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白安躺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流云漫卷。
风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和城外的味道不一样——城外有野花的香气,还有林子里的湿气。
城外的风,他闻过。
落风城不大,城墙圈起来的地方也就那么些。
白安偶尔会跟着城里的商队出去跑一跑,最远到过城西二十里外的青芜坡。
那里的草比城里的高,风吹过去会掀起一层层的浪,像绿色的海。
但也仅此而已了。
再往外,是连绵的山脉和魔兽出没的密林,商队不敢走,他更不敢。
落风城只是青云王国万千城邦中最普通的一座,城里的最强者是城主秦鸿远——一位高级魔法师。
放到整个大陆,这个级别也就刚够看。
城墙之内,是市井街巷、学堂民居,安稳但也仄。
城墙之外,是无边山野、古老山脉,还有更远方的万城百国、异族疆域、上古秘境。
白安今年十四岁,没真正出过远门。
但他想。
——
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很清晰。
魔法师分为初级、中级、高级、魔导师,每一级又分初阶、中阶、高阶、巅峰四个小境界。
此刻的白安,连初级魔法师都算不上。
他和落风城初级魔法学院的所有学员一样,处于“入门境”——能感知魔力,能勉强调动,但还没觉醒元素亲和,放不出真正意义上的魔法。
只有成功觉醒元素亲和、突破到初级魔法师初阶,才算真正踏入魔法师的行列。
用大白话说,就是还在起跑线上蹲着,连鞋都没穿好。
——
“阿白!”
远处一声喊,打断了他的思绪。
于雁小跑着过来,气喘吁吁地往他旁边一倒:“别躺了!韩老师的课,再不去真要迟到了。上次迟到那哥们,被罚站了整整一堂课,脸都丢到隔壁班去了。”
白安慢悠悠坐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昨天教的风魔法,你练会了?”
于雁的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别提了。我连体内的魔力都稳不住,每次催动就在经脉里乱撞,跟喝了假酒似的,别说凝聚风旋了,能不放个屁出来都算我赢。”
他翻了个白眼,盯着天上的云,“你呢?”
“勉强能凝个雏形。”白安把掌心摊开,一缕细细的风旋勉强转了两圈,然后就散了,“一放就散,离稳定释放还差得远。还是入门境,没半点突破的迹象。”
于雁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唉,人比人气死人。听说隔壁班的秦瑶,五种基础元素魔法全掌握了,释放流畅得跟喝水一样自然,已经被帝都高级魔法学院提前录取了。人家才十五岁,咱们连一种都搞不定。”
白安没说话。
秦瑶是落风城城主的女儿,这座城里天赋最高的人。
元素亲和力强得离谱,魔力掌控精准到连导师都挑不出毛病,再加上出身尊贵、容貌出众——学院里暗恋她的少年能排一条街,但没谁敢上前搭话。
她性子太冷了,像块会走路的冰块。
“走吧,再不走真来不及了。”
白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迈步往前走。
——
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对了阿白,”于雁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眼里冒着八卦的光,“你跟秦瑶是不是很熟?我可听说你们偶尔会说上几句话。”
白安脚步微顿:“算不上熟。学院里碰面的时候随口聊过几句而已,连朋友都算不上。”
“那也够牛了!”于雁两眼放光,“你是不知道,学院里多少人和她同班三年,连一个字都没搭上过。你这已经算是突破性进展了。”
白安懒得接这个话茬,目光越过林荫道的尽头,望向远处那道巍峨的城墙。
城墙很高,青灰色的石砖垒了上百年,把落风城围成一个安稳的茧。
城里的人在里面出生、长大、老去,很多人一辈子都没出去过。
于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换了个语气。
“你说,城墙外面到底是什么样的?”
白安没回答,但脚步慢了几分。
“我听别人说,”于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只要能考上青云王国的高级魔法学院,而且毕业考核能达到初级高阶水准,就能跟着导师出城游历历练。
不但能见识各地的风土人情,还能去别的城邦游学,运气好的话甚至能探索一些小型秘境。”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过跟咱俩没关系就是了。”
白安没有接话。
但他心里回了一句:不一定。
——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
白安小时候就不爱跟同龄人打闹。
别的孩子在街上疯跑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溜进落风城最大的公立图书馆,趴在前台老头打盹的鼾声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那里有一本残破的上古古籍,书页泛黄卷边,边角被虫蛀了好几个洞。
他没来由地喜欢那本书,花了好几个下午一页页地翻。
书里画着很多他想都不敢想的画面。
——悬浮在云雾之巅的浮空城堡,建筑群像从云里长出来的一样,据说住着远古时代的魔法师后裔。
——静卧在万丈深海底的海底龙宫,通体由琉璃和珊瑚雕琢而成,传说藏着失落的上古传承。
——纵横交错看不见尽头的地下城邦,灯火绵延千里,像另一个世界,有人类,也有别的种族……
从看到那些画的第一天起,白安就知道——自己不想一辈子待在落风城里。
落风城是家,是安稳,是熟悉的一切。但它太小了。
世界那么大,有万城百国、无边疆域、传说中的禁地与秘境……他连城墙外面的风是什么味道,都只尝过浅浅的一口。
——他想要尝更多。
——
下午的魔法指导课,教室里座无虚席,鸦雀无声。
讲台上,韩老师面无表情地站着,手里捏着一卷魔法卷轴。
他是中级魔法师,学院里资历最深的导师,也是出了名的严苛。据说他从教十几年,没收过学生一份礼,也没对谁笑过。
“随机抽几位同学上台,演示初级风魔法的修炼成果。”
韩老师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像在念一份公文,“不合格者,下课留下,单独特训。”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低低的哀嚎。
所有人齐刷刷低下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桌洞里。
白安也低下了头,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倒不是不怕,只是觉得躲也没有用。
韩老师的目光像一把尺子,从第一排量到最后一排。
“灵安。”
被点到的少女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上讲台。
灵安是入门境高阶,魔力掌控在普通班里排前三,长相灵动娇俏,性子却意外地沉稳。
