渐暗了,巴塞罗那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对角线大道的路灯也一排一排地点燃。空气里有橘子花的残香、刚翻过的泥土气息、以及从街角面包店飘来的焦糖可颂的甜。他们走过那条熟悉的路线——兰布拉大道、哥特区的小巷、对角线大道的橘子树。每到一个地方,她就说一句“我记得这里”,他也说一句“我也记得”。她说的每一个画面里都有他,他说的每一个画面里也都有她。她提起蒙锥克山上被他说成“低血糖”的那个下午,那时他握着她手腕的指尖比她自己还紧张;他提起她做完柠檬蛋糕后,他把厨房擦了整整三遍才彻底清掉面糊的残局。但今年秋天,他们约定要再试一次,戚风蛋糕的食谱已经打印好贴在那间现在堆满锅具的厨房冰箱上。
走到海边的时候,她脱了鞋,踩在凉凉的沙滩上。浪花拍上来,没过她的脚踝,她打了个哆嗦,但没有退后。他站在她身后,双手在裤兜里,看着她把裙子提起来,用脚尖在沙滩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心形。海浪冲上来,把那颗心抹平了。她又画了一遍,海浪又把它抹平了。
“没关系,”她头也不回地说,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我有的是时间。”
他说——我知道。
她没有回头看他的脸。但她听到海风卷走他那句话之后,又在身后补了一声很短促的、靠鼻息发出的轻笑。他很少这样笑,记忆中只有她踩他脚那次、后来在婚礼致辞被索菲亚当众吐槽前女友清单那次,以及更早更早——早到他在咖啡馆被泼了一脸咖啡那次才出现过。她还没来得及品味这个笑的由来,就听见他在她身后蹲下,捡了一被海浪冲上岸的枯枝。
他说,让开。然后他握着那枯枝在湿润的沙滩上开始写字。她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他先在左岸画了一个小小的高卢字母,海水涌上来时他迅速跳到右边,又画了一个歪歪的橡木桶简笔画和一个小小的直升机。他不像平时签文件那样流畅凌厉,写几个笔画就要回头看浪的位置,但他的腰弯得很低,枯枝握得像当年在唱片店写留言卡的圆珠笔。最后一笔被追得仓促收尾,他脆把枝子远远抛进海里。
她看着沙滩上那几道还没被彻底冲刷走的沙痕,没有出声,只是把自己小小的掌心盖在上面,和残余的颗粒一起慢慢印进沙里。她知道这是哪一年的葡萄,她也知道那架没画完的直升机要去哪里——那是一座他至今没带她去、却一直记得要带她去看极光的城市。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回到了那个秘密花园。柠檬树上的串灯准时亮起来,照得整个天井像一片小小的星河。她靠在老位置上仰头看着那些灯,他也靠在老位置上。她的头靠在他肩上,他的脸贴着她的头顶。她的洗发水还是以前那个牌子,闻起来像雨后的青草。
“陆斯年。”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那段最难的子,我唯一怕的不是死,是来不及跟你说声谢谢。”
“你现在可以说了。”
“谢谢你把巴塞罗那借给了我。谢谢你在我走了以后比我想象中更勇敢。”
他没有回答。她感觉到他的下巴在她头顶轻轻蹭了一下,像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点头。
“陆斯年。”
“嗯?”
“我不想睡。”
“为什么?”
“怕醒来你就不在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她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下巴搁在她的头顶,手掌覆在她握着柠檬水杯子的那只手上。
“那你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还会在。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
“你保证?”
