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州防御战结束后的第三天，整座城池还在舔伤口。
战场上拖回来的元军尸体被统一掩埋在城北五里外的乱葬岗，缴获的弯刀和长矛堆满了两个仓库，伤兵营里军医们昼夜不停地换药截肢，血腥味和药汤味混在一起，被秋风吹得满城都是。
唐浩南从郭子兴的大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刚才汇报了伤亡统计和物资消耗，郭子兴听得很认真，最后批了他两千石军粮和一万斤铁料的调拨令，让他“放心大胆地”。赵均用也在场，左肩的绷带终于拆了，换了块净的新布，精神头好得不像个刚受过伤的人。
唐浩南拿着调拨令往铁匠铺方向走，准备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陈万铨。新兵的装备缺口很大，五千系统兵只到了一半，等全部到位之后，每人一套甲胄、一柄钢刀、一张弩或弓，仅靠濠州城里那两个小铁匠铺磨到年底也磨不完。
铁匠铺的灯还亮着。
准确地说，是城南烧窑旁边新搭的那个工棚里灯火通明。陈万铨把濠州城里的铁匠铺设备搬了一部分过来，和窑炉凑在一起，搞了个“濠州兵工联合体”——名字是他自己取的，唐浩南觉得这人穿越了也没忘记大学里写社团申报书的毛病。
唐浩南掀开工棚的门帘走进去，发现里面的气氛有点不对。
陈万铨正蹲在一堆铁料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拳头大的钢锭翻来覆去地看。他脸上的马蜂包已经消了大半，脚踝也好了，但表情极其古怪——不是平时那种实验中犯了错的懊恼，也不是被火烧了眉毛的惊慌，而是一种介于“见了鬼”和“中了彩票”之间的茫然。
朱文正蹲在他旁边，小脸上写满了担忧：“万铨哥，你怎么了？你已经蹲在那里看了快半个时辰了。”
“文正，别吵，我在思考人生。”陈万铨说。
唐浩南走过去，用脚踢了踢他的屁股：“什么人生？”
陈万铨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唐浩南，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钢锭往地上一放，站起来，双手搭在唐浩南的肩膀上。
“浩南，我跟你说件事，你先答应我别觉得我疯了。”
唐浩南面无表情：“咱俩都穿越了，你觉得我还会觉得什么疯？”
“我好像……也有系统了。”
工棚里安静了三秒钟。朱文正在旁边听不懂什么是“系统”，但他本能地觉得这个气氛不适合嘴，悄悄地退到了铁砧后面。
唐浩南微微眯起眼睛：“什么叫好像？”
“大约半个时辰前，”陈万铨咽了口唾沫，开始从头说，“我在算铁料的消耗量。你知道我这几天开了多少炉吗？每一炉用了多少矿石、多少煤炭、出钢率多少、废品率多少——全记在我脑子里的一个账本上。但是那个账本已经爆炸了，我脑子里的数字全搅在一起，算到最后我连一加一都要掰手指头。我就趴在桌上骂了一句——‘妈的，我要是有个柜子把所有东西都装进去就好了’。”
“然后？”唐浩南问。
“然后我脑子里就‘叮’了一声。”陈万铨的表情像是在回忆一场车祸，“真的叮了。跟你那个系统一模一样的叮。然后一个声音跟我说——‘检测到宿主陈万铨的后勤管理需求已达到临界阈值，柜子系统正在绑定。绑定成功。柜子系统竭诚为您服务。’”
唐浩南沉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说：“你为什么要强调‘叮’这一声？”
“因为这声‘叮’比你的要闷一点，像是有东西砸在了棉花上。”
“不是，我不是问这个——”
“叮——宿主唐浩南请注意，检测到附近有新的系统信号源。”唐浩南脑子里的全能辅助系统突然开口了，语气竟然带着一丝罕见的惊讶，“信号源类型：后勤辅助型子系统，编号SUB-001，绑定对象——陈万铨。确认为本系统的子模块分支，功能方向为物资管理与属性调节。建议宿主与队友陈万铨进行信息同步。”
唐浩南嘴角抽了一下，转头对陈万铨说：“我的系统说你是它的子模块。编号SUB-001。它建议咱俩同步信息。”
陈万铨愣了一秒，然后忽然咧嘴笑了，笑得很灿烂：“我就说嘛！咱俩绑定的是一个母系统！你是主号，我是子账号！权限不一样但数据互通！这下解释得通了！”
“你没告诉我你脑子里有系统的时候，我脑子里也有。”唐浩南说，“先别扯，把你的系统给我详细说一遍。”
