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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3

苏云在青旅的床上醒过来的时候,有那么几秒钟,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形状像一条河。她盯着那条“河”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记忆像水一样涌回来——烟花、海滩、巧克力、篝火、葡萄酒,还有那个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瞬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尖叫。

她昨晚在他肩膀上睡着了。流口水了没有?打呼噜了没有?说梦话了没有?她完全不记得。她只记得自己迷迷糊糊的时候,有人把她扶正了,把滑下来的毯子重新裹好,然后发动了车子。她甚至连怎么回的青旅都记不太清楚,只记得一个模糊的画面——自己靠在副驾驶座上,眼睛睁不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串流动的珍珠项链。然后到了青旅门口,他好像说了句“到了”,她嗯了一声就要下车,结果被安全带勒了回来。他又探过身来帮她解安全带,那个瞬间他的下巴离她的额头只有几厘米,她能闻到他衣领上那股雪松的味道。

然后呢?然后她好像说了句晚安就跑了。好像还差点撞到青旅的玻璃门。

苏云把枕头从脸上拿开,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她伸手摸了摸嘴角,想把它按下去,但手指一松开它就又弹上去了,像一被压弯的弹簧。

这个表情她太陌生了。她的脸习惯了皱眉、假笑、面无表情、疲惫地垮着,但就是没习惯这种发自内心的、不受控制的、傻乎乎的真正的笑。她的面部肌肉好像被这个表情弄得很累,但又舍不得停下来,就像很久没运动的人突然跑了个八百米,腿酸得要命但心里莫名地爽。

她翻了个身,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点开微信。

置顶对话框里多了一条新消息,是陆斯年发来的,凌晨一点,也就是他送她回青旅之后大概半小时。

“晚安。明天别乱跑,等我消息。”

没有多余的字,没有花哨的表情包,但苏云盯着这一行字看了整整两分钟。她的目光在“等我消息”四个字上来回摩擦,像是要把这几个字磨出花来。

她以前最烦别人管她。她妈让她早点回家,她烦;领导让她加班改方案,她烦;前男友让她别老吃外卖,她也烦。她这个人活得又独又倔,什么事都要自己做主,最听不得“等”这个字——等别人安排,等别人决定,等别人通知,她觉得都是浪费时间。

但现在她躺在一间十五欧一晚的青旅床上,看着“等我消息”四个字,心里居然有一点点——不对,是很多点——的开心。

完蛋了。

苏云把手机扣在口上,闭上眼睛,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一个严肃的诊断:苏云,女,二十八岁,晚期绝症患者,目前出现了新的并发症——心动。症状包括但不限于:心律不齐、面部肌肉失控、智商下降、对手机消息提示音产生条件反射式的兴奋。此并发症暂无治疗方法,且与原发病存在严重冲突——原发病让她活不长,并发症让她想活长。

她苦笑了一下,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然后起床洗漱。

青旅的公共浴室里排了会儿队,前面是那个澳大利亚大妈,洗了快二十分钟还没出来。苏云靠在墙上等着,听到里面的水声哗哗响,还夹杂着大妈五音不全的歌声,她忍不住笑了。以前遇到这种情况她肯定会不耐烦,但现在她觉得——大妈唱得挺好的,嗓门洪亮,中气十足,能洗二十分钟热水澡还唱歌,说明身体好,身体好就是人世间最好的事。

大妈终于出来了,裹着浴巾,脸红扑扑的,冲她咧嘴一笑说了句什么。苏云没听懂,但她回了句“Good morning”,这是她为数不多确定自己会说对的英文。

洗完澡出来,她换了一件净的T恤和牛仔短裤,把头发吹了个半,坐在床边上发呆。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旁边,像一块不会响的砖头。她隔几秒就看一眼,隔几秒就看一眼,看到第五十几次的时候她开始对自己生气——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你是来等死的,不是来等微信的!

她决定不看了。她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站起来去窗边看风景。窗外是哥特区密密麻麻的红色屋顶,鸽子在对面阳台的铁栏杆上站成一排,有一只正在拉屎,白色的排泄物从三楼高的地方砸下去,精准地落在一个路人的肩膀上。路人大骂了一句,鸽子咕咕地飞走了。

苏云看得津津有味。

看完鸽子拉屎,她又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拿起一本青旅书架上没人看的英文小说翻了翻,一个字没看进去。她又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完又倒了一杯,喝完又倒了一杯,喝到她觉得自己快变成水母了。

最后她还是没忍住,从枕头底下把手机翻了出来。

屏幕亮了。一条新消息。但不是陆斯年发的,是一个诈骗短信,全西班牙语,她一个字都看不懂,但从那几个数字和链接来看,大概是她中了一笔本不存在的奖金。

她把诈骗短信删了,盯着对话框里最后那行“等我消息”,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苏云,你冷静一点。你才见了这个男人三次。他是有名的花花公子,换女朋友比换床单还勤,带你看烟花、请你喝酒、给你披毯子,这些对他来说大概就跟普通人说句“吃了吗”一样稀松平常。你别自作多情,别把自己的最后一点时间浪费在一场不可能有结果的暗恋上。

她对着手机屏幕点了点头,像是跟自己达成了一项严肃的协议。然后她整理好表情,把手机揣进兜里,准备出门逛逛。

手机响了。

是陆斯年。

她接起来的速度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快到铃声只响了半下,快到接完之后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你刚才的协议呢?被鸽子屎糊住了吗?

