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56

唐浩南带着一队轻骑,在定远城破后第三天的傍晚回到了濠州。陈万铨留在定远,正在主持新兵的火铳训练和铅弹生产的切割工坊,朱文正留在濠州没有带去定远,刚好作为中间人帮忙安排接应。唐浩南没有带大军,二十几骑轻装简行,马蹄踏碎了濠水东岸的薄冰。远远望见濠州城头的红巾军旗帜时,城外大营已经亮起了稀疏的灯火。

他还没来得及进城,系统的声音就先到了。

“叮——宿主请注意,本系统检测到两个新的系统信号源,信号特征与宿主及队友陈万铨的系统高度相似。信号源位置:其一在濠州城内,其二在濠州以南约六十里处。信号源身份识别中……识别完成。信号源一对应历史人物‘李善长’,信号源二对应历史人物‘徐达’。系统确认——该两名历史人物已被其他穿越者灵魂占据。穿越者信息如下——”

“李善长身份对应穿越者:闵耀洋,A大历史系本科大二学生,学号2023xxxxxx,主攻方向为明史与元末农民战争。穿越时间:约比宿主晚五天。绑定系统类型:待确认。”

“徐达身份对应穿越者:胡思源,A大历史专科系大三学生,学号2022xxxxxx,辅修古代军事工程。穿越时间:约比宿主晚七天。绑定系统类型:待确认。”

唐浩南的马停在濠州城门外五十步的地方,缰绳在他手里纹丝不动。身后二十骑亲兵齐齐勒马,没人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停了下来。他端坐马背,低头看着马鬃上凝结的霜花,脑子里却像被人倒了一锅滚油。

A大。历史系。一个本科大二,一个专科大三。

他深吸了一口气,拨转马头朝城内走去。这两个人如果跟他和陈万铨来自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系,那么他们知道的历史走向——至少是正史的基本框架——应该和他差不多。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元末这个时间线上,截止到目前,四个人的历史身份刚好占据了朱元璋开国班底的三顶梁柱和大脑。

朱元璋本人:唐浩南。谋主李善长:闵耀洋。头号战将徐达:胡思源。后勤与军工核心汤和:陈万铨。开国六国公的前四位,被四个A大历史系的学生全占了。

唐浩南忽然想起研二上学期期末,导师在课堂上说过的一句玩笑话:“你们这届要是穿越回元末,都不用找朱元璋,自己就能把大明给建了。”当时全班哄堂大笑,陈万铨还接了句“那我要当汤和,活着封侯善终的才是聪明人”。现在回忆起这句话,已经不是玩笑,更像是一句被不知名力量兑现的判决。他沉默了一息,在马背上自己对自己点了点头。

“系统,把他们的详细资料调出来。两个都要。”他在心里说。

“叮——闵耀洋资料加载中。

闵耀洋,男,二十岁,A大历史系本科大二在读。元末农民战争研究小组组长,学年论文题目为《从李善长看明初功臣集团的形成与分化》。穿越前四十八小时,他正在赶这篇论文的文献综述,对明初‘淮西集团’的核心成员名单倒背如流,尤其精通李善长从投奔朱元璋到卷入胡惟庸案的全过程。个人性格特征:话多但逻辑严密,长于辩论,擅长将复杂问题拆解为‘三点说明’,社交能力与统筹能力在同级生中较为突出。

穿越后身份:李善长。当前时空位置:濠州城内,正以‘乡间文士’身份暂住于城南一所民居。系统绑定状态:已绑定辅助型系统‘智库系统’,功能方向偏向数据分析与决策推演,具体模块尚待本系统与其对接确认。

系统备注:闵耀洋于穿越后第三主动查看了濠州城红巾军的动向,对其麾下军队的军纪与装备规模表现出异常的学术兴趣。他随身携带着一张手抄表格,记录了他抵达濠州以来观测到的红巾军编制、装备序列和训练概况。本系统判断他是基于学术本能在收集资料,目前尚未意识到濠州红巾军主将‘朱重八’与他来自同一所大学。”

