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之所以叫苏云,是因为她妈生她那天,窗外正好飘过一片云。但她爸后来说,其实那不是云,是隔壁电厂烟囱里冒出来的白烟,只是她妈高度近视没看清。
苏云的人生就跟这个名一样,听着挺美,细想全是误会。
二十八岁,一米六三,一百二十斤,长相扔人堆里捡不出来,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那身白到发青的皮肤——她说这是随了祖上哪个没晒过太阳的大家闺秀。苏云对此不以为然,白有什么用,白也不能当饭吃,白也不能让她涨工资。
她在江城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了五年,从实习生熬成主管,工资从三千五涨到一万二,加班时长从每月二十个小时涨到两百个。她办公桌底下常年备着一双拖鞋,因为坐久了脚会肿。抽屉里塞满了胃药、蒸汽眼罩和各种口味的速溶咖啡,最里面的角落还放着一张两年前的体检报告,上面写着“建议复查”——她一直没去。
不是没时间,是没勇气。
苏云这个人有个毛病,她总觉得只要不去看,坏事就不会发生。像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屁股撅在外面就以为天下太平。这个毛病伴随了她二十八年,帮她躲过了无数不想面对的事——前男友出轨的证据、信用卡逾期的账单、房东涨租的通知,她通通假装没看见,最后竟然也都稀里糊涂地混过去了。
但这回混不过去了。
那天是周三,她连续加班三天之后的一个下午,在会议室里猝然倒地。
也不算猝然,其实是有预兆的。开会之前她就觉得口闷得慌,喘不上气,眼前时不时发黑。但她以为是低血糖,灌了两杯速溶咖啡硬撑着进了会议室。甲方那边来了七八个人,阵仗很大,方案改了第十七版,对方还是不满意。苏云站起来的瞬间觉得天花板在转,她扶了一下桌沿,然后就像被人拔了电源一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她最后看见的画面,是天花板上那盏光灯管,有一只苍蝇趴在上面,也在往下看。
再醒过来的时候人在医院,鼻子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她妈坐在床边哭,她爸站在窗户边上抽烟,被护士骂了两次还在抽。苏云看着天花板想,哦,这次是真的有事了。
主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话很温和,但温和里带着一种她已经见惯了的东西——那种“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但你确实快死了”的歉意。医生说了很多专业术语,苏云没怎么听进去,她只抓住了几个关键词:位置不好、扩散风险高、手术成功率很低。
“很低是多低?”苏云问。
医生沉默了两秒,“苏小姐,我建议你尽快住院,我们会尽全力——”
“你就告诉我还有多长时间。”
“这个不好说,如果积极治疗的话——”
“不治呢?”
她妈哭得更厉害了。她爸终于掐灭了烟,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说了句:“治,砸锅卖铁也得治。”
苏云看着他们俩,忽然觉得很难过。但这种难过不是为自己,是为他们。她这辈子没让她爸妈骄傲过,读书成绩中不溜,工作收入中不溜,二十八岁了没结婚没买房没存款,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还算省心。现在好了,连省心这个优点都没了,她要在最后的子里让她爸妈倾家荡产,然后把一个被化疗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女儿送进太平间。
她不想这样。
出院那天是周五,苏云一个人去办的出院手续。她骗她爸妈说回去收拾东西就来住院,她妈半信半疑地走了,临走前往她包里塞了两万块钱现金,说是这个月的退休金,让她别省着花,买点好吃的。
苏云拎着那两万块钱,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有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从她面前呼啸而过,差点撞到她,骂了句脏话就跑了。路边卖烤红薯的大爷正在打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浑然不觉。两个小姑娘举着茶自拍,拍了七八张才满意地走了。
这个世界热闹得很,少她一个不少,多她一个不多。
她没有回家。
她去了一趟银行,查了自己所有的账户——工资卡、公积金、信用卡,七拼八凑加起来十七万三千块。她又把出租屋里值钱的东西挂上闲鱼,耳机、平板、几双没怎么穿过的鞋,连那个用了三年的电饭煲都没放过。最后加上她妈给的两万,一共凑了二十万出头。
她给公司发了封辞职邮件,措辞礼貌而决绝,连交接都没提。五年的工位,她只回去拿了一趟东西——几本书、一个充电器、抽屉最深处的那张过期体检报告。她把体检报告撕了,扔进楼下的垃圾桶里,觉得自己终于勇敢了一回。
晚上她给她妈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要去外地出差一段时间,可能信号不好,不用找她。她妈在电话那头又哭了,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苏云笑着说妈你别哭了,我又不是去死——说完才觉得这个笑话不太合适,赶紧挂了电话。
她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环顾四周。这间月租两千八的隔断房她住了三年,墙上贴满了便利贴,全是工作备忘,密密麻麻像一块块墓碑。她把它们一张一张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撕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张便利贴上写着一句话,是她一年前某个深夜写下的——“想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的地方。”
她把这张也揉成一团,但想了想又捡了回来,展平,折好,放进钱包夹层里。
去哪呢?