“起了?”电话那头,陆斯年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还有一点点刚睡醒的沙哑,像是砂纸在丝绸上轻轻刮了一下。

“早起了。”苏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任何波澜的湖。

“那怎么不回消息?”

“你没发啊。”说完她就后悔了——这句话等于承认她一直在等他的消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轻到苏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笑了,也有可能只是风声。

“我刚醒,”他说,“昨晚回去又处理了点事,睡晚了。半小时后我来接你,今天带你去一个地方。”

“又是什么秘密基地?”

“不算秘密,”他停了一下,“是我平时待得最多的地方。”

苏云想说“好”,但她脑子里的那个协议还在垂死挣扎,于是她换了个说法:“今天不忙吗?你不用每次都——”

“半小时后到。”

电话挂了。

苏云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有一半是“这人怎么老是不等别人说完话就做决定”的恼火,另一半是“但是他做决定的样子真的好帅”的心虚。两种表情在她脸上打架,最后谁也打不过谁,变成了一副拧巴的、不伦不类的样子。

她用了二十五分钟收拾好自己,剩下的五分钟站在青旅门口等着。她今天背了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水壶、防晒霜、充电宝和一包在国内带来的话梅——她不确定今天要去哪,但她决定做好一个旅行者该有的准备,至少看起来不要像上次那样狼狈。

银灰色的跑车准时出现在街角。陆斯年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和深色长裤,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但架不住他那张脸和那个身材,简单穿在他身上就变得不简单。他看到她站在门口,没有按喇叭,而是停好车走下来,绕到副驾驶帮她开了门。

这个动作让苏云愣了一秒。她坐下来系安全带的时候还在想,是西班牙的男人都这么绅士,还是只有他这么绅士?如果是前者,那只能说明西班牙的女人太幸福了;如果是后者,那事情就麻烦了。

“你平时待得最多的地方是哪儿?”苏云系好安全带,转头看他。

“工作的地方,”陆斯年发动了车子,“我在巴塞罗那有一家酒店,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那边。”

“你不是说你不上班是你的本职工作吗?”

“被抓包了,”他笑了一下,“主业不上班,副业开酒店。总得有个地方让我看起来像是在工作。”

车子驶出哥特区,沿着格拉西亚大道一路向北,路两边种满了梧桐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柏油路上画了一地的碎金。街边的建筑越来越现代,从老城区的古典砖石变成了玻璃和钢结构的大楼,像是从一个世纪开进了另一个世纪。

陆斯年的酒店不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而是在靠近对角线大道的一条安静的街道上。他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然后带着苏云从停车场电梯直接上了酒店大堂。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苏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太好看了。

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暴发户式的好看,而是一种克制的、有品味的好看。大堂的层高很高,天花板上悬着一组不规则的灯饰,像是地中海里游动的鱼群。地面是深灰色的大理石,抛光到能倒映出人影。前台后面的整面墙是一幅巨大的手绘壁画,画的是巴塞罗那的老城街景,笔触细腻,色彩温暖,像是把整个哥特区都搬进了室内。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香气,是她之前在陆斯年车里闻到的那种木质调的味道,原来那不是他个人的香水,而是他酒店大堂的香氛。

“陆总,早上好。”前台的服务员用西班牙语跟陆斯年打招呼,目光在苏云身上轻轻扫了一下,那个扫视非常专业,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但苏云还是捕捉到了对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惊讶。

她很理解这种惊讶。陆斯年带回来的女人,按照大家对花花公子的刻板印象,应该是长腿、浪、浑身名牌、走起路来带风的那种。而她苏云,一米六三,一百二十斤,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T恤和一双旧帆布鞋,背着二十九块九包邮的帆布包,包上还印着一只卡通猫——怎么看都不像是应该出现在他身边的人。

但她没有自卑。这很奇怪,按照她以前的性格,她在这种场合一定会缩着肩膀、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角里。但今天她没有。可能是因为她已经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了——一个快死的人,哪还有工夫在乎陌生人的眼光?也可能是因为陆斯年走在她前面半步,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了前台大半的视线,那个小小的动作让她觉得,不管别人怎么看,至少在他这里,她不是走错地方的人。

陆斯年跟前台交代了几句,然后带着苏云穿过大堂往里面走。他们路过了一个露天中庭,里面种满了热带植物,还有一个长方形的无边泳池,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蓝天和棕榈树的影子。泳池边上有几个穿着浴袍的客人躺在躺椅上晒太阳,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放松,像是被巴塞罗那的太阳晒化了骨头。

“这家酒店多少个房间?”苏云问。

“六十八间。”

“都是你自己设计的?”

