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开学第一课在七月二。
白安起了个大早。
不是因为勤快,是因为钱多福打呼。
那动静不像人发出来的,更像是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在低速运转时发出的那种沉闷的、有节奏的震颤。
整个207在那种震颤中微微发抖,像一艘在暴风雨中飘摇的破船。
白安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不知多久,听着那呼噜声起起伏伏,起的时候像打雷,伏的时候像叹气,中间夹杂着周启川翻身时床板的惨叫和沈渡均匀的呼吸。
他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摸了把脸,穿好衣服,出门。
清晨的学院还在沉睡。
人工湖面上笼着一层薄雾,几只野鸭蹲在岸边,头埋在翅膀里,睡得正沉。远处教学楼亮着几盏灯,大概是通宵自习的老生还没回去。
白安沿着湖边走了两圈,在第三圈的时候遇到了灵安。
她也穿着那件淡青色袍子,头发没扎,披散在肩上,大概是刚起来还没收拾。两个人在湖边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雾气从水面上升起来,飘到脸上,凉丝丝的。
“室友打呼?”灵安问。
“你怎么知道?”
“你眼底两团乌青,比昨天又深了一圈。”灵安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白安揉了揉眼睛,没接话。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灵安站起来说回去洗漱,白安说好。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第一堂课别迟到。魔法史,在东区教学楼。”
“你怎么知道?”
“昨天贴在公告栏里的,你没看?”
白安确实没看。
他昨天一整天都窝在宿舍整理东西,连门都没出。
灵安看着他那个表情,叹了口气。
“你这种人,要不是我提醒,连教室在哪都找不到。”
白安想了想,她说的好像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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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区教学楼就是笔试时来过的那栋灰色建筑。
白安到的时候,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有的站在台阶上聊天,有的靠着柱子翻笔记。
白安注意到那些翻笔记的人手里拿的都是崭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端端正正地写着课程名称和期,像刚装订好还没人翻过的新书一样。
他穿过人群,走进教学楼。
魔法史的教室在三楼,是一间能容纳两百人的阶梯教室。
白安找了个靠后的角落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脚边,双手在袖子里,打量四周。
教室里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有些是笔试时就见过的面孔,有些是新面孔。
坐在前排的多是穿着整齐、口的徽章擦得锃亮的人,白安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些人大概很在意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因为有两个人在那里争执了几句,其中一个气呼呼地坐到了第二排。
沈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教室,坐在白安隔了两排的位置。
他还是那件灰色旧袍子,手里还是那本深蓝色手稿,坐下就翻开,低头看,不看任何人。
周启川和钱多福踩着上课铃冲进来。
两个人跑得气喘吁吁,在阶梯上绊了一下差点摔跤,引来一片笑声。
周启川看到白安,招了招手,拉着钱多福挤过来坐在他旁边。
“你怎么不叫我们!”周启川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又委屈又着急,像一只被主人忘记遛的狗。
“你们睡得太死了。”白安说。
“我打呼你不知道吗!”钱多福理直气壮地擦了把汗,“天这么热,我不开窗睡不着!窗一开外面那棵老槐树上的知了叫得跟猪似的,钟响了本听不见!”
白安看了他一眼,没揭穿他——昨晚本没有开窗,呼噜声是从他嗓子眼里自己长出来的。
教室的前门关上了。然后又被推开了。
秦瑶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学院制服,长发束在脑后,手里抱着一本书和一本笔记。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最后一排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白安旁边的座位是空的。
她在那里坐下了。
周启川和钱多福同时把头转向白安,两双眼睛里写满了同样的问号——她是谁,她为什么坐这,你们什么关系,这个看起来谁都欠她钱的冷脸美女怎么偏偏坐你旁边。
白安没看他们。他
看着秦瑶,秦瑶看着他。
“你坐这?”白安说。
“不行吗?”