“我保证。”
天边浮起一线很浅很淡的光。那圈串灯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灭了,柠檬树的叶片上挂满了细密的露珠。她终究还是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他衬衫的一角。他没有叫醒她。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被清晨第一缕光照亮的睡颜,直到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明亮的金色。
阳光忽然变得很刺眼。
陆斯年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然坐在秘密花园的铁艺椅子上。柠檬树还是那棵柠檬树,三角梅还是那片三角梅,旁边的圆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柠檬水。串灯没有亮,天还亮着,但已经不是下午的颜色了——是傍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书页上压了几片三角梅的红瓣。
他愣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片凉凉的泪痕,对着空气扯了下嘴角。
“多活了很多很多年呢。”他轻声说,像是在复述一个刚刚听到的好消息。
他站起来,把书放在圆桌上,弯腰捡起被风吹落的那几片花瓣放回桌面。然后他走出天井之前,又停下来,转过身,走到那棵柠檬树的主旁,伸手摸了摸那片被他贴在树皮上、已经晒得颜色发白的便签纸。上面是她的字迹,写着“我在这里”。旁边是他后贴上去的那张卡片。他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随身带着的圆珠笔,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
“她说她不怕了。”
然后他关上木门,走进了哥特区傍晚的巷子里。对角线大道的橘子树正在开花,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花香和刚出炉的面包香气。他习惯性地往街对面看了一眼,那棵橘子树下站着一群排队买冰淇淋的孩子,没有人躲在树后面。
但陆斯年笑了一下。他相信她在那场梦里答应他的话,明天醒来时她会穿着那件鹅黄色连衣裙,在露台上催促他订极光之旅的机票。
“以后时间还很长是吗 ?”陆斯年好像听见了苏云软软的声音
是的,以后时间很长。长到那棵柠檬树从小苗长成了满树金黄,年年秋天都在天井里落一场芬芳的雨;长到那条橘子树夹道的大道换了三次路灯,可树下的长椅还是当年那张,每年春天都有人坐在上面等一个不会凋零的夏天。
以后时间很长,长到陆斯年的头发白了一半,可他依然会在每个清晨推开那扇木门,检查串灯是否在昨夜自动亮过。三角梅换了好几季新枝,老薰衣草枯了又抽出更壮实的花苞,那个陶土花瓶里永远着新鲜的花——有时是雏菊,有时是她喜欢的白色小野花。他不再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呆了,因为他们养的那只橘猫会准时跳上她的旧藤椅,用尾巴扫掉落在坐垫上的柠檬叶。
以后时间很长,长到苏云已经完全记不清最后一次化疗是哪一年。她的头发重新长过很多次——短发利落过,齐肩微卷过,最终懒洋洋地垂到腰间,因为她偶然发现他特别喜欢从背后把她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对着她新生的、健康的长发深深吸一口气。体检报告上的数字一年比一年漂亮,医生笑着把档案从“肿瘤科”转回了“普通内科”,而她拖着行李箱跑遍了欧洲每一个古镇,每到一处就给他寄明信片。收件人永远是那个名字,地址永远是巴塞罗那对角线大道尽头的那家酒店。明信片背面有时是一句话,有时是一片花,有时只是潦草的三个字——我很好。
以后时间很长,长到他们终于去了挪威。那晚极光在头顶铺开时,绿色的光带像上帝抖落的长裙,在夜空中缓缓旋转。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鼻尖冻得通红,指着天空喊“你看你看”。他没有看极光,他在看她,就和许多年前在巴塞罗那海边看烟花时一模一样。
以后时间很长,长到他们的孩子学会了走路。那是一个小女孩,继承了父亲的灰蓝色眼睛和母亲的圆脸,笑起来眉眼弯弯,喜欢踮着脚尖去够柠檬树最低的那枝条。她会说的第一个词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而是“橘子”。索菲亚把她宠上了天,每次见面都往她口袋里塞满巧克力,然后叉着腰对陆斯年说,这小丫头比你当年讨人喜欢多了。
以后时间很长,长到曾经以为会随时戛然而止的生命,像地中海永不停歇的水一样,温柔而固执地涨了又落,落了又涨。长到那些伤痛变成了褪色的旧照片,偶尔翻到时还是会红眼眶,但更多的时候,是笑着把相册合上,然后去厨房切一颗新摘的柠檬。
以后时间很长,长到他们终于可以手牵着手,并肩坐在那个秘密花园里,仰头看着被串灯照亮的柠檬树,一起慢慢变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