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安在旅店又住了三天。
说“住”不太准确。他是窝着。窗帘白天也拉着,桌上摊满了书和笔记,被子没叠过,早上从哪掀开晚上从哪钻进去。
老板娘每天中午上来敲门,不管他应不应,一碗面或一份炒饭搁门口,碗底压张纸条:“吃完碗放门口。”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白安每次看到都觉得心里多了一小团暖和的东西。
第一天他去找秦瑶。
秦瑶在学院门口等他。穿了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没拿书,拿了个纸袋,里面是两个面包。
“吃了吗?”
“吃了。”
秦瑶把纸袋递给他。“那留着中午吃。”
白安接过来。面包还是热的,纸袋内壁被蒸汽捂得有点发软。
两个人沿着校门外的街走。没走远,就来回晃。梧桐树荫铺了一地,光影碎碎的,风一吹就晃。
秦瑶说宿舍的事她问过人了,北区三号楼有四人间,但手续得报到那天办。
“207还有吗?”白安问。
“有。我跟管宿舍的老师说了,给你留了。”
白安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在看街对面的馄饨摊。
“你怎么知道207?”
“你上次说的。”
白安想不起来了。但秦瑶说是,那就是。
走了一段,秦瑶忽然说:“207离水房近,但离厕所远。”
白安愣了一下。“你去看过了?”
秦瑶没回答。她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快。
白安注意到她耳廓边缘泛了一点粉,不知道是被太阳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两个人在十字路口分开。秦瑶说下午有课,白安说好。
往回走的路上,白安把纸袋里的面包拿出来咬了一口。豆沙馅的,甜得有点腻。但他吃完了。
第二天他去了魔法师协会。
林沧澜在窗边喝茶。白安每次来他都在喝茶。有时候白安会想,这个老人是不是除了喝茶什么都不。
“右臂怎么样了?”
“好差不多了。”
“雷元素碰了没?”
“没有。”
林沧澜点了点头。“报到之后安顿好,来找我。七月中旬。”
白安犹豫了一下。“觉醒亲和……疼吗?”
林沧澜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点意外,大概没想到白安会问这种问题。
“疼。但你父亲扛过来了。”
白安没再问。
出门的时候,前台的栗发女子叫住他。
“宿舍分哪了?”
“北区三号楼207。”
她笑了。“那栋楼我住过。冬天冷得要死。”
白安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可能是好心提醒,也可能是随口一说。
第三天他去了图书馆。
不是去看魔法书的。他走到游记区,随手抽了一本《北部荒原行记》。作者叫姜衍。
翻了几页。
“黑脊山脉像一道墙。翻过去之后,魔力感知会乱,你分不清东南西北,也分不清自己还有多少魔力。”
白安合上书,盯着封面看了一会儿。
封皮上画着一座雪山,黑色的岩石从雪里探出来,像戳破被单的手指。
他把书放回去了。没借。
不急。以后有的是时间读。
六月三十。报到。
白安天没亮就醒了,不是紧张,是外面的鸟叫得太早了。
帝都的鸟嗓门大,叫起来像在吵架。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隔壁断断续续的鼾声,和不知道哪里漏水的滴水声。
滴,答。滴,答。
节奏很稳,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他把被子叠了——叠得不好,边角对不齐,但在孤儿院的时候嬷嬷说过,被子可以不漂亮,但不能不叠。
所有东西塞进布包:手札、古籍、灵石、地图、吊坠、信、书、钥匙、通知书。鼓鼓囊囊的一大包,塞得满满当当。
下楼退房。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啪啪响。听到白安说要走,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打。
“房费清了。押金退你。”她数了几枚铜币推到白安面前。
白安收好,说了声谢谢。
走到门口,老板娘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路上吃。别饿着。”
鸡蛋烫手。白安握了一会儿才塞进口袋。
走出旅店,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六月底的帝都已经很热了,空气闷得像蒸笼,连风都是热的。
白安深吸了一口气——热气从鼻腔灌进肺里,带着烤饼摊的焦香、马粪的臭味、和青石板被晒了一上午之后散发出来的燥的泥土气。
他背着包,沿着主街往北走。口别着铜质徽章,太阳一照就反光。
走在路上,有人多看了他两眼。不是因为他多出众,是因为那枚徽章。
在这个城市里,戴这枚徽章的人意味着你不是游客,不是商贩,你是青云学院的学生。
白安走在那些目光里,没有刻意抬头,也没有刻意低头。
他还是他。只是口的徽章不一样了。
走到学院门口,他看到了灵安。
她穿了件淡青色的新袍子,颜色很嫩,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头发扎成高马尾,背着个崭新的皮背包。
站在门口,腰背挺直,像一棵刚栽下去的小树苗。
看到白安,她笑了。
“果然你今天来。”
“你怎么知道?”
