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不知道自己在地板上躺了多久。
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从浴室出来的那一刻——头发擦到一半,忽然觉得天花板开始旋转,不是那种慢慢的、温和的转,而是像被人猛地推了一把,整个世界在她眼前翻了个个儿。她想伸手扶住门框,但手不听使唤,五指张开了又合上,像是想要抓住空气里并不存在的一绳子。然后她的膝盖就软了,整个人像一袋被剪断了绳子的沙子,直直地倒了下去。
倒地的时候肩膀撞到了桌角,发出一声闷响。桌上的水杯晃了两下,幸而没有掉下来。她的脸颊贴在冰凉的地砖上,那几刚长出来的、不到一厘米的发茬蹭着粗糙的瓷砖缝,有一种刺刺的痒。她试图动一下手指,但连指尖都抬不起来。身体像是被人拔了电源,所有的指令从中枢神经发出去,到半路就消失了。
意识还在,这是最残酷的部分。她能听到窗外偶尔经过的摩托车声,能闻到从楼下缝隙飘上来的面包房焦糖和黄油的甜香,能感觉到地砖的凉意正一点一点渗进她的颧骨。但她动不了。连转动眼珠都做不到,视线被固定在一个诡异的角度上——看得到床脚的一小片影子、行李箱的半个轮子,和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白光。
她想,可能就是今天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害怕。但没有。她只是觉得有点可惜——可惜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可惜看不到外面的天空。巴塞罗那今天的天空一定很蓝,她早上出门买面包的时候抬头看过一眼,万里无云,蓝得像一块刚拆封的颜料。如果能再看一眼就好了。如果能再看他一眼就好了。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海绵,慢慢地、不可挽回地往下坠。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陆斯年站在橘子树对面回头看的那一眼。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是痛把她叫醒的。
一种钝钝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痛,集中在左侧肩膀和髋骨——摔倒的时候这两处撞得最重。痛感像一个不耐烦的闹钟,把她从昏迷的深水里硬生生地拽了上来。她花了大概三十秒钟才让自己的眼皮重新服从指挥,先是一条缝,然后慢慢睁大。
天花板上那条裂纹还在,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形状像一条河——跟她第一次住进这间房时说的一模一样。她盯着那条“河”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发酸,才终于确定一件事:她还活着。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一个一个弯了一下。然后手腕,手肘,肩膀,虽然每动一下左边那侧被撞过的骨头就狠狠地回敬她一阵钝痛,但能动就意味着她还没瘫痪。她又试着弯曲膝盖,右腿很顺利,左腿慢了半拍但最终还是听从了指令。她像一个在进行出厂检测的机器人,把自己的身体零件一样一样地测试了一遍,最后终于攒够了力气,翻了个身,用胳膊肘撑着地板,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
她靠着床沿坐着,喘了很久的气。仅仅是爬起来这个动作,就已经耗光了她所有的体力。汗水把新长出来的发茬浸湿了,贴在头皮上凉丝丝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擦伤,是倒地的时候蹭到桌角留下的,血迹已经了,变成深褐色的细线,像一条缩小的河流。
她举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有一小片青紫,但不影响手指活动。她想了一下刚才爬起来的过程,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摔倒在床的左侧,右手在倒地时被身体压住,这意味着她的惯用手几乎没有受伤。等一下。在那种完全失控的摔倒过程中,她的右手居然完好无损?
