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后的喧闹像水一样褪去。
白安抱着刚发的火魔法讲义,沿着青石板路缓步走向图书馆。
风城的夕阳斜斜洒落,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青灰色城墙下,卖麦饼的小摊冒着袅袅白汽。
温热的麦香混着晚风飘来,勾得肚子忍不住轻轻咕噜了一声。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指尖触到三枚冰凉的铜币。这点钱只够买半个麦饼,可下个月的魔法辅材费还没着落。
他只能硬生生压下食欲,能省一分是一分。
学院图书馆坐落在西侧。
那是一栋爬满深绿常青藤的老旧石屋,门口的铜牌历经风雨侵蚀,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看门的张老照旧蜷在前台竹椅上打盹,沉稳的鼾声此起彼伏,比城外汐还要规律。
白安放轻脚步踏入屋内。
老旧木地板被踩得发出轻微咯吱声响。
夕阳斜光穿透窗棂,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沉。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独有的油墨香与淡淡霉味——这是他从小到大最贪恋的气息。
他熟门熟路拐进最里侧的角落书架。第三层最深处,那本残破古籍依旧静静躺在原地。
封皮早已脱落,书名页腐烂残缺,泛黄纸页边缘被常年翻阅磨得发毛,还嵌着好几个虫蛀的小圆洞。
白安走到窗边旧木桌坐下,小心翼翼将古籍摊开。
这是他无数次翻看的书。
可每一次低头,依旧会被纸上粗糙却极具冲击力的画牢牢吸引。
翻至昨停下的页面,纸上绘着一片无边无垠的荒原。
荒原尽头,黑脊雪山刺破云层,巍峨耸立。
山脚下立着半截坍塌的古老石碑,纹路晦涩难辨。
书页注解烂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古龙遗骨”“魔法起源”几个零碎字眼。
白安指尖轻轻抚过雪山轮廓。仿佛能隔着纸页感受到那股凛冽刺骨的寒气。
他年方十四,此生最远只到过城西青芜坡,从未见过真正的雪山,更别提传说中的古龙遗迹。
“在看什么?”
一道清冷淡然的声音骤然从身后响起。像碎冰坠入温水,惊得白安心头一跳。
他猛地回头。
只见秦瑶立在书架旁,一身素白学院魔法袍纤尘不染。
长发简单束于脑后,衬得面容白皙清秀,眉眼间自带一股疏离清冷。
四目相对的瞬间,白安心底莫名泛起一阵久违的熟悉感。
旁人都觉得他和秦瑶只是点头之交,甚至算不上认识。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两人年少时,其实有过一段旁人不知道的交集。
那时候他才八九岁,秦瑶也还是个跟在他身后、不爱说话的小丫头。
城主府看管极严,秦瑶从小被关在高墙大院里,鲜少能踏出府门一步。
偶然一次机会,两人在城墙下的巷口偶遇,一来二去渐渐熟络。
秦瑶从没见过城外的原野、山坡,眼里满是向往。
年少的白安性子单纯,也没想太多。
趁着黄昏无人看管,他偷偷带着她翻过落风城侧门的矮墙,一路走到了青芜坡。
那时的青草比现在还要繁茂。风吹草浪连绵不绝,野花遍地盛放,远处林子里还能听见飞鸟啼鸣。
秦瑶站在青草海里,看得久久出神。眼底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新奇。
两人只顾着看风景、追着晚风乱跑,全然忘了时间。
等反应过来时,天色早已彻底黑透,夜色笼罩了整片原野。
等匆匆赶回落风城城门时,城门早已关闭。
最后还是城主府的管家带人寻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那天回去之后,秦瑶被管家狠狠责罚。禁足在府里整整一月,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自那以后,城主府看管得愈发严苛,秦瑶也渐渐收敛了心性,不再偷偷往外跑。
两人渐渐长大,她成了城主府万众瞩目的天才少女,性子也变得清冷内敛,刻意与旁人保持距离。
身份、天赋、心境早已截然不同。再在学院相遇,也只剩客气疏离,形同陌路。
那段儿时偷偷奔赴城外的记忆,像是被尘封在时光里的小事。
只有在这样近距离对视时,才会悄悄翻涌上来。
白安压下心底的思绪,稍稍定了定神:“没什么,一本老旧的杂书。”
秦瑶目光落在桌面残破古籍上,眉梢微微一动。
一眼便认出了这本旧书。只是她面上不露分毫,淡淡开口:“上古地理志残本,没想到落风城图书馆还留存着孤本。”
“你也知道这本书?”白安颇为意外。他翻阅许久,从未见旁人触碰,原以为这只是无人问津的废卷,唯独自己视作珍宝。
“幼时翻过一次。”秦瑶缓步走到桌边,视线落在雪山画上,语气平淡无波,
“我父亲曾跟我说,书上所绘皆为大陆实景,北方的确有终年冰封的黑脊雪山,传言山底沉睡着远古巨龙遗骸,龙骨可提炼高龙晶,是炼制顶级魔法神器的核心材料。”
这话听得白安心头一动。想起年少时在巷口,他也曾捧着这本古籍,跟小秦瑶絮絮念叨过这些域外奇景。
没想到时隔数年,她竟还记在心里。
白安听得心生向往,抬眸问道:“那你去过那里吗?”
“未曾。”秦瑶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
“帝都高级魔法学院每年会组织探险队深入北部荒原。但仅限高年级魔导士带队,我如今资历尚浅,还没有参与资格。”
这话倒像极了年少时的她。明明向往远方,却始终被城池与规矩困住脚步。
她话锋微转,看向白安:“下月学院保送考核,你报名了?”