“你这种人,做事从来不会拖。”灵安说,“说六月三十报到,就一定六月三十来。不会早一天,也不会晚一天。”
白安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两个人一起走进校门。孙毅在北区训练场门口等着,高大的身影往那一站,来往的人都得绕着他走。
“白安,灵安。”他朝两人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浑厚,像远处滚来的闷雷。
后勤处已经排了长队。全是新生,手里攥着通知书,脸上带着那种初来乍到特有的紧张和兴奋。
排在前面的是几个南丰城来的,叽叽喳喳聊个不停,说什么“听说食堂二楼的小炒特别好吃”“真的吗那我今天就要去吃”。白安听着那些对话,觉得有点好笑,但又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好笑。
轮到白安。他把通知书和秦瑶给的条子递过去。
中年女人看了一眼条子,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白安觉得她在看自己的衣服。
不是打量,是那种“我知道了”的看一眼,然后低下头,从抽屉里摸出三把钥匙串在一个铁环上,推过来。
“北区三号楼207。被子枕头去库房领。”
白安接过钥匙。铁环冰手。
灵安和孙毅也办了手续。灵安住北区四号楼,跟白安隔了两栋。
孙毅住南区,走路要一刻钟。三个人在后勤处门口分开,灵安说“安顿好了来找我们吃饭”,白安点了点头。
北区三号楼是栋老楼。
灰色外墙,涂料剥落了好几处,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墙角长着青苔,爬山虎从地面爬到二楼,叶子密密麻麻铺了一墙。
白安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开着,里面有人探出头来往楼下看,跟他目光撞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楼道里光线很差。白安走进去的时候,眼睛适应了好几秒才看清脚下的路。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旧衣服混在一起的气味,不好闻,但也不难闻,就是一种“老房子”的味道。
207的门开着。
白安在门口站了一下,靠窗那张上铺已经铺了被褥,被单是蓝白格子的,叠得很整齐。
一个高个子男生正蹲在地上整理箱子,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长脸,颧骨突出,眼睛小但亮。头发剃得极短,几乎贴着头皮,发茬黑硬像刷子。
“你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朝白安伸出手,“周启川,青州来的。”
“白安,落风城。”
握了个手。劲儿大,捏得白安手指骨咯吱一响。
“哎哟对不起!”周启川赶紧松开,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我劲大,我娘老说我。”
“没事。”
“你也是四人间?”
“嗯。上铺。”
“那咱俩是室友了。我睡你对面。”周启川指了指靠窗的上铺,“下铺那俩还没来。”
白安把东西放上靠门的上铺。床板硬,他用手压了压,硌手。从布包里翻出于雁塞给他的那床薄被子,铺,被子叠得齐整,有一股皂角粉的味道。
他把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码在床头。手札,古籍,灵石,地图,吊坠,信,书,钥匙,通知书。
周启川看了一眼那排东西。“带这么多书?”
“还行。”
“我一看书就困。”周启川叹气,“笔试刚过线。”
“实战呢?”
“两胜一负。”
“我也是。”
周启川笑了,露出一排白牙。“那咱俩水平差不多。”
白安没吭声。他觉得没必要纠正。有时候让人高兴一下,不是什么坏事。
门被推开了。动静很大。
一个胖墩墩的男生拖着两个大箱子进来,满头大汗,脸通红,汗珠顺着圆鼓鼓的脸颊往下淌。
他穿着一件花哨的短袖衫——粉色底,印着两只面对面站着的大嘴鸟,颜色艳得像热带雨林里的毒青蛙。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走路叮当响。
“哎呀妈呀累死我了!”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床沿上,床板惨叫一声,“你们好你们好!我叫钱多福,南丰城来的!”
白安和周启川互相看了一眼。
钱多福。这名字起得真直白。
“白安。”
“周启川。”
钱多福掏出一块花手帕擦汗,一边擦一边笑。“以后咱就是室友了,多多关照!”
白安注意到他的两个大箱子上都刻着细密的魔法阵纹路,不是普通货。腰带上还挂了颗拇指大的红色晶石,品相极好,隐隐有火光在内部流转。
钱多福顺着白安的目光看到那颗晶石,赶紧用手盖住,嘿嘿一笑。“家底,家底。”
白安收回目光,没有多问。
有些人有钱,有些人没钱,这没什么好说的。
第四个室友在傍晚才到。
没敲门就进来了,中等个,长相普通,穿一件灰色的旧袍子——比白安那件还旧。
他走到最后一张空床前,把小布包放床上,把一卷军绿色薄毯展开,铺平,动作慢,但是稳,每一个细节都做得很仔细。
没说话。
周启川想搭话,嘴张了张又闭上了。钱多福没眼力见儿,凑过去。“哥们儿你叫啥?”
那人把毯角塞好,直起身来。
“沈渡。”
两个字。然后没了。
他坐在床沿上,从布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开,低头看。
书皮深蓝色,没有书名。白安瞄了一眼,看到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
沈渡看的是手稿。
白安多看了一眼,但没有凑过去问。有些人就是不爱说话。
晚上四个人去食堂。
北区食堂是栋巨大的两层建筑,一楼普通餐,二楼小炒。白安看了一眼价目表,饭卡余额够吃一楼,二楼去不了几次。
钱多福直接上了二楼,肥硕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周启川在一楼拍了白安的肩膀一下。
“吃啥?”