“叮——胡思源资料加载中。

胡思源,男,二十一岁,A大历史专科系大三在读。辅修方向:古代军事工程与冷兵器时代战术推演,毕业论文选题为《明代卫所制的土木工程体系及其战略价值》。穿越前三十六小时,他刚刚通过线上答辩完稿,对攻城器械、野战防御工事及明代早期军事编制有经过了系统化学习的专业认知。个人性格特征:沉默寡言,但一旦开口便直指问题要点,有鲜明的实型军人气质。校武术队副队长,长棍与刀术均在校际比赛中获得过名次。

穿越后身份:徐达。当前时空位置:濠州南约六十里的钟离县永丰乡——即历史上徐达的家乡。系统绑定状态:已绑定辅助型系统‘营地系统’,功能方向倾向野外生存、防御工事建设与小队作战指挥,具体模块尚待对接。

系统备注:胡思源穿越后第一时间检查了当前地形与村庄防御条件,已无意识地在永丰乡组织了一支十余人的乡民自保武装,利用周围的地势和废弃土墙搭建了一座简易防御工事。他尚未确定下一步行动方向,但据本系统推演,他极有可能会在近期动身投奔濠州红巾军——因为历史上徐达就是在朱元璋回濠州募兵时主动来投的。”

唐浩南把马交给身后的亲兵,让他们先去郭子兴的府邸禀报自己已回濠州,自己则带着朱文正径直去了城南铁匠铺。濠州的铁匠铺如今已经扩成了一个初具规模的军工坊,三座高炉夜不停地烧着,陈万铨走后由两个老师傅带着一帮学徒在维持生产。

朱文正见到唐浩南的时候激动得差点没从板凳上摔下来,但唐浩南只是拍了拍他的脑袋,然后把一张刚写完的便条塞给他:“派两个机灵的哨探,一个去城南找李善长,一个去钟离县永丰乡找徐达。找到之后先暗中盯住,不要惊动,等我命令。”

朱文正把便条揣进怀里,正要跑出去,又回头问:“重八哥,这两个人是什么人?”

唐浩南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同学。”

朱文正愣了一下,不懂“同学”是什么意思,但从重八哥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紧张,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像是在异国他乡忽然听见家乡口音的克制。

唐浩南目送朱文正跑远,转身从铁匠铺的兵器架上拿起一柄新铸的钢刀,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刀身,刀锋发出清越的嗡鸣。他把刀放回原处,抬头望着濠州城暮色渐浓的天空,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四个字:愿非对立。

次清晨,唐浩南先去拜访了郭子兴。郭子兴在前厅接见了他,马秀英陪坐在侧。

郭子兴的态度比上一次见面时缓和了不少,不再是那种审视中夹杂着不安的复杂目光。大概是马秀英在背后下了不少功夫——唐浩南注意到马秀英端着茶壶给两人倒茶时,往郭子兴手边放了一块枣糕,动作自然得像是顺手,但郭子兴低头看到那块枣糕时,嘴角分明动了一下。

“定远拿下了,接下来打滁州。”郭子兴说,“你去办。兵马粮草不必问我,只管开口。”

唐浩南没有客气,直接要了三千石军粮和招募新兵的全权授权。郭子兴一一应允,又交代了几句濠州防务的事,便起身去巡视城防工事了。临走时拍了拍唐浩南的肩膀,力道很轻,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拍唐浩南的肩膀。

马秀英留在厅里,端着一盏新沏的热茶,慢慢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晨光照在她脸上,唐浩南注意到她手上生着冻疮,虎口处有一道细细的裂口,是长期在冷风里端茶递水、洗衣做饭留下的。

“定远城里冷吗?”她问。

“比濠州暖一点。”唐浩南说。他其实想说濠州离定远并不远,气温差不多,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句客套本身就够笨的。

马秀英转过身来,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陶罐放在桌上。罐口封着蜡,罐身上贴着一小片纸,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冻疮膏——当归桂枝方”。她的字和她的人一样,温润但不软弱。