白安指尖微微一顿,摇头道:“我目前还未集齐五大基础入门元素,连考核的入门资格都够不上。”
秦瑶轻声应了一句,目光重新落回古籍书页。
语气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你和这座城里的其他人,不一样。”
白安抬头,眼里满是疑惑。
“旁人大多安于现状,觉得落风城便是整片天地。考不出去也无妨,安稳做个城卫或魔法学徒,便能潦草过完一生。”
秦瑶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白安心头,“但你不一样,你的眼神里,始终望着城墙之外的远方。”
听到这话,白安心头微微一震,眸光微动。他已然明白,有些年少旧事,她从未真正忘掉。
白安沉默下来,悄悄攥紧了书页。心思被人一语道破,他有些讶异,却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感觉。
“火魔法入门讲义,你用的是学院发的刻印本?”秦瑶忽然转了话题。
抬手从随身空间袋里取出一本崭新典籍。
封皮烫着精致金边,是帝都学院官方印发的版本,远比学院粗糙的刻印本详实精准。
“我父亲给我带了两本,这本多余的,送你。”
白安连忙摆手推辞:“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无妨。”秦瑶径直将讲义放在桌上,后退半步,语气淡然,“下月我便要前往帝都,留着也是闲置。
有这本讲义参照,你的火魔法修炼能少走不少弯路。”
她凝视着白安,淡淡补了一句,“我觉得,你有考上的潜质。”
这句话,像是跨越了年少的时光,带着一种无声的认可。
说完,不等白安再作推辞,她转身迈步离去。
素白身影转过书架拐角,很快消失在走廊深处。
图书馆重归寂静,唯有张老的鼾声依旧回荡,晚风穿窗而入,拂动书页轻轻作响。
白安望着桌上烫金讲义,又低头看向古籍上的荒原雪山画。
儿时青芜坡的风、年少两人安静看风景的模样、那天夜色里匆忙赶路的身影,一一在脑海里闪过。
掌心不自觉缓缓握紧。
心底那股想要走出落风城的执念,愈发清晰坚定。
不仅是为了自己想去看万城秘境。也隐隐藏着儿时那一份遗憾——替当年那个被禁足的小姑娘,好好去看一看外面的大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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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彻底沉落西山。
白安收好古籍放回书架,抱着讲义径直走向学院后院训练场。
距离高级学院考核只剩三个月。他必须尽快集齐五大基础元素,冲到入门境巅峰。
别人每修炼一个时辰,他便练三个时辰,旁人歇息闲散之时,他便沉心悟道。
唯有加倍勤勉,才有一线机会。
此刻训练场已人影稀疏。大多学员早已回宿舍休憩,唯有角落一盏魔法灯散发着昏黄微光。
白安寻了一处空旷之地,将帝都讲义摊在青石上。
沉下心神,依照课堂所学,用心感知空气中四处跃动的火元素粒子。
风元素轻盈柔和,如流云似羽毛,顺着经脉牵引便能轻易凝聚。
可火元素却如韩老师所言,性子刚烈躁动,像一群脱缰野马,刚一引动,便在经脉里肆意冲撞。
灼热的痛感瞬间蔓延全身,手心冒出一层冷汗。
他咬紧牙关,强忍着经脉的酸胀刺痛。
对照讲义上的魔力运转轨迹,顺着火元素本身的律动缓缓引导。
一次溃散,便重新凝神。两次暴走,便从头再来。
不知反复尝试了多少次。
掌心终于泛起一缕微弱的红光。那点火苗颤颤巍巍浮现,转瞬便“噗”地熄灭。
只留下淡淡的焦糊味,掌心也被余温烫得发麻。
白安抬手抹掉额头上的冷汗。
额角青筋微微跳动,经脉里像是被无数细针轻轻扎着。
他靠在青石上坐下,掏出怀里半块硬的麦饼,慢慢小口啃食。
抬眼望去,远处落风城的城墙化作漆黑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将整座城池牢牢圈锢其中。
城里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暖意融融。
他能想象到,此刻于雁定然在街边小馆喝着麦酒消遣。
张老早已锁上图书馆归家安歇。
韩老师或许正坐在宿舍沏茶静养,所有人都安于这份城中安稳。
只有他,独自守着空旷训练场,一遍遍执拗地尝试掌控那难以驯服的火种。
可白安丝毫不觉得疲惫。
他想起秦瑶的坦言认可。想起儿时带她看过的青芜坡草海。
想起古籍上的浮空城堡、海底龙宫、遥远雪山......
城墙外的风,定然比城内更自由。那些只存在于画里的天地,定然比纸上描绘的更壮阔。
啃完麦饼,白安拍了拍衣角尘土,缓缓起身。
调匀气息,闭上双眼。再一次用心感知空气中那些炽热、跳动的火元素星火。
再来一次。
夜色渐渐笼罩整座训练场,晚风带着凉意掠过青石地面,昏黄魔法灯下,少年的身影静静伫立。
掌心红光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熄灭。
但每一次燃起,都比上一次更稳定、更明亮,每一次坚持,都比上一次更长久、更坚韧。
远处城墙静默矗立。城中灯火逐一熄灭,整座落风城沉入酣眠。
无人知晓,在这个平凡的夜晚,一个十四岁少年的心底,已然燃起一簇不肯熄灭的星火。
里面藏着对远方的向往,藏着年少的旧忆,藏着一份无声的约定。
风会流转,火会燎原。
这一点微弱的火苗,终有一,会冲破城墙的禁锢,燃向远方那片浩瀚无边的广阔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