“米饭,一荤一素。”
“我也是。”
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沈渡端了碗素面,坐角落里,边吃边看手稿,吃两口看一页,吃两口看一页。
白安扒了一口饭,嚼着。食堂里的人很多,穿深蓝色制服的老生三五成群坐在一起,有说有笑。
穿便装的新生三三两两结伴,表情里带着那种初来乍到特有的张望和试探。
白安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起了于雁。
在落风城的时候,每次在食堂吃饭,于雁都会把碗里的肥肉挑出来扔到白安碗里。
“我不吃肥的,你吃。”
白安每次都吃。不是因为他爱吃肥肉,是因为于雁那双筷子夹过来的东西,他舍不得浪费。
不知道于雁的复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吃完饭出门,灵安在门口站着。
手里端了碗绿豆汤。不知道是专门买的还是吃剩的。
“吃饱了?”
“饱了。”
“走走吧。”
两个人沿着湖边走。人工湖不大,绕一圈也就一刻钟。湖面上浮着几朵睡莲,颜色很淡,暮色里几乎看不清。
白天鹅已经回窝了,只剩两只野鸭慢悠悠地游,身后拖着两道细长的水纹。
灵安走在他左边,步幅不大,刚好跟他同步。
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不是没话说,是不想说。白安和灵安之间就是这样——不说话的时候,比坐在一起硬聊更舒服。
“室友还行?”灵安问。
“还行。一个青州的,人挺实在。一个南丰城的,家里应该挺有钱。还有个不爱说话的。”
“叫什么?”
“沈渡。”
灵安想了想。“没听过这个名字。”
“我也没听过。”
灵安嗯了一声,低头踢了颗石子。石子滚了两下掉进湖里,咚的一声。
白安看着水纹一圈一圈散开。
“你宿舍呢?”
“两人间。条件还行。”灵安说,“室友是南丰城的,还没来。”
白安点了点头。
又走了一段。路灯隔十几步才有一盏,昏黄的光落在水面上,被风吹得碎成一片一片。
灵安忽然停下来。
白安也停下来,转过头看她。暮色里她的脸看不太清楚,但白安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
目光不重,但有温度。像秋天的阳光,不烫,但晒久了会觉得暖。
“白安。”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白安想了想。“上课,修炼。”
“我是说……”灵安顿了顿,“以后。毕业以后。”
白安沉默了。
他想过,想去黑脊山,想去找父亲。但这些事说出来太重,重到别人接不住。你扔过去一块石头,人家伸手接,手会疼。
“到时候再说。”白安说。
灵安看了他几秒。那几秒里白安没有躲她的目光,但也没有迎上去。他就是站在那里,等她看完。
灵安收回目光,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石子落水那一瞬间的声音。
“也是。还早着呢。”
他们走完剩下的半圈,在食堂门口分开。灵安说了句“明天见”,白安说了句“明天见”。
白安往回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灵安的背影已经远了。淡青色的袍子在路灯下变成了灰白色,马尾辫一晃一晃的。
白安看了一息,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灵安为什么停下来看他。他只知道,灵安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于雁之后,他在帝都遇到的第一个可以算作“朋友”的人。
——而已。
回到207。周启川在泡脚,脚盆是蓝色塑料的,边沿磕掉了一块。他往盆里加热水,热气腾腾往上冒,熏得额头上又冒汗。
钱多福躺床上看一本画册,白安瞥了一眼,发现不是什么画册,是本魔法炼金术图谱,印刷精美,每页都有彩色图。沈渡还在角落里看书,姿势跟吃饭时一模一样。
白安爬上上铺,拉过被子盖身上。床板硬,硌背。被子短,脚踝露外面凉飕飕的。但他不想动了。
隔壁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走廊里有脚步声,来来。
远处隐约有笑声,忽大忽小,大概是几个新生在串门聊天。
白安把被子蒙过头顶。
黑暗里他摸到了口那枚吊坠。温热的,贴着他的皮肤。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灭。对面楼先灭,然后远处教学楼,然后路灯也灭了一半。
帝都黑了。
白安睁着眼睛躺了很久。不是失眠,是在想事。
想周启川的饼,想钱多福的两只大嘴鸟。想沈渡手里那本没有封面的手稿。想林沧澜说“他没你话多”。想灵安在湖边看他的那几秒。想秦瑶掏纸条的时候从口袋里带出一角白色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她很快塞回去了。
想明天。明天第一堂课是魔法史。
不知道坐在教室里的感觉跟在擂台上有什么不同。
白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白漆剥落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水泥上有细小的裂纹,像透的河床。
他看着那些裂纹,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呼吸沉下去了。心跳慢下来了。
没有梦。
没有声音。
只有黑。
像小时候在孤儿院,冬天夜里大家都睡了,他一个人醒着听窗外的风声。那种感觉不是孤独。
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在呼吸、在心跳、在活着,而你是他们中的一个。
你在,这就够了。
白安在那一夜的黑暗里,睡过去了。没翻身,没踢被子,呼吸均匀得不像话。
窗外最后几盏灯也灭了。
整座帝都沉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