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白安趴在旅店房间的桌上,右臂平摊在桌面,掌心朝上,五手指微微蜷着。土系恢复晶石搁在他的肘弯处,温热的能量顺着经脉缓慢地流淌,像一条安静的小溪,滋润着涸的河床。
他闭着眼,但没有睡着。
他在想第三场的对手。那个编号零一七、没有任何资料的未知数。
灵安中午来了一趟,把第三场对手的编号告诉他之后就走了,临走时说了一句“查不到任何信息”,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凝重。白安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灵安查不到的东西,他更不可能查到。与其在焦虑中消耗精力,不如接受这个事实——第三场,他要在完全不知道对手底细的情况下站上擂台。
他的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发酸。不是剧烈运动后的肌肉酸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骨头缝里被人塞了什么东西的胀痛。雷元素的后劲比他预想的大得多。在擂台上的时候肾上腺素飙升,什么都感觉不到,等那股劲退了、身体冷下来了,所有的疲惫和疼痛就像退后的礁石一样,一块一块地露出来,尖锐而真实。
白安睁开眼,把右臂从桌上抬起来,握拳,再松开。酸胀感还在,手指的灵活度也比不上左手,但比上午刚下擂台时好了不少。雷元素肯定是不能再用了——这一点他很确定,右臂现在的状态就像一个被反复拉伸的皮筋,再拉一次可能就断了。但风火水土还能用,虽然魔力储备只剩不到三成,但三成也有三成的打法。
他从布包里翻出父亲的手札,翻到“魔力枯竭状态下的战斗策略”那一章。
“魔力不足时,放弃一切非必要的元素运用。不凝球,不塑形,不追求威力。把每一丝魔力都用在刀刃上——移动、闪避、佯攻、扰。记住,在魔力枯竭的状态下,你不靠魔法赢,你靠脑子赢。”
白安把这段话读了三遍,然后合上手札,闭上眼睛。
他在脑海里推演第三场比赛。没有对手的资料,那就推演最坏的情况——对手是最强的那个版本,速度最快、防御最强、攻击最猛。把所有能想到的、最糟糕的局面全部预演一遍,然后在预演中找到应对的办法。
这是他跟陆沉和宋离打完之后养成的习惯。在每一场比赛开始之前,先在脑子里打一百遍。一百遍之后,身体也许还没准备好,但脑子已经准备好了。
窗外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白安睁开眼,走到窗前往下看。旅店门口站着两个人——灵安和孙毅。灵安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孙毅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白安下楼开了门,两个人跟着他进了房间。
灵安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个油纸包着的烧饼和一小罐咸菜。“中午没见你去吃饭,猜你又在躺着。”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已习惯的事实。
孙毅把那碗热汤放在白安面前。汤是鸡汤,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油花在表面聚成细小的金色圆圈,汤底沉着几块鸡肉和几片姜。白安看了一眼汤,又看了一眼孙毅。
“我让我妈炖的。”孙毅说,声音还是那样低沉浑厚,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需要道谢的事情,“你右臂伤了,喝点鸡汤补补。”
白安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那股热乎劲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把他体内那种莫名的寒意冲散了大半。他没有说谢谢。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说出来太轻了。他只是把那碗鸡汤一口一口地喝完,鸡肉吃得净净,连姜片都嚼了两片。
“第三场的对手,真的查不到任何信息?”白安放下碗,看着灵安。
灵安摇了摇头。“不是查不到,是不存在。我在学院的学生档案系统里搜了零一七这个编号,系统显示‘该编号未分配’。他不是任何一个学院的注册学生。”
白安皱起了眉头。“那他是怎么报名的?”
“不知道。”灵安的表情凝重起来,“我问了一个在招生办帮忙的学姐,她说零一七的报名材料是考试前三天才补录进去的,没有经过正常的报名渠道。所有材料都是手写的,字迹很新,但写的出身、履历都查不到对应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白安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五手指慢慢握拢,又慢慢松开。“也就是说,这个人可能是任何人。”
“也可能是任何东西。”孙毅忽然了一句。白安和灵安同时看向他。孙毅的表情还是那样沉稳,但眼神里多了一种平时很少见到的东西——警觉。“我爸以前在北境当佣兵的时候见过一种人,他们的魔力波动和正常人不一样,感知起来像是……一个空洞。你不是感觉不到他的魔力,你是感觉不到‘他’。”
白安的后背微微发凉。他想起今天在擂台上面对宋离时那种清晰的、可以计算的感觉——他知道宋离的火球有多快,知道自己的魔力能撑多久,知道胜负的概率大概在几成。但如果面对的对手是一个你连“感知”都做不到的东西,你所有的计算都失去了基础。
“不管了。”白安站起来,把桌上的烧饼包好塞进布包里,“反正下午就打了。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认输。不丢人。”
灵安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那我们不耽误你休息了。下午的比赛,我们在观众席上。”
白安送他们到旅店门口。午后的阳光很烈,晒得青石板路面反着白光。灵安和孙毅走出去十几步,灵安忽然回头喊了一声:“白安。”
“嗯?”