“这是我熬的。濠州冬天比定远,风里的湿气重,手上裂了口子不容易好。”她看着唐浩南按在刀柄上那只被风霜打得指节泛红的手,“你把罐子带在身边,打滁州的时候用得着。”

唐浩南低头看着那个陶罐,伸手把它拿起来,放进怀里。动作很轻,像在收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两人同时开口——“马姑娘。”“朱副帅。”又同时停住。马秀英率先弯起嘴角,眼中泛起一丝促狭而善意的笑意,没有再说下去,转身端起茶盘走了出去,脚步轻盈得像踩在春天的草地上。唐浩南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把怀里那个小陶罐往口又贴紧了一点。他没有说谢谢——他觉得说谢谢太轻了。

上午巳时,濠州城南。

唐浩南独自一人来到了系统标注的那所民居门前。那是一条窄巷子,两边都是土坯房,门口堆着些劈柴和破瓦罐。他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捏着一支蘸了墨的毛笔。他脸上带着一副因为想事情而微微皱眉的表情,但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那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经历了困惑、审视、计算,最后定格在一种被理智压抑着的惊愕。

“你是——”闵耀洋先开了口,语调是学术报告式的平铺直叙,“濠州红巾军统军副帅朱重八?我观察你麾下军队的编制和装备已经好几天了,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你问。”唐浩南跨进门,顺手把院门带上。

“第一个问题,你的步兵编制是十进制还是元制百户制?我观察你们的队列训练,发现最小作战单位在八到十二人之间浮动,这种弹性编制在十四世纪——”

“十进制,百人队为基本战术单位,但实际配置据任务需要弹性调整,浮动范围八到十二人不等。”唐浩南打断他的话,用的是答辩场上常见的冷静节奏,“第二个问题呢?”

闵耀洋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继续:“你的军粮供应体系——我注意到你们的伙房从开伙到分发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远超元军效率。这背后的后勤调度逻辑是不是军需分仓加预设发放点的组合——”

“物资分仓制,仓库负责分类储存,发放点负责指定部队的定量配发,中间由专人对接。调度流程是我定的,但具体执行归后勤系统管。”

闵耀洋的第三个问题忽然卡在了嗓子里,没有问出来。他慢慢放下毛笔,用一种重新审视对方的表情打量着唐浩南。物资分仓制这个概念,他在文献里读到过,但那出自明代中后期的卫所后勤改革文献,本不可能出现在元末。眼前的这个人回答他的问题时用的是现代学术训练才有的总结口吻,没有任何十四世纪军人惯常的模糊描述或经验主义措辞。

“你怎么知道编制浮动的标准?”他问,语调从学术探讨骤然变为了更直接的试探。

“因为是我定的。”唐浩南说,语气平稳,“A大的历史系编制里没教过你这个?大二学年论文的文献综述写完了吗,闵耀洋?”

闵耀洋手里的毛笔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那种学术分析的理性外壳在这一瞬间全线崩裂,露出底下那个二十岁大学生最真实的惊骇。他看着唐浩南,用一种完全不像学者、更像一个在陌生城市里突然遇见同乡的人的声音说:“你、你怎么——你是A大的?你也是穿越的?”

“研二,唐浩南。你室友的学年论文是《从李善长看明初功臣集团的形成与分化》,导师老周的课你坐第三排靠窗——再问下去我还能说出你论文里引错的那个年号。元至正十九年,不是洪武元年,你自己在文献综述里写错的。”

闵耀洋整个人像被人拆掉了所有骨架,一屁股坐回案桌后面的草席上,双手捂住了脸。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大概十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从指缝里漏出一声像是笑又像是长叹的气声,喃喃道:“,唐学长——那个跟陈万铨熬论文熬到凌晨三点、被老周挂在黑板上当反面教材的唐学长?”