“你怎么知道是我自己设计的?”陆斯年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表情有一点意外。

苏云耸了耸肩。“大堂的那幅壁画,画的是哥特区,笔触很个人化,不像是从设计公司买的批量货。而且刚才路过的那个中庭,植物的搭配方式跟你在秘密花园里种花的逻辑是一样的——喜欢把高大的热带植物和矮小的开花植物混在一起,看起来很野,但其实每一棵都摆在了最对的位置。”

她顿了顿,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太多了,有点不好意思地加了一句:“我瞎猜的,猜错了别介意。”

陆斯年没有立刻说话。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里的意外慢慢变成了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被点亮了的欣喜。

“你没猜错,”他把手进裤兜里,继续往前走,“壁画是我画的,植物是我选的,连大堂的香氛都是我自己调的。这家酒店从里到外,每一块砖都是我亲手定的。”

“你还会画画?”

“学过几年,”他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侧身让她先进,“小时候我外婆教的。她是画师,专门给教堂画天顶壁画的那种。我说我继承了她的天赋,可惜志不在此。”

“那你的志向在哪儿?”

“赚钱,”陆斯年说得坦坦荡荡,“有了钱才能做想做的事。”

苏云走进门里,发现这是一个私人办公区域。房间不大,但采光极好,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一个隐秘的露台,露台上种着几盆薰衣草和一株老橄榄树。办公桌上堆着文件、图纸和一台薄薄的笔记本电脑,旁边的书架上塞满了各种语言的书,中文、英文、西班牙语、法语,甚至还有几本她认不出文字的书。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巴塞罗那的海岸线,笔触跟大堂壁画如出一辙,但色彩更浓烈,更私人。画里的海不是现实中的湛蓝色,而是一种深沉的、带着点灰调的蓝,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

苏云站在这幅画面前,看了很久。

“这幅画……”她犹豫了一下,“跟你大堂那幅感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大堂那幅很好看,但像是画给别人看的,”她慢慢地说,“这幅像是画给你自己的。”

身后安静了几秒。

然后陆斯年说了一句让她心口猛然一震的话。

“这幅画叫《等待》,是我在外婆去世那年画的。”

苏云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站在落地窗前,逆光中他的轮廓被镶上了一层薄薄的光边,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跟平时不太一样——不再是那个嬉皮笑脸的花花公子,而是一个真实的、有过去的人。

“她教了我很多东西,”他的目光落在画上,声音平缓而低沉,“画画的技巧、看世界的角度、怎么对待喜欢的人。但她没教我怎么面对离别。”

他转过头来看着苏云,逆光中他的眼睛变成了很深的颜色,像画里那片暴风雨前的海。

“人走了,你什么都做不了。这是唯一一件你学了也学不会的事。”

苏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一下。她差点脱口而出:你不用学会面对,因为是我会先走。

但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着窗外露台上那棵老橄榄树。橄榄树的树粗粝苍劲,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枝叶在阳光里轻轻摇晃,像是在诉说什么古老的故事。

“谢谢你带我看烟花,”苏云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那天晚上我真的很开心。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那么开心过了。”

陆斯年看着她,眼睛里的那场暴风雨慢慢散了,重新露出了灰蓝色的晴空。

“那以后你会有更多这样的晚上。”

苏云笑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知道“以后”对她来说是一个很奢侈的词,但她决定不去想它。她决定去想今天的阳光、露台上的橄榄树、墙上的画,以及此刻站在她身边、比她高了一个头还多、正在给她倒水的这个男人。

陆斯年把一个玻璃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坐进了办公桌后面的皮椅,往椅背上一靠,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桌沿上,恢复了他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好了,”他说,“现在我要处理一些无聊的工作邮件。你可以坐在那边看会儿书,或者去露台上晒太阳,或者——帮我把这些发票按期整理一下。”

“你是带我来当免费劳动力的吗?”苏云瞪大了眼。

“被发现了。”他笑得毫无愧疚之意。

苏云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走了过去,拿起桌上那一叠乱七八糟的发票,开始一张一张地按期排序。陆斯年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时不时皱着眉头嘟囔一句“这些人怎么连个报价都写不清楚”。

阳光从落地窗里涌进来,把他们两个笼罩在同一个金色的光晕里。薰衣草被风一吹,香气从露台飘进来,淡淡的,像一层看不见的纱。苏云低着头整理发票,陆斯年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两个人的目光有一次不小心撞在一起,又各自迅速移开,像两只同时缩回壳里的蜗牛。

苏云把发票整理完,整整齐齐地码好放在他桌上,然后走到露台上透气。那棵老橄榄树的树摸上去粗糙而温热,像是晒饱了阳光。她靠着树站着,俯瞰着巴塞罗那的街景——红色和米黄色的屋顶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远处是蔚蓝的地中海,海面上有几艘白帆船,小得像指甲盖。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薰衣草的味道、橄榄树的味道、远处海水的味道、还有从办公室里飘出来的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气,所有这些味道搅和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她可以称之为“陆斯年”的味道。

她发现自己正在记住这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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