“右臂不行就别硬撑。”
白安抬起右手,朝她晃了晃。“它自己有数。”
灵安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孙毅跟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狭长的影子,两个人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白安回到房间,把门关好,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
他不去想对手是谁,不想右臂的伤,不想胜负。他只是坐着,感受呼吸,感受心跳,感受体内那几近枯竭的魔力在经脉中缓慢流淌,像一条涸的河床上还残存的几缕细流,微弱但始终没有断。三成魔力。够了。
——
下午申时,北区训练场。
白安走进候场区的时候,观众席上已经坐满了人。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白安!那个连赢两场的落风城小子!”他循声望去,观众席上有人举着一块手写的牌子,歪歪扭扭地写着“白安加油”四个字,旁边还画了一个笑脸。
他不认识那个人。白安低下头,快步走向候场区的角落。他不习惯被注视,不习惯有人喊他的名字,不习惯那块写着“白安加油”的牌子。在落风城的时候,他是那个坐在最后一排、不怎么说话、下课就去训练场的少年,安静得像一棵长在墙角的草,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来到帝都不过几天,一切都变了。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脚边,双手在袖子里。灵安和孙毅坐在观众席第五排,他刚才扫了一眼就看到了——灵安的淡青色袍子在人群中很显眼。
“第一百四十七号,白安。第三场,对战零一七号。”
考官的声音从擂台方向传来。
白安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上擂台。
对面的人已经站在台上了。
白安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灵安为什么查不到他的资料了。这个人看起来太普通了。普通到你不仔细看就会把他忽略掉,像人群中的一张脸,你看过就忘。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袍子,没有学院徽章,没有任何装饰。中等身材,头发是黑色的,随意束在脑后。五官端正,但没有任何特征。
唯一不普通的是他的眼神。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来参加比赛的。白安在擂台对面站定,和那个人对视了一瞬。他在那双向晴里没有看到紧张、兴奋、专注——任何考生应该有的情绪都没有。那双眼睛看着他,像在看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报名字。”考官说。
灰色袍子的人沉默了一瞬。“零一七。”他说。不是名字,是编号。
“白安。”
考官举起右手。
白安的右臂还在隐隐发酸,但他把左手微微抬起,作为预备。不能用右手主打,那就用左手。左手虽然没有右手灵活,魔力运转也不如右手顺畅,但至少是完好的。
考官的手落下。
白安没有急着进攻。他站在原地,观察对方。零一七也没有动,甚至没有摆出任何防御姿态。他站在擂台中央,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松松垮垮的,像一个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的人。全身上下都是破绽——但白安没有出手。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你的对手浑身上下都是破绽,那往往意味着那些破绽都不是真正的破绽。或者说,他本不在乎你看到他的破绽。
白安决定先试探。
一道风刃从他左手划出,没有走直线,而是带着弧线向零一七的左侧飞去。不是要命中,是要看他怎么躲。
零一七没有躲。
风刃在距离他身体半步的地方忽然散开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的——是自然而然地、像水流遇到石头一样从两侧分流了。白安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魔力波动的对冲。风刃就那么散了,像一阵风被另一阵风吹散了。
白安的左手微微发僵。这不是防御。防御是主动的,是“你打过来,我挡回去”。刚才那个不是挡,是“你打过来,然后没了”。他完全看不出对方用了什么手段,甚至不确定对方到底有没有“用手段”。
他换了火。一颗小火球,拳头大,速度不快,目标是零一七的脚下。他不想伤人,只想看对方怎么应对。火球飞到同样的位置——距离零一七大约半步——然后“熄了”。不是被人用水泼灭的那种熄,是自然而然地、像蜡烛烧到了尽头一样,火光急剧缩小,然后噗的一声灭了。
白安的后背开始冒汗。他开始认真地怀疑,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考生”。不是因为他太强,强的人白安见过——秦瑶就比他强得多,强到白安知道自己跟她打十次会输十次。但秦瑶的强是可理解的,你能看到她的魔力有多浑厚,能感受到她的元素亲和力有多惊人,你能在输给她之后复盘出“我输在哪里”。零一七不一样。他在白安的感知中,是空的。
不是“很强”。是“没有”。白安感知不到他身上有任何魔力波动,感知不到任何元素亲和,感知不到任何“魔法师”应该有的气息。他站在那里,像一个没有修炼过任何魔法的普通人。但一个普通人不可能让风刃自己消散,不可能让火球凭空熄灭。
白安深吸一口气。
右手。他要动用右手了。不是雷元素——右臂的伤还没好,放雷的风险太大。但他可以把右臂储存的那部分魔力一次性释放出来,配合左手做一次两系合击。风从左侧,水从右侧,两道攻击同时到达同一个点,风借水势,水借风力。这是他在黑风林对付铁背熊时用过的战术,虽然不是雷,但两系合击的威力叠加起来,效果不亚于一颗中级火球。
他把右臂抬了起来。酸胀感从肩膀蔓延到指尖,像有人在骨头缝里灌了铅。但他咬住牙,把那股剧痛压在舌底下,不让它浮到脸上。
风在左,水在右。
观众席上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盯着擂台上一动不动的两个人。
白安的右手开始颤抖,不是害怕,是右臂的旧伤在抗议。但他的左手稳得像一块石头。他把所有的意念集中在“释放”这一个动作上——不去想右臂的伤,不去想对手是谁,不去想输赢。左手风刃,右手水弹,同时——