“被挂在黑板上的是陈万铨的论文。”唐浩南纠正他。

闵耀洋把手从脸上拿开,眼圈微微泛红,但他硬是没让那股劲涌上来,只是猛地站起身,一把攥住唐浩南的手腕,像是怕他突然又穿回去消失掉一样:“唐学长,我现在是李善长。我穿越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尽快找到濠州红巾军,投奔朱重八。但我当时还不知道你是谁,我不敢贸然上门。我在这里蹲了三天,用智库系统推演了十几条可能的投奔方案,每一条都以我主动暴露身份为由被系统判定为‘风险不可控’。我差点就要写了封信先试一封——你怎么比我先找到我的?”

“我有系统。”唐浩南如实说,“我的系统告诉我城里有另一个系统信号源,锁定在城南这条巷子。它还告诉我,你是A大历史系大二的,叫闵耀洋。”

闵耀洋嘴巴张了一下:“所以你的系统比我的智库系统强——能跨时间线侦测其他穿越者?”

“目前看来是的。你那个系统主要功能是什么?”

“数据收集、情报分析和方案推演,本质上是一个决策辅助型的智库。它把濠州附近各路义军和元军的兵力、地形、粮草数据都做了量化评估,得出的结论是投本你是概率最高的最优解。”

唐浩南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你们A大历史系现在真是代代有人才。”

话虽如此,他却不由自主地在想——这已经不是遇见个把师弟的问题了。一个研二带两个本科生一个大专生,上下一共四届,正好分布在朱元璋开国班底的核心位置。这届历史系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多人同时穿越到同一条时间线上是不可能用巧合解释的。要么有人在背后预,要么这个时间线本身就带有某种主动吸附历史专业灵魂的机制。如果是前者,那预者的目的不可能是单纯帮他们建一个大明;如果是后者,那这条时间线的稳定性本身就是一个新课题。

想到这里,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以后再查。

闵耀洋已经从案桌上摸出那张手抄表格,展开给唐浩南看。上面是他用李善长那手不太漂亮的毛笔字写的濠州军分析报告——十三项指标,从单兵装备到后勤效率,每一项都标注了量化评分和推演结果。唐浩南扫了一眼,心里想这要是交到老周那里,至少是个优秀论文初稿。

“你不用走投奔流程了。”唐浩南把表格推回去,“从现在起你就是濠州红巾军的行军参议,跟冯国用一个级别,两个人搭班子。你的第一个任务——写一份关于脱脱北线的分析报告,明天交。”

闵耀洋下意识地站直了:“能问一句格式要求吗——哦。”他停了一下,自己先笑了,“没有格式要求。我是李善长,不是闵耀洋。不对——我到底是李善长还是闵耀洋?”

“你自己定。”唐浩南帮他重新捡起掉在地上的毛笔,搁在笔架上,“不过老周要是知道你把论文里那个年号写错了,他会扣你十分卷面分。”

闵耀洋拿起笔:“你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唐浩南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对了。陈万铨也穿越了。他是汤和。他在定远管后勤。”

闵耀洋的毛笔又掉了一次。这次他没捡,直接踩着地上的废纸追了出去。

头偏西的时候,濠州南门外官道尽头走来一个人。

那人没骑马,也没穿元军的军装,只裹着一件旧棉袍,背上用麻绳捆了一条布包的长条状物件——看起来是棍子,也可能是什么别的。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用脚在丈量路面。他身形颀长,肩背挺直,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不需要刻意表现的自律。王老疙瘩值岗时看他的第一眼,就下意识把手搭在了刀柄上——不是因为觉得他有威胁,而是因为那人身上有一股让当兵的没法松懈的分量。

“来人止步!报上名来!”王老疙瘩喝道。

那人站住。他把背上的布包解下来横在身前,双手抱拳,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送到位:“钟离县永丰乡,徐达。听说濠州红巾军招兵,我来投军。”

王老疙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人说话不急不缓,没有惊惧,没有讨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手里那包着布的长条在抱拳时杵在地上,布角滑开一角,露出里面一截长棍的棍梢——棍子不是普通的木棍,棍头用细麻绳缠着几道防滑箍,箍痕很深,一看就被人反复握过无数次。