她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很久,这只手完好得像被某个人小心翼翼地托起来轻轻放在地板上。随后她想起自己开始眩晕时下意识地往左侧偏——也许是她歪打正着保护了惯用手,也许没有别的解释。但她脑子里忽然冒出另一个画面——上一次她差点晕倒的时候,是在蒙锥克山的野路上。陆斯年一把捞住了她,把她的后背和肩膀全拢在自己怀里,她整个人被他提着放平在地上,没有一处磕到石头。
那一次,也有人接住了她。
当然,这一次没人接住。她一个人躺在巴塞罗那某间小旅馆的房间里,旁边没有他,也没有消毒水味和仪器的滴答声,只有地砖上的凉意和楼下渐渐安静下来的面包房。但她活了下来。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命硬。
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窗外的天已经从白天的亮白变成了傍晚的橙红,也就是说,她在地板上至少躺了四五个小时。四五个小时里,没有人敲门,没有人打电话,没有人在意这扇门背后是不是有一个女人正躺在地上慢慢死去。
这种极致的孤独反而让她冷静下来了。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在北京化疗的时候,隔壁床有一个阿姨,五十多岁,肝癌晚期,每天都要痛得嗷嗷叫,但她老公每天都来,带着保温桶装着热乎的粥,一口一口喂她。有一次阿姨问她,姑娘你家里人呢?她说她没让家里人来。阿姨又问,那你对象呢?她想了想,说他在很远的地方。阿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她记到现在的话——“那你得让他知道啊。不管多远,你得让他知道。不然他以后知道了,会怨你一辈子的。”
苏云当时笑了笑没说话。但此刻,她坐在地板上,浑身是伤,头发刚长出来不到一厘米,瘦得像一随时会被风吹断的枯枝,脑子里却一直在回响那句话。你得让他知道。
她不想让陆斯年知道她的病,不想让他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不想让他经历那种“喜欢的人在你面前一天天枯萎而你什么都做不了”的折磨。但她也不想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给他留下一个永远无解的谜题——为什么一个中国女人泼了他一脸咖啡,然后就不见了。她会变成他人生里一桩悬案、一永远拔不掉的刺。
她慢慢地站起来,扶着床沿走了两步,腿还有点软但能走。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傍晚的巴塞罗那在她眼前铺展开来——红色的屋顶、远处的海、对面阳台上一个老太太正在浇花,橘子树在街道两旁站成歪歪扭扭的队列,每一棵都挂满了秋天的果实。她看着这一切,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跟他做一个最后的告别。不是躲在橘子树下隔着二十米远远偷看,不是躲在棕榈树后面透过叶子缝隙偷看他在人群中独酌,而是走到他面前,让他看到她的脸,听到她的声音,然后各自转身。
她要体面地告别。
第二天一早,苏云在自己的帆布袋深处翻了很久,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黑色底,烫金字,边角因为被压了太久微微卷起。那是陆斯年在咖啡馆第一次见面时塞给她的,上面全是西班牙语,她一个字都看不懂,但她认得那串电话号码。她盯着名片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机拨了过去。不是打给陆斯年。名片上除了他的直线号码,还印着一个总机号——她拨的是那个总机。接电话的是一个女声,西班牙语,大概是在说“有什么可以帮您”。苏云深吸一口气,开始说英语:“请问,我想找一个化妆师。一个能把病人化得看起来很健康的化妆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云以为对方没听懂,正准备再说一遍,电话那头换成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一个她记得很清楚的、几乎刻进骨头里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点沙哑,像是刚从睡梦中被叫醒还不太想上班。
“苏云?”