零一七动了一下。
白安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动的。他只看到灰色的影子晃了一晃,然后零一七已经站在了白安身侧不到三步的地方。这个距离,白安甚至来不及转身。两个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上对视了一瞬,那双眼睛里依然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不是意,不是敌意,不是轻蔑,不是怜悯。什么都没有。
白安的后颈汗毛倒竖。他在身体的本能反应下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动作——不是攻击,而是后退。猛地后退,连着退了五六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等他站稳的时候,零一七已经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好像刚才那一下本没有发生过,好像他一直站在那里,从未移动过。白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五手指在剧烈地颤抖,不是雷元素的后遗症——是因为他刚才在做那个两系合击的瞬间,感觉到了某种东西。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像是你走在一条很熟悉的路上,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走。然后忽然间,你脚下的路消失了——不是塌了,不是断了,是“这里从来没有过路”的那种消失。你的大脑还没来得及理解发生了什么,你的身体已经感受到了那种深渊般的虚无,于是它开始发抖。
白安垂下右手,深呼吸了三次。他不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打,他是在确认一件事——自己的右臂还能不能承受一次全力攻击。酸胀感还在,但颤抖已经基本止住了。经脉里还有残留的魔力,不多,大概只够放一次雷。但雷元素的冲击力会让他的右臂在赛后彻底报废。也许一周,也许一个月。他不知道,也没有时间去验证。
观众席上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透过那层耳鸣的嗡嗡声传进来,遥远而不真实。有人在喊“加油”,有人在喊“打啊”,还有人在问“他怎么不动了”。
白安把那些声音全部屏蔽掉,他看着对面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睛,忽然想起父亲手札扉页上的那句话——“修炼的本质不是练,是悟。”
不是练。是悟。
白安在那个瞬间想明白了一件事。这场比赛的胜负,从一开始就不在他手里。他到现在还没有受伤,不是因为他防住了对方的攻击,而是因为对方本没有攻击过他。所有的试探、佯攻、合击、雷击——他脑子里所有的战术——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对手和他是在同一个规则体系里战斗的。
但零一七不在这个体系里。
白安不知道他在哪个体系里。但刚才那个灰色的影子晃了一晃、从擂台中央突然出现在他身侧的那一下,让白安无比确定了一件事——如果他出手,白安连他怎么出的手都看不到。
白安放下了双手。左手垂在身侧,右手也垂在身侧。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没有摆出任何战斗姿态。
“我认输。”他说。
观众席上炸开了锅。有人站起来,有人喊“为什么”,有人发出失望的嘘声。白安没有回头去看那些声音,他只是看着考官。考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零一七。零一七没有任何反应,像之前一样站在那里,好像白安的认输与否和他毫无关系。
考官抬起手。“第三场,零一七胜。”
白安转身走下擂台,右臂随着步伐的节奏来回晃荡,像一条挂在肩膀上的绳子。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回头。
灵安在候场区入口等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路,让白安走过去。白安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香,那是灵安袍子上洗衣液的味道,和落风城宿舍走廊里飘来的味道一模一样。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在那个全然陌生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擂台上退下来之后,忽然闻到熟悉的味道——像是被人从深水里拉了上来,脚踩到了实地。
白安在长椅上坐下,把头靠在墙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暖洋洋的。灵安在他旁边坐下来,什么都没说,把水囊递给他。白安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凉,但足以润湿裂的嘴唇。
“我就打了两场。”白安说。
灵安没有接话。
“两胜一负。”白安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够用了。”
灵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也笑了。不是那种开朗的大笑,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一样的笑。
——
面试在笔试结束后的第三天。
白安有整整一天半的时间恢复右臂。他把时间分成三块:休息,恢复,准备。休息是躺在旅店的硬板床上什么也不做,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看着它从墙这头延伸到墙那头。恢复是用土系恢复晶石反复敷在右臂上,从肩膀到指尖,一寸一寸地敷。晶石温热的触感从皮肤渗进肌肉,再从肌肉渗进骨头里,像一条缓慢流淌的地下河,滋润着被雷元素反复冲刷过的河床。
准备是他坐在桌前,一遍一遍地模拟面试。他把所有可能遇到的问题列在一张纸上,然后一个一个地练。你为什么要学魔法?——为了走出去。你为什么想进青云学院?——因为这里是最好的。你觉得自己最大的优点是什么?——不怕输。