苏云打开手机地图,把画面缩到最小,世界在她掌心里变成了一块彩色的拼图。她闭上眼睛,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然后往下一戳,睁开眼一看——手指停在了一片湛蓝色的海域中间,离最近的海岸线差了整整一个大拇指的距离。
巴塞罗那。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苏云自己都想笑。她英语都说不利索,西班牙语更是只会一句“Hola”,还是从一个西班牙火腿广告里学的。但她还是买了机票,因为伸手指戳地图这种事,老天爷都给你选了,你再不去,那也太不给老天爷面子了。
出发那天江城下了小雨,苏云拖着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站在机场出发大厅,箱子里装着她能想到的所有东西——夏天的裙子、冬天的羽绒服、胃药、感冒药、止疼药,还有一袋旺仔小馒头。她不知道自己要待多久,或者说,她不知道自己的时间还够不够用到需要考虑季节更替,但她就是想带着,万一呢。
她穿着最舒服的卫衣和运动裤,脚上是一双旧得发黄的白球鞋。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什么都没抹,素得不能再素。排在她前面的是一群阿姨旅行团,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到了巴塞罗那要去哪买包。苏云听着听着就笑了,觉得人间真好啊,大家都活得这么有劲。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的耳朵疼得要命,嚼了两颗口香糖也没用。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云层越来越厚,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苏云靠在椅背上,心想,如果飞机掉下去,那也算是一种善终,比在医院里浑身满管子强。但这种念头只持续了大概五秒钟,因为她旁边的阿姨吐了,吐在了清洁袋里,味道让她也跟着呕了两下。
算了,还是别掉下去,死在呕吐物的味道里也太不体面了。
飞行时间很长,苏云迷迷糊糊睡了好几觉,每次醒来都分不清白天黑夜。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广场上,周围全是鸽子,有个很高很高的男人朝她走过来,脸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笑。她刚要开口说话,就被空姐叫醒了——“女士,请调直座椅靠背,我们准备降落了。”
巴塞罗那到了。
出了机场,地中海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咸腥的湿润。苏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口好像没那么闷了。她叫了一辆出租车,用手机翻译软件跟司机说去市中心,司机是个秃顶大叔,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她听不懂的话,最后笑着比了个OK的手势。
车窗外,异国的街道在眼前铺展开来。米黄色的建筑、窄窄的巷子、阳台上挂着的彩色花盆、满墙的涂鸦和街角咖啡馆飘出来的香气,一切都新鲜得像另一个世界。苏云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风吹得她眼睛都睁不开,但她还是舍不得缩回去。
她不知道的是,从她降落在巴塞罗那的那一刻起,命运的倒计时牌就已经翻到了第一页。
而她更不知道的是,一个小时后,在兰布拉大道尽头的那家咖啡馆里,她会泼出一个男人鼻血。那个男人身高一米九,有一半西班牙和一半中国,长着一张让她这种凡人看了就想骂老天爷的脸。
他叫陆斯年,巴塞罗那华人圈里最出名的钻石王老五,换女朋友的速度比换衬衫还快,名下有三家酒店、两家餐厅和一个葡萄酒庄园。
此刻他正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端着浓缩咖啡,对着手机里新勾搭的模特发语音,笑得漫不经心,浑然不知命运正端着一杯滚烫的美式咖啡,从几米外的吧台朝他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