陈万铨一屁股坐到铁砧上，开始手舞足蹈地描述。朱文正从铁砧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这两个大哥哥又恢复了平时那种他半懂不懂的聊天模式，松了一口气。
“它叫柜子系统，不是你的那个什么全能辅助——它很低调的，开屏动画都没有。”陈万铨说着在空中比画了一下，虽然他看不见自己脑子里那些界面的实体，但他本能地觉得应该有个屏幕在眼前，“主界面分四个板块。第一个是‘物资仓库’，我现在能看到所有已经入库的东西——包括你系统商城里买的那些装备、我们自己生产的钢锭钢刀、缴获的元军物资、郭子兴拨下来的军粮铁料，每一项都分门别类，数量精确到个位数。”
唐浩南眼睛一亮：“实时库存？”
“实时库存。而且不是我手动录的，是自动入库的。”陈万铨说，“比如刚才我手里那块钢锭，拿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就自动蹦出来一个数字：‘坩埚钢钢锭库存：当前47块，本次生产批次编号#0024，碳含量0.78%，硬度57HRC。’我放下钢锭，数字自动消掉。还有军粮——今天下午伙房从仓库里提了三百斤杂粮，库里直接就扣了三百斤，我脑子里实时更新了余额和保质期提醒。”
唐浩南问：“保质期？”
“军粮保质期——柜子系统自动标注了这批粗粮在现有保存条件下的可食用期限，快到期了会出预警，建议做饼或者熬粥先消耗掉。”陈万铨把自己的眼睛瞪成一种刚从梦里醒过来的表情，“你那个系统管打仗，我这个管——”
“管打仗的人得吃饭。没有粮草，仗打不赢。”唐浩南把他没说完的话补上了。
陈万铨用力点头：“对！还有第二个板块——装备发放模块。我能把仓库里的任何东西指定发放给任何一个人或任何一支部队。比如我把三百把钢刀指定发给‘轻装步兵第七大队’，那三百把刀就会出现在指定的分发点，同时自动扣库存。确认后还有发放清单，谁领了多少，名字和数量都记得清清楚楚，连签字都不用。”
唐浩南沉默了片刻。三千六百九十多亿攻心点在自己账上，陈万铨把物资分发到具体的每一名士兵手中——一个管钱，一个管物，指挥体系中间最容易被贪污和损耗的环节被他和陈万铨直接焊死了。
“第三个板块呢？”他问。
“第三个，叫‘属性面板’。”陈万铨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像是在谈一桩不能张扬的发现，“我能看到我自己和你的各项能力值——不是那种模糊的描述，是数字化的属性图。”
“你说说看。”
陈万铨指了指唐浩南：“你，唐浩南——不对，朱重八。当前属性值被列成了一个表。力量、耐力、速度、内功境界这些是基础属性，你的力量目前数值是31，耐力是35，速度是26，内功境界显示为‘混元筑基功第一层聚气圆满’。基础属性下面还有一堆衍生属性——统率力、声望值、战术判断力、政治嗅觉，每一项都有数字和评级。”
唐浩南眉头微微皱起：“我的统率力是多少？”
“统率力——数值68，评级B+。注解：‘能有效指挥千人级别的作战，具备基本的战术创新能力，但距离大规模战略指挥仍有差距。’”陈万铨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声望值——数值75，评级A-。注解：‘濠州红巾军内部知名度极高，郭子兴系将领普遍认可，但元军方面及外界势力尚未充分知晓。’”
“你连评级都有？”
“对，评级用的字母，最高S，最低F。”陈万铨扳着手指头说，“你的战术判断力评级是A，注解夸你实战反应快、战场直觉敏锐。政治嗅觉是C+，注解建议你‘加强朝堂权谋方面的经验积累’——你被人嫌弃不会搞政治斗争了。内功境界没有字母评级，直接标了数值：聚气圆满，进度100%，突破条件——服用通脉加速丹或自然修炼三十。”
唐浩南的关注点不在自己的数值上。他盯着陈万铨：“你说你能看到你自己的属性——你自己的统率力呢？”
陈万铨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微妙：“统率力——数值27，评级E+。注解：‘不适合独立带兵打仗，但具备优秀的后勤组织能力与技术支持能力，应专注于后方保障与技术研发。’系统劝我别上战场，留在后方更合适我的天赋。”
唐浩南点了点头，没有安慰他。这是事实——陈万铨的优势从来不是战场上砍人，而是让砍人的人手里拿着最好的刀、身上穿着最结实的甲、饿了有饭吃。
陈万铨继续说道：“第四个板块，是最关键的——能力值修改功能。柜子系统可以修改我和你两个人的各项属性值。具体作是，我选定一个属性，选择增加或减少，输入数字，确认。但需要消耗柜子系统的专用资源——‘后勤贡献点’。”
