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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3

傍晚六点五十分,苏云站在青旅门口等陆斯年。

她今天换了一条裙子。说是裙子,其实就是一条最普通的碎花连衣裙,她在江城的时候从淘宝买的,花了不到两百块,塞在行李箱角落里压出了好几道褶子,她用青旅的挂烫机弄了半天才勉强弄平。她还破天荒地画了个淡妆——粉底、眉毛、一点点口红,技术生疏得像一个刚拿驾照的人开上了高速,手抖了好几次,光眼线就擦了重画三回。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恍惚。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不像个快死的人,倒像一个即将赴人生第一场约会的少女。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荒谬,又觉得有点甜。

六点五十五分,一辆银灰色的敞篷跑车停在了青旅门口。引擎声低沉有力,像一头正在打呼噜的豹子。苏云对车没什么研究,但光看那个流畅的车身线条和车头那个三叉戟的标志,就知道这东西比她全部身家加起来还贵好几倍。

陆斯年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架在车门上,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小麦色的小臂。他戴了一副墨镜,镜片是茶色的,遮住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但遮不住他嘴角那个标志性的、漫不经心的笑。

苏云站在青旅门口的石阶上,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准时。”陆斯年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表,然后摘下墨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个目光从她的碎花裙摆一直扫到她脚上那双唯一算得上门面的白色帆布鞋,最后停在她画了眼线的眼睛上。

“你化妆了。”他说,语气不是在夸,也不是在损,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陈述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往上扬了一点五度。

苏云的脸腾地红了。“就……随便画了一下。”

“好看,”他把墨镜扔进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探身过来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上车。”

苏云上了车,座椅是真皮的,坐上去的瞬间有一种被温柔接住的感觉。她把裙摆整理好,系上安全带,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车载香薰那种刺鼻的化学味道,更像是某种木质调的香水,雪松或者檀木之类的,沉稳而温润,跟陆斯年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完全相反。

敞篷没有打开,车窗开了一半,地中海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海水和阳光炙烤过的石板路混合在一起的气息。陆斯年发动了车子,引擎低吼一声,银灰色的跑车像一条鱼一样滑进了巴塞罗那的街道。

“烟花在哪看?”苏云问。

“海边,有个地方人少视角好,是我的秘密基地。”陆斯年单手打了一圈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种满棕榈树的大道,“不过先说好,秘密基地这东西我说了算,你不能外传。”

“传给谁?我在巴塞罗那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你这不是在跟我说话吗?”

苏云被噎了一下,转头看窗外,假装对路边的棕榈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她能感觉到陆斯年在看她——不是一直盯着看,是那种隔几秒瞥一眼的看,像是在确认她还在不在副驾驶座上。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离开了市中心,沿着海岸线往东走。路上的车越来越少,海水的咸味越来越浓,天空的颜色从淡蓝变成橙红再变成紫罗兰,像一块正在被缓缓浸染的画布。苏云把车窗摇到底,把手伸出去,风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凉凉的,痒痒的。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陆斯年:“你说今天是什么节?”

“圣胡安节的前夜,”陆斯年说,“算是加泰罗尼亚这边的传统,每年夏至前后,大家会在海边放烟花、点篝火,庆祝一年中最短的夜晚。你们中国有类似的节吗?”

“有,夏至,不过我们不点篝火,我们吃面。”

“吃面?”

“冬至饺子夏至面,老话这么说。”

陆斯年笑了一声。“中国人过节,永远离不开吃。”

“吃怎么了,吃才是正经事。”

“行,那看完烟花我请你吃饭。”

苏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发现自己其实挺想跟他一起吃饭的。

车子拐进了一条小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野生灌木,开了黄色的小花,在暮色里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路越走越窄,最后在一个小山坡前停了下来。陆斯年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从后座拎出一个帆布袋,打开车门下了车。

苏云也跟着下车,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的,她穿着帆布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差点崴了脚。陆斯年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伸出手。

苏云犹豫了一秒,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大,很燥,掌心是温热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粗糙感。他握得不紧,力道刚好能稳住她又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苏云低着头跟着他往上走,心跳得比脚步还快。

走了大概五分钟,山坡到了顶。苏云抬起头,然后倒吸了一口气。

山坡下面是一片小小的海湾,呈月牙形,两侧是黑色的礁石,中间铺着一片浅金色的沙滩。海水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边最后一片晚霞。最关键的是——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整片海湾都是空的,像是被谁拿橡皮擦把游客通通擦掉了一样。

“这也是你的地盘?”苏云难以置信地问。

“不算我的,”陆斯年把帆布袋放在沙滩上,“但这块地是我一个朋友的,他欠我个人情,所以今晚只属于我们。”

他从帆布袋里往外掏东西——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两个靠垫、一瓶白葡萄酒、两个玻璃杯、一盒切好的火腿、一碟橄榄、两法棍面包,甚至还有一小盒巧克力。每掏一样苏云的眼睛就瞪大一圈,等他把所有东西都摆好,苏云的嘴已经合不上了。

“你是哆啦A梦吗?”她蹲下来看着那个帆布袋,“这里面怎么能装这么多东西?”