他练的不是答案,而是“说出答案时的那种感觉”。不能像背书,不能太流利,也不能太犹豫。要在“想好了再说”和“从心里流出来”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让面试官觉得这个孩子在说实话,而不是在念稿子。
面试那天早上,他换上了那件洗得最净的袍子,把头发梳整齐,把那枚铜质徽章别在口。出门之前,他把那枚黑色羽翼吊坠从衣领里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塞回去。
面试在学院主楼三层的一间小会议室里进行。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五把椅子。坐北朝南的那一面坐着三位面试官,两男一女,都穿着深蓝色的导师长袍。坐在正中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导师,面容和善但眼神犀利,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
白安坐在长桌的另一侧,背挺得笔直。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平摊着,没有蜷。右臂的知觉在面试前恢复了大半,掐下去会疼了——这就够了。
女导师翻了翻面前的资料,抬起头。“白安,来自落风城。”
“是。”
“笔试成绩很出色,排名在前十。”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变化,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得到了证实的猜测,“实战考核打了两胜一负——但你第三场没有打,直接认输了。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白安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打不赢。”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不是放弃。是判断。我的右臂在第二场已经受伤了,魔力也消耗了大半。第三场的对手实力远超于我,就算拼尽全力也不可能赢。强行打下去只会加重右臂的伤势,影响后面的面试和入学之后的训练。”他看着女导师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认输不可怕,没有意义的坚持才可怕。”
女导师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她低下头,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左边的男导师接着问了几句关于实战细节的问题,右边的女导师问了他对未来的规划。白安一一作答,没有刻意表现,也没有刻意低调,只是把心里想的东西说出来了。
问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女导师合上了面前的资料,身体微微前倾,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忽然变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专注。
“白安,你考青云学院是为了什么?”
白安沉默了。
他没有准备过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准备了“你为什么想进青云学院”——“因为这里是最好”的。但她问的不是这个,她问的是“你考青云学院是为了什么”。
白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平摊在桌面上,指甲盖上的白色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像一道道微型的闪电被冻结在了指尖。那是雷元素留下的印记,是他在黑风林的谷地里、在城北的木桩前、在擂台上反复使用雷元素后留下的痕迹。每一道纹路都是一次冒险,每一次冒险都是一步向前的证明。
他抬起头。
“为了走出去。”
“去哪里?”
白安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落风城不是尽头,青云学院也不是尽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过无数次的事情,“我想看看父亲走过的路,我想找到还在某个地方等我的父母。我想知道魔法的本质到底是什么,元素从哪里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女导师看着他,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她低下头,在评分表上写了很久。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像春天的雨落在燥的泥土上。
“白安。”她抬起头,“面试到此结束。回去等通知吧。七天内,录取结果会寄到你登记的地址。”
白安站起来,朝三位考官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白安的脚步声被地毯吸收得净净,像走在一片没有回声的虚空里。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射进来,把门框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走廊的地面上,像一道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白安朝那道光走去。
走出学院主楼的时候,风迎面扑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他的右臂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种痛已经从“尖锐的刺痛”变成了“沉闷的酸胀”,像一被反复弯折的铁丝,还没有断,但已经知道它曾经被弯折过。
白安站在台阶上,仰头望着帝都的天空。云朵在缓缓移动,形状像山,像海,像一只正在展开翅膀的鸟。
他低下头,把手伸进衣领,摸了摸那枚吊坠。
接下来,就是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