“行。”
秦瑶把书和笔记放在桌上,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上面已经写了课程名称和期。
字迹清秀工整,和她人一样,一丝不苟。
白安注意到她口的徽章和别人的不一样。别的学生戴的是铜质徽章,她戴的是银质的。铜是新生,银不是。
“你那个是——”
“二年级。”秦瑶说,“去年就考上了。”
白安想起她确实说过,她在落风城的时候就被提前录取了。
也就是说,在他还在城北谷地对着木桩练雷魔法的时候,她已经在帝都的教室里坐了一年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口的铜质徽章,又看了一眼她那枚银色的。
“你留级了?”白安问。
秦瑶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没想到会从白安嘴里听到这么离谱的话。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你”的表情。
“学分修够了,可以跨年级选课。”她说。
白安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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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台上走进来一个瘦削的老头。
头发全白了,稀疏得能看到头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徽章——也是银质的,但比秦瑶那枚小得多,像一枚被岁月磨掉边角的硬币。
他在讲台上站定,把一摞资料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目光从第一排缓缓扫到最后一排。
那目光不锐利,不沉重,甚至有些浑浊。
但不知道为什么,被他看到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不是害怕,是一种老人身上特有的那种东西——你知道他活了很久,看了很多人,听了很多故事,他身上有一种时间的重量,你不想在他面前轻浮。
“我叫孟长卿。”老头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冬天的冰块落在瓷盘上,“教魔法史。”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粉笔字很漂亮,撇捺舒展,有一种老派的讲究。
“这门课不教你们怎么放火球,也不教你们怎么凝聚水弹。
想学实战的现在可以走了。”他转过身来,靠在讲台上,双手交叉抱在前,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家院子里跟邻居聊天,“这门课教的是——你们今天站在这里用的魔法,是从哪来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在纸上沙沙地记笔记。
白安看到秦瑶的笔已经在动了,不是逐字逐句地抄,而是在整理框架,把老头说的要点归纳成几条线,每一条线下面留了空白,显然是等着后面补充。
孟长卿从讲台上拿起一支粉笔,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圈中间写了两个字——“元素”。
“你们在初级学院学到的第一课是什么?这个世界由五大基础元素构成。风,火,水,土,雷。元素是世界的本源,魔法是控元素的技术。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孟长卿也没等他们回答,在黑板的另一边画了另一个圈。圈中间写了两个字——“源力”。
“有人提出,元素不是本源。元素的背后还有一种东西,一种无法被现有魔法体系感知、但真实存在的力量。他给它起名叫‘源力’。”
白安的手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个词。
父亲的手稿里写了无数次,林沧澜的密室里也提到过。
但那是私密的、地下的、只在少数人之间流传的东西。
它不应该出现在课堂上,不应该被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教授用粉笔写在黑板上。
白行简的名字,不应该被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孟长卿没有继续讲下去。
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教室。
白安低头看着自己空白的笔记本,没有注意到——老人的目光在最后一排停了一瞬,落在他身上,然后又移开了。
那一瞬很短,短到教室里没有任何人察觉。
但如果有人注意到了,会发现孟长卿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提出这个假说的人,”孟长卿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叫白行简。”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白安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讲台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看着黑板上那两个字——“源力”。他的手不抖了。他的心跳得很稳,很沉,一下一下的,像擂鼓。
秦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记笔记。
白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白的笔记本。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源力”。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在线的另一端写下另一个名字——“白行简”。
他把笔放下,抬起头,继续听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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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长卿没有再多说白行简的事。
他讲起了魔法史的正课——从上古时期的人类如何发现元素之力,到第一个魔法体系的建立,再到历代魔法师对元素本质的探索和争论。
讲得很慢,很细,像一个老人在翻一本泛黄的相册,每一页都停留很久,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已经模糊的面孔。
白安在那些面孔中寻找父亲的名字。
他没有找到。白行简的名字只出现了一次,就在那个关于“源力”的假说里。
像一颗被扔进深水的石子,咚的一声,然后水面就平了。
没有人接着往下讲,没有人讨论这个假说的合理性,甚至连孟长卿自己都没有再提。
他就那么轻描淡写地把它放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在书架角落的旧物件,你知道它在,但你不会每天都去碰它。
白安在笔记本上写了很多。
不是逐字逐句地抄,而是把孟长卿讲的每一条线索、每一个争论、每一个被历史淹没的名字都记了下来。
他的笔记本很薄,很快就写满了好几页。秦瑶的笔记本也很薄,但她写得比他少得多,她的每一行字都留了很大的空白,那些空白不是偷懒,是给未来留的位置
——她知道有些东西现在还不懂,但她会把它记住,等到能懂的那一天再回来填。
下课铃响了。
孟长卿把粉笔放回粉笔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起那摞资料,头也不回地走了。没有布置作业,没有说“下节课继续”,就像一个完成了自己使命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来,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走。
教室里嘈杂起来。
收拾书本的、聊天的、约午饭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白安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秦瑶也没有动。
周启川和钱多福倒是动了。
钱多福第一个站起来,肚子顶着课桌,差点把桌子顶翻。他拍了拍白安的肩膀。“吃饭去?”