苏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才发现自己太紧张了,手指不小心在名片上蹭了一下,蹭到了一个快捷拨号键——那是索菲亚提前设置好的按键,她并不知道,但她确实打给了最不想被找到的那个人。
“喂?是你吗?”陆斯年的声音又响了一遍,这一次更清醒了,也更急了,像是从办公椅上猛地坐直了身体。
苏云把电话挂了。
她坐在床边,心跳快得像有人在敲鼓。手里的名片被她捏得变了形,边缘嵌进了掌心的纹路里。然后她重新拨了一次,这一次她确认了三遍号码才按下拨号键。
电话接通了。这一次,她一字一顿、慢慢地、努力让自己的英语可以被听懂:“很抱歉刚才打错了。我需要帮我找一位,很会化妆的人。我需要一个很漂亮的妆。我可以付钱。”
三天后,她坐在巴塞罗那一家私人工作室的化妆镜前。这家工作室藏在恩典区一条她从未踏足过的窄巷深处,门面是一扇墨绿色的木门,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黄铜壁灯——不像是做生意的地方,更像是一个只有熟人介绍才能找到的秘密据点。是索菲亚帮她安排的。索菲亚在电话里跟她说,这是巴塞罗那最好的化妆师,专门给本地名流和电影剧组做定妆的。苏云问她贵不贵,索菲亚说你别管了。
化妆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叫克拉拉,一头银灰色的短发,穿着黑色围裙,耳朵上戴着一排小小的金耳环,每一个都不超过米粒大,但数量多到数不清。她的动作轻柔,指尖带着粉底刷轻轻扫过苏云的脸颊,每一步都精准到位。苏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点恍惚——她很久没有好好照过镜子了。化疗之后她总是刻意避开镜面,路过商店橱窗时会快步走开,连浴室里那面小镜子都用毛巾盖住。她不想看到自己的样子。
但此刻,克拉拉一点一点地把她从那张灰白的、消瘦的、病气沉沉的面具底下捞了出来。粉底遮住了颧骨上方因为熬夜和病痛留下的黯色,腮红在脸颊上晕出两团浅淡的桃色,像是一个健康的人在阳光下晒了一会儿之后自然透出来的红润。她凹陷的眼窝被提亮了,眉峰的线条被重新描画过,比化疗之前更柔更细。眼睛下面那两团青灰色的暗影被遮瑕膏一层一层地盖住,最后只剩下光滑的、匀净的皮肤,像是从来没有失眠过。最后克拉拉拿起一顶假发——不是那种廉价的化纤假发,而是一顶真发手工编织的,黑得发亮,长度刚好垂到肩头,跟苏云掉光之前的发型几乎一模一样。
“这顶假发你从哪找的……”苏云愣愣地盯着镜子里已经大变样的女人,抬手摸了摸发尾,指尖滑过发丝时触感又顺又软,和自己的原生发质几乎无法分辨。
克拉拉用蹩脚的英语说:“索菲亚给我的照片,我按照片找的。你朋友很用心。”
照片。苏云不记得自己给过索菲亚照片。唯一的解释是——这张照片是陆斯年拍的。她忽然想起来,那个晚上在露台生宴上,她穿着墨绿色真丝裙站在泳池边吃蛋糕,陆斯年拿着手机偷拍过她,后来把照片发给了她,附了一句“不谢”。那张照片大概是唯一一张能看清她发型的近照。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酸意咽了回去。
三个小时后,克拉拉完成了最后一笔定妆,往后退了两步,歪着头用那种画家审视自己作品的挑剔目光打量了一番镜中的女人,然后用西班牙语轻轻说了一句:“Hermosa.”
苏云听不懂这个单词,但她听懂了克拉拉的语气。
她看向镜子。
镜子里站着一个女人——不,不是“站”,这个词对她来说还太早;她只是坐在化妆台前,面前放满了散粉、刷子和空掉的遮瑕管。但镜子里那张脸,唇色是饱满的珊瑚粉,脸颊带着一层若有似无的桃色光晕,睫毛分明地翘着。她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青紫色淤痕——那是倒地时撞在桌角留下的,克拉拉临时用遮瑕膏帮她处理了一下,阴影被弱化了很多,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挺直了背,努力让自己的坐姿看起来更挺拔一些。锁骨从领口露出来,和四个月前相比,凹陷得太多了,但至少它还在她身上,而她也还坐在这里。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广告人的职业假笑,也不是那种在病房里对护士挤出来的礼貌微笑,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心底里浮上来的笑——因为镜子里这个女人,看起来真的不像一个癌症病人。
她像一个正常的、健康的、刚睡饱了觉、晒够了太阳的女人。
她想,这就是我要让他记住的样子。不是那个戴着毛线帽躲在橘子树下偷窥的幽灵,不是那个在地板上躺了五个小时起不来的废物,不是那个瘦骨嶙峋面色惨白的绝症患者。而是一个完整的、打扮过的、值得被记住的苏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