“准备周全是一个花花公子的基本素养。”陆斯年一本正经地说,一边说一边用开瓶器拔出了葡萄酒的软木塞,“你是要现在喝,还是等烟花开始再喝?”

“你都这么自黑了吗?”

“这叫有自知之明,”他把两个杯子都倒了三分满,递了一杯给她,“来,提前庆祝。”

“庆祝什么?”

陆斯年想了想,举杯的动作停在半空中,灰蓝色的眼睛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亮得像两枚遥远的星。

“庆祝你在巴塞罗那,”他说,“庆祝你下飞机之后没有直接买回程票。”

这个答案出乎苏云的意料。她以为他会说一些客套的吉利话,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个。她端起杯子碰了上去,叮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海湾里回荡。

葡萄酒是冰过的,入口清爽,带着一股淡淡的果香。苏云不懂酒,但她觉得好喝,又喝了一大口,结果被酒精冲了一下鼻子,呛得咳了两声。陆斯年拍了拍她的后背,手掌宽大而有分量,拍了两下又收回去,不多不少,刚刚好。

天彻底黑了。

然后,第一朵烟花在天上炸开了。

先是一声尖啸划破夜空,紧接着一道金光蹿上高空,在最高处砰地炸开,变成千万颗金色的雨,洋洋洒洒地落下来。苏云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烟花的光芒照在她的脸上,映得她的眼睛忽明忽暗。

更多的烟花跟了上来。红的、绿的、金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在海面上绽放,倒影映在平静的水面上,像是天上有烟花,海里也有烟花,整个世界被烟花包围了。爆炸声在山谷间回荡,一声叠着一声,像一场没有指挥家的交响乐。

苏云看傻了。

她这辈子看过烟花,但从来没看过这样的烟花。不是那种隔着人山人海远远望一眼的城市烟花,而是正正好好就在头顶绽放、每一朵都像是在为她一个人而炸的烟花。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烟花的时候,陆斯年在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看她被烟花映得忽明忽暗的眉眼,看她微微张开的嘴唇,看她因为惊讶而扬起了一点的眉毛。烟花炸开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缩一下肩膀,然后放松下来,嘴角慢慢翘起来,像小孩看到了糖。

陆斯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嘴角也翘了起来。

烟花秀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最后一朵烟花尤其盛大,是金色的,炸开之后没有立刻消散,而是在夜空中留下了一道道金色的余韵,缓缓地、缓缓地落下,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金粉。

苏云一直仰着脖子,现在脖子有点酸,她低下头活动了一下颈椎,然后回头去看陆斯年。

他正靠在靠垫上,两条长腿交叠伸在前面,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枕在脑后,姿态悠然得像是坐在自家客厅里看了一场普通的电视节目。

“你怎么不看?”苏云问。

“看了,”他说,“我看的是最好的。”

苏云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或者说她不敢往那个方向去想。她赶紧转过头去,假装整理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心跳又开始突突突地加速。今晚已经第几次了?她记不清了。

烟花结束后,海滩上安静下来。远处的城市方向隐隐约约传来喧闹声和零星的烟花爆炸声——那是公共海滩上的人群还在狂欢,但这片小小的海湾像是被施了隔音魔法,什么杂音都传不过来,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节奏,一呼一吸,像大地的心跳。

陆斯年又给她的杯子添了酒,然后拿起一法棍面包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她。“饿了吧?”

“有点。”苏云接过来咬了一口,法棍外脆里软,嚼起来有一种朴素的麦香。她又夹了一片火腿放在面包上,伊比利亚火腿薄如蝉翼,入口即化,咸香和面包的麦香融在一起,配上白葡萄酒的清冽,简直完美。

“这些东西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她嘴里塞着食物含含糊糊地问。

“下午。”

“一下午都在弄这个?”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四点才联系你?”陆斯年叉了一颗橄榄丢进嘴里,“火腿要现切,酒要提前冰,巧克力是我从一个朋友店里拿的,他的巧克力在巴塞罗那能排前三。”

苏云停下了咀嚼的动作,看着他。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五官映得忽深忽浅,那个平时看起来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此刻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郑重,这种郑重跟他平时给人的印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你花了这么多功夫,就为了带一个只见过两面的人看烟花?”