“你们先。”
钱多福没再说什么,拉着周启川走了。
沈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他的座位上空空的,连温度都没有留下。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白安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布包里。
秦瑶也在收拾东西,动作很慢,把笔进笔套,把笔记本合上,把书摞整齐,一样一样地做,不急不躁。
“你知道孟长卿说的那个人。”秦瑶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
“你父亲。”
“嗯。”
秦瑶把最后一本书摞好,抱在怀里。
她看着白安,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白安等着。但最后她只是说了句“走吧”,站起来。
白安不知道她那半句话是什么。他也没有追问。有些东西,对方不想说的时候,追问是没有意义的。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发晕,地面上的热气往上蒸,远处的建筑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白安眯着眼睛走了一会儿,秦瑶走在他左边,步幅不大不小,刚好和他同步。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秦瑶忽然停下来。
“你下午有课吗?”
“没有。”
“那跟我去个地方。”
她没有说去哪。白安也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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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着她走过教学楼,走过图书馆,走过北区训练场,一直走到学院最深处的一堵矮墙前面。
墙上爬满了藤蔓,叶子密密匝匝的,几乎看不到墙体。
秦瑶在墙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拨开一丛藤蔓,露出一扇生锈的铁门。
铁门很小,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了,但秦瑶没有用钥匙。她把手放在锁上,指尖凝出一层薄薄的冰霜,锁头在低温下变得脆硬,她轻轻一拧,断了。
白安看着她的动作,心想,这姑娘拆锁的手法还挺熟练的。
门后是一条石子小路。
窄,只够一个人走。
两边的植物疯长,枝叶几乎把路遮住了,秦瑶走在前面,拨开那些挡路的枝条,白安跟在后面,偶尔被弹回来的树枝抽到脸上,凉丝丝的,有点疼。
路尽头是一片湖。
不大,比学院里那个人工湖小得多。
但不一样——这片湖的水是深蓝色的,蓝到发黑,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墨锭。
湖面上没有睡莲,没有天鹅,什么都没有。只有水,和岸边几棵歪脖子柳树。
湖的对岸是一片野草地,草地上散落着几块大石头,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蘑菇。
“这什么地方?”白安问。
“不知道。”秦瑶走到湖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把书放在膝盖上,“我去年发现的。从没见别人来过。”
白安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
石头有点凉,青苔湿漉漉的,坐上去裤子会湿。但他没有在意。
两个人坐在湖边,看水。
水很深,看不到底。
偶尔有鱼从深处游上来,在水面下留下一道银色的影子,然后又沉下去了。
“你去年一个人来的?”白安问。
“嗯。”
“不无聊吗?”