“徐达是吧,在这里等着。”王老疙瘩叫了个什长进去通报。

唐浩南正在郭子兴的前厅和马秀英说话,听到通报的同时系统的声音也来了。

“叮——检测到穿越者胡思源(徐达)已抵达濠州南门。营地系统信号已与本系统完成对接。身份确认无误。”

唐浩南站起来,整了整衣甲,大步朝南门走去。

南门外,夕阳把官道染成了一条赭红色的长带。他看到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夕阳正盛的方向,逆着光线,隔着半条官道,肩背挺直,下巴微微扬起。徐达大概是想看清城门口来的是什么人,但他没有踮脚,也没有探头探脑。只是站在原处,目光越过哨兵的肩膀,隔着半条官道,稳稳地落在那个从城门里不疾不徐走出来的身影上。

两个穿越者隔着濠州城南门的官道对视了三个呼吸的时间,足够唐浩南看清对方的长相和神态——瘦削但筋骨结实,颧骨上还有一层没褪净的青涩,但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新兵初见主将的忐忑或局促。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沉默的审视,像在做一道已经推演过很多遍的题,只看最后给出的数字和自己的预期相差多少。

唐浩南率先开口,语气平静:“来得比历史记载早了半个月。”

胡思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从这句单刀直入的台词倒推对方的身份。然后他同样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气回应:“我看到历史被改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元军夜袭提前被挡,偏师在濠州城外折了主将,定远城头换了旗——这些事在正史上不该发生得这么快。唯一的解释是时间线上有外力预。所以我来看看预源在哪里。”

唐浩南微微眯起眼。这个人的思维方式比闵耀洋更直,比冯国用更冷,比陈万铨更沉。他不做多余的假设,只做最低成本的验证——如果历史偏离了原始轨道,那就找到偏离的起点。如果起点是濠州,那就直接走一天的路程去濠州看一眼。不写信,不等消息,不等系统给他推演最优解。

“你看到了什么?”唐浩南问。

“看到你的兵在城门外练时有人在用类似明代中后期卫所典的队列口令。”胡思源说,“元末的红巾军不可能有这个。所以我猜指挥这支部队的人跟我来自同一个时代。”

唐浩南沉默了一息,然后伸出手去。不是礼仪性的抱拳,而是直接握手的姿势——这个动作在元末没有任何人会做,只有现代人能看懂。他同时在脑中简短地命令全能辅助系统把胡思源的系统档案推送给陈万铨的柜子系统。

胡思源低头看了一眼那只伸过来的手,解下背上的布包搁在地上——布包里果然是一长棍,棍身朴实无华,但握柄处的缠绳已经被磨出了深深的指纹凹痕。然后他伸出手,和唐浩南握了一下。握手的时间很短,但力道结实。

“唐浩南。A大历史系研二。”

“胡思源。历史专科大三。”他的唇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现实印证了推演之后短暂的放松,“辅修古代军事工程,所以你这里的城墙工事——我可以帮你改。”

“先进城。你同系的师兄也在——闵耀洋,大二的,现在叫李善长。还有陈万铨,汤和,在定远。”唐浩南转身朝城内走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带着新室友去食堂认路。

胡思源在听到“李善长”这个名字时脚步顿了一瞬。他重新背起长棍跟上唐浩南的步伐,语调依然平稳:“李善长也是穿越的。徐达也是。汤和也是。”他顿了顿,用同样的语调说,“朱元璋本人更不用说了。”

唐浩南没有否认,只是看着城门口正在收的红巾军新兵方阵,那支沉默的军队正在暮色中解散整队。

濠州城头的红巾军大旗在晚风中缓缓卷动,城南铁匠铺方向的高炉烟柱还在往上升,伙房那边飘来了红薯粗粮饭的焦甜味。马秀英正在伤兵营里分汤,冯国胜带着新归附的降兵在练,闵耀洋还在借来的方桌上赶脱脱势力的分析推演稿。而在南门官道上,一个背着长棍的年轻人不紧不慢地跟在另一个腰间别着药膏罐的同龄人身后,刚解下的布包棍头随着步伐轻轻敲打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濠州城的暮色中。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