陆斯年把嘴里的橄榄核吐出来,转过头看着她。篝火的光在他眼睛里跳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火光下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颜色——像是在灰蓝里融进了一点金黄。

“你好像总是很惊讶有人对你好,”他说,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这让我觉得——”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以前过得并不好。”

苏云愣住了。

这句话像一针,精准地扎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是那种疼,是那种被说中了之后无处躲藏的慌乱。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半截法棍面包,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以前确实过得不好。加班加到心脏抽痛、被甲方骂到躲在厕所里哭、谈了三年恋爱被劈腿、一个人搬家摔伤了胳膊没人管——这些都不算什么,真正让她过不好的是那个“以后会好的”的念头。她一直在等以后,等存够钱,等升职,等遇到对的人,等生活终于肯对她露出笑脸的那天。结果还没等到,先等来了一张诊断书。

“我没有过得不好,”她最后说,声音有点哑,“我只是……一直很忙。”

陆斯年没有追问。他转过头去,看着面前的大海,沉默了一会儿。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在沙滩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泡沫。

“我以前也很忙,”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忙到连外婆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苏云猛地转头看他。

“她走的时候我在巴黎谈一个,电话打来的时候我在开会,挂掉了,”他看着海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声音里有一种被时间磨得很薄很薄的痛,“等我回巴塞罗那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那栋房子——就是你今天看到的那栋——她留给了我,但我花了三年才敢走进去。”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所以我后来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值得的事情,不要等。”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直接而坦然,没有任何闪躲。

“比如说今晚。我想跟你一起看烟花,所以就准备了这些东西。不为什么,就是想。”

苏云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海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伸手去拢头发的动作看起来像是在抹眼泪——虽然她并没有哭。

“冷吗?”陆斯年注意到了她拢头发的动作。

“有点。”其实她不是冷,她是需要给自己找点事做,不然她真怕自己会当着他的面哭出来。

陆斯年从帆布袋里又抽出一条薄毯——这个男人真的是哆啦A梦——抖开,披在她肩上。毯子很大,把她的肩膀和后背整个裹住了,还多出一截垂在沙滩上。他在给她披毯子的时候手指不经意地擦过了她的耳朵,他的指尖是温热的,在海风里显得格外烫。

“谢谢。”苏云把毯子裹紧,声音闷闷的。

“不客气。”

他们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海风渐渐大了起来,海浪的声音更响了,篝火被风吹得歪歪斜斜。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以看到其他海滩上的篝火,星星点点的,像是海岸线上长了一排橘色的眼睛。

“陆斯年,”苏云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突然发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你会怎么过?”

这个问题在黑夜的海滩上突兀地冒出来,带着一种不该出现在这个浪漫场景里的沉重。苏云说完就后悔了,她觉得自己像个在婚礼上问新人离婚协议怎么签的煞风景的人。

但陆斯年没有觉得煞风景。他认真地想了想,手指慢慢转动着酒杯的杯身。

“我会把所有不必要的都扔掉,”他说,“然后只留下最重要的。”

“什么是最重要的?”

“这个每个人的答案不一样,”他转过头看她,目光里有探究,但没有追问,“你呢?你觉得什么是最重要的?”

苏云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面前黑沉沉的大海。海浪的尽头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和夜色融为一体。

“以前我觉得是赚钱,”她慢慢地说,“后来觉得是让爸妈过上好子。再后来觉得……可能是被人喜欢吧。”

“现在呢?”

“现在觉得,”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海风又咸又凉,灌进肺里有一点刺痛,“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在某一刻,真心实意地觉得,活着真好。”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陆斯年看着她,目光里的探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他好像忽然间读懂了她什么,但又不确定自己读得对不对。

“苏云,”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苏云心里猛地一跳。

“没有啊,”她笑了笑,那个笑容是她当广告人多年练出来的职业假笑,完美无缺,“我能有什么事?一个普通的游客而已。”

陆斯年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过头去。

“好。”他说,只说了这一个字。

苏云不知道这个“好”是什么意思——是他信了,还是他决定不追问了。但不管是哪种,她都松了一口气。

篝火渐渐小了,陆斯年站起来去添了几从山坡上捡来的枯枝。火苗重新蹿起来,噼里啪啦地响着,火星子被海风吹得往天上飘,像是陆地上的星星正在往回家的方向飞。

“还有巧克力,”陆斯年拍拍手上的灰,把那个小盒子打开推到她面前,“尝尝,我说了能排巴塞罗那前三的。”

苏云拿起一块,是正方形的,表面撒着海盐。她咬了一口,巧克力的苦甜在舌尖化开,紧接着海盐的咸味撞上来,两种味道在口腔里打架,最后融成一种奇妙的平衡。好吃到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怎么样?”

“我觉得能排第一。”

陆斯年得意地挑了挑眉,那副表情像极了一个被夸了的小孩。他自己也拿了一块丢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忽然问她:“可以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苏云犹豫了一下。“……你问。”

“你上一次觉得‘活着真好’是什么时候?”

苏云停住了咀嚼。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她想了很久,久到陆斯年大概以为她不想回答。

然后她说话了。

“现在。”她说,声音很轻,但在深夜的海滩上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陆斯年没有说话。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那个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甚至算不上是一个正式的触碰,但他的体温通过那零点几秒的接触传过来,像电流一样窜遍了苏云的全身。

她没有躲开。

他也没有进一步。

他们就那样并肩坐着,面对着巴塞罗那深夜的大海,直到篝火燃尽最后一缕青烟,直到头顶的星空亮到了顶点,直到苏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

她只记得半梦半醒之间,有人轻轻地把滑下来的毯子重新拉到她肩上,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很近的地方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但她觉得那句话应该很温柔,因为她在梦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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