秦瑶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湖面泛起细碎的波纹,柳枝在水面上轻轻摇摆。
“有时候,”她说,“一个人待着不是无聊。”
白安想了想,觉得她说的对。有些地方就是一个人来的。多一个人,味道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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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块湿漉漉的石头上坐了不知多久。
裤子湿了一片,但他没有挪。秦瑶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看书,偶尔抬头看看湖,偶尔看看远处天空里飞过的鸟。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翻书的手指上。
白安看着那双手,想起小时候——那时候秦瑶的手比现在小得多,他牵着她走过青芜坡的小河,她的手很凉,很小,握在手心里像一块被水泡过的鹅卵石。
现在那双手还是在翻书,但书不一样了,人也不一样了。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
白安不知道那钟声意味着什么。
也许是某个整点报时,也许是某个仪式开始了,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风吹动了某个老旧的钟楼。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湖水的腥味、青苔的湿、柳叶的苦涩,和秦瑶身上那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不是皂角,不是洗衣液,是她自己的味道。
就在那一刻——极短的一瞬,短到他以为是错觉——他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轻轻晃动了一下。
不是疼痛,不是酸胀。
更像是一枚沉睡在泥土深处的种子,在被某种遥远的东西召唤后,翻了个身。
他睁开眼。
秦瑶还在看书,手指压着书页,阳光落在她的指节上。
一切如常。
白安把手伸进衣领,摸了摸那枚黑色羽翼吊坠。
吊坠是温热的——比平时热了一点。只是一点,但他感觉到了。
他把手收回来,重新靠在大石头上。风吹过湖面,柳枝在水面上轻轻摇摆。
“秦瑶。”
“嗯。”
“学院的觉醒仪式,一般在什么时候?”
秦瑶翻书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意料之中。
“七月中旬。”她说,“还有十几天。”
白安点了点头。
“你怕?”秦瑶问。
白安想了想。“不知道。就是想知道自己是什么。”
秦瑶低下头,继续翻书。
白安以为她不说话了,但她翻了两页之后,忽然开口。
“不管是什么,不会改变你是你。”
白安愣了一下。
他看着秦瑶的侧脸,她低头看书,表情和平时一样清冷,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不值得大惊小怪。
但白安知道,秦瑶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想过的。
他靠回石头上,闭上眼。
体内的晃动已经彻底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但那枚吊坠的温度还没有降下来,贴着他的口,像一个无声的承诺。
十几天后。
他会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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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安在湖边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太阳开始西斜,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
秦瑶合上书,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走吧。”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石子小路往回走。
秦瑶走在前面,白安跟在后面,树枝偶尔弹回来抽在他脸上,他已经习惯了,连躲都懒得躲。
走出铁门,秦瑶把那丛藤蔓拨回去,遮住了门。从外面看,还是一堵爬满藤蔓的矮墙,谁也看不出后面藏着一片湖。
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在图书馆门口分开。
秦瑶说晚上有自习,白安说好。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白安。”
“嗯。”
“孟老师之前问过我——你是不是白行简的儿子。”
白安站在原地,看着她。
秦瑶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很轻,被晚风吹散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说是。”
然后她走了。
白安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台阶一直延伸到草坪上,像一个正在远去的、瘦削的、倔强的轮廓。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宿舍。
207的灯亮着。
推门进去,周启川在泡脚,钱多福躺在床上看那本炼金术图谱,沈渡在角落里看书。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安爬上上铺,把那枚黑色羽翼吊坠从衣领里掏出来,举到眼前。
吊坠的表面在灯光下有一种奇异的光泽,不是反光,而是从内部透出来的、极其微弱的荧光。
比平时亮了一点。只是一点。
他把吊坠翻过来,看着背面的那行小字。
“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然后他把吊坠放回衣领里,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深靛蓝。
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最后彻底安静了。
白安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体内那阵短暂的晃动已经彻底消失了,但他知道它来过。
不是做梦,不是错觉。那枚吊坠不会说谎。
十几天后。
学院的觉醒仪式。
他会知道——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到底连着一条什么样的线。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隔壁的鼾声响起来了。
周启川翻了个身,床板咯吱一声。远处隐约有犬吠声,不知道是学院里的还是外面的。
白安在那些声音里,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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