她站在讲台中央,闭上眼睛,默默在心底勾勒风魔法的运转轨迹。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掌心轻轻一托——
一缕小巧的龙卷风在掌心缓缓成形,气流带着微微的呼啸声,轻盈地旋转着。
不算强劲,但稳定、净、没有溃散的迹象。
灵安怔怔看着掌心那缕风,眼底亮晶晶的。
“嗯,尚可。”韩老师微微颔首。
教室里响起几道羡慕的低呼。从韩老师嘴里说出“尚可”两个字,已经是他能给的最高评价了。
“下一位,于雁。”
于雁脸色刷地白了。
他硬着头皮走上讲台,在全班同情的目光中咬紧牙关,拼命调动体内那点可怜巴巴的魔力。
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都鼓起来了,最后掌心只冒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淡淡青烟——连风旋的影子都没有。
“不合格。课后留下。”韩老师的语气像在念判决书。
于雁垂头丧气地走回座位,一头栽在桌上,像棵被霜打了的白菜。
白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真诚得有点欠揍:“意料之中,不用太伤心。”
于雁翻了个白眼,把脸埋进胳膊里,拒绝和他说话。
“下一位,白安。”
白安站起来,路过灵安身边时,少女偷偷冲他比了个握拳的手势。他笑了笑,走到讲台中央。
沉下心神。
调动魔力。
勾勒风元素的运转纹路——
一缕风旋在掌心渐渐凝实,气流稳稳地盘旋着,虽然力道不算强,但形态完整,没有溃散。
白安盯着掌心的风旋,自己也微微松了口气。
“还行,下去吧。”
他转身走回座位,刚坐下,于雁就猛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
“好啊你!白安,你给我解释解释——刚才躺草地上还说‘勉强能凝个雏形,一放就散’,结果一上台就给我放了个完整的?说好的一起摆烂躺平,你偷偷内卷我?”
白安很无辜地摊了摊手:“临场发挥,运气好。”
“你上辈子是只兔子吧?专门窝边卷!”于雁愤愤不平地嘟囔了两句,又一头栽回了桌上。
——
等抽查结束,韩老师抬手示意安静。
“接下来,我们开始学习下一门基础元素魔法——火魔法。”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齐刷刷竖起耳朵。
“在这里先提醒你们一句。”韩老师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一字一顿地说,
“青云王国高级魔法学院的报考资格,是熟练掌握五大基础元素魔法的入门施展,且魔力境界达到入门境巅峰。”
台下又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距离考核,还有不到三个月。”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只有考入顶尖的高级魔法学院,完成学院内部的觉醒仪式,才有机会觉醒自身的元素亲和属性。”
韩老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这是魔法师从入门境突破到初级魔法师初阶的唯一关键契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每个人脸上。
“错过这次机会,这辈子基本就停在门口了。”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落地的声音。
韩老师不再多说,拿起讲台上的魔法晶石,指尖轻轻一点——
一簇橘红色的明火骤然在他掌心跃动而出,明晃晃的,带着微微的热浪向四周扩散。
橘色的光映在他冷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火元素,是五大基础元素中最为刚烈霸道、爆发力最强的一种。”韩老师托着那簇火苗,声音放缓了些,“它的性子天生炽热躁动,像一匹野马。
修炼的时候不能硬来,越硬它越跟你对着——你得顺着它的律动轨迹,一点点温柔地牵引,慢慢磨合。”
他一边演示,一边拆解火魔法的魔力运转脉络、口诀咒语、手势结印,把入门火球术的每一个细节都讲得很清楚。
台下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那簇跳跃的火焰,眼底有好奇,有紧张,更多的是向往。
白安也盯着那簇火苗。
橘色的光映进他的瞳孔里,像两簇小小的火种。
他想起童年时在图书馆翻到的那本古籍——浮空城堡、海底龙宫、地下城邦——那些画面上蒙着灰,但底下的光和现在这簇火苗一样,都是亮的。
要想去那些地方,就得先变强。
而变强的第一步,就是先把眼前这簇火,点起来。
——
“今课程到此结束。下课。”
韩老师收起魔法晶石,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收拾书本的、讨论火魔法的、庆幸自己没被点到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菜市场。
白安没有动。
他坐在最后一排,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望向窗外的天空。
夕阳把云染成橘红色,和刚才韩老师掌心的火苗是一个颜色。
远处那道城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于雁。”
“嗯?”于雁正趴在桌上收拾自己的悲惨心情,闻言抬起头。
“我想考上高级魔法学院。”
于雁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着白安——少年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他很陌生的光。认真、笃定,不像在开玩笑。
“……你认真的?”
白安点了点头。
“可是咱俩这天赋,”于雁迟疑了一下,“你不觉得就算考上了,也是给别人当炮灰吗?”
“也许吧。”白安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总得试试才知道。”
于雁沉默了几秒。
窗外有鸟叫声传进来,远处有人在喊同伴的名字,夕阳把教室的地板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行吧。”于雁终于叹了口气,重新趴回桌上,声音闷闷的,“你要是真考上了,记得帮我看看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
“你自己去。”
“拉倒吧。”于雁闷闷地笑了一声,把脸埋进胳膊里,
“我连风魔法都放不出来,还想考高级学院?我算是看明白了,我这辈子啊,大概就困在这座城里了。”
白安没有接这句话。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前方。
他心里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但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我不会。
他要把那本书里的每一幅画,都亲眼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