“后勤贡献点怎么获得？”
“已经到账了一批。”陈万铨的表情终于恢复了正常，甚至带了一丝得意，“建高炉、出第一炉钢、生产铁蒺藜、批量造钢刀、烧了元军投石车——这些事全都被系统认定为‘后勤贡献’。系统给的奖励已经自动转化成了后勤贡献点，我现在账户里有一万两千点。单项属性修改的消耗也不贵——提升一点基础属性消耗五十到两百点后勤贡献点不等，衍生属性更贵一些，五百点起步。还有，系统特别标注了——改属性不是无限改的，每次修改都会积攒‘适应值’，积攒太多会弹一个负面效果预警。所以要慢慢来，不能把咱俩一下子改成一个数值怪物。”
唐浩南听到这里，把环首刀解下来放在铁砧上，活动了一下肩膀，正色道：“你现在能动哪些属性？”
陈万铨调出系统界面看了看：“我自己的属性现在就可以改，你的需要我消耗额外点数解锁‘指定角色修改权限’——目前权限已经默认开通了，系统提示说：‘主副系统绑定已完成，远程编辑权限自动激活。’也就是说我不需要解锁就能直接改你。你想先改哪项？”
“政治嗅觉。”唐浩南毫不犹豫。
陈万铨愣了一下。他以为唐浩南会优先提升力量或者内功境界，毕竟这些是战场上直接能救命的东西。但唐浩南选了一个看起来最不紧急的属性——政治嗅觉。
“孙德崖最近越来越不安分了。”唐浩南解释道，压低了声音，“今天下午议事的时候，我在向郭子兴汇报缴获物资明细，孙德崖突然嘴说我的清单有两处数字跟城门库房记录对不上，当着好几个千户的面质疑我那批系统兵私藏战利品。好在赵均用当场翻出了他城门库房一个管事兵的长条盘账——那账目本身就漏登了整整六十把弯刀和十几套甲胄，是孙德崖自己的人登记出了岔子，这事当场糊了他一脸，他才收声。但他的人账目出问题不是偶然——这让我觉得他下一步大概要拿我手底下这批‘来路不明’的兵做文章。我要提前看穿他想怎么动。”
“明白了。”陈万铨不再多问，在心里打开了柜子系统的属性面板，找到了唐浩南属性列表里那行写着“政治嗅觉：数值39，评级C+”的条目，点下了修改按钮。
“政治嗅觉，加5点。”他在心里默念。
“叮——属性修改执行中。目标：宿主唐浩南（朱重八），属性：政治嗅觉。当前数值39，目标数值44。消耗后勤贡献点：250点（基础属性50点/点）。执行中……执行完毕。当前政治嗅觉数值：44，评级：B-。剩余后勤贡献点：11,750点。”
陈万铨把这个结果告诉唐浩南，抬头想继续确认唐浩南的反应——却发现唐浩南站在原地，眉头微皱，眼神正在发生一种细微但明显的变化。那是一种忽然想通了什么的表情。
朱文正从铁砧后面探出头，小心翼翼地说：“重八哥，你脸色好奇怪。”
唐浩南没有回答。他脑子里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新整理这几天跟孙德崖打过的每一次照面。以前的他对孙德崖的判断停留在“这人嫉妒心强、可能会使绊子”的模糊印象上。但现在，他再把那些零碎的言行举止串起来看，看出了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孙德崖每次出言不逊的时间点，都在他本人确知自己的账目或军务有漏洞容易被发现之前。孙德崖不是针对系统兵来路不明的身份——他是在反过来利用朱重八手里有兵这个公开事实，掩饰他自己暗中所做的手脚。
每次朱重八获得新权力、新兵力，孙德崖反对得最大声的时候，恰恰是他自己犯了事怕被查的时候。他在用针对朱重八的表演转移郭子兴对别处账目和防务纰漏的注意。
“有什么发现？”陈万铨问。
“后天早上议事，郭子兴要讨论定远作战方案的兵力配属。”唐浩南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孙德崖大概率会在那个会上突然发难，把我那几千系统兵拿出来说事：来源不明、不听濠州将令、搞不好是元军派来反间夺城的——虽然这个指控不合逻辑，但足够让郭子兴暂时犹豫。一旦郭子兴对系统兵的忠诚度产生哪怕一丝疑虑，作战方案的分兵权就会出变数——用他的人去守后方，仗一打起来，我们的兵力就会被拆散。他不怕失败，他怕的是我打赢定远之后，他再也没机会翻身。”
陈万铨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能提前看穿他准备打什么牌，那就好办了。濠州城里几个主要将领的站队情况现在能看得更清楚了吧？”
“赵均用不用管，他已经是我铁杆。马千户偏中间，但打仗的时候可靠。剩下两个千户一个跟孙德崖走得近，另一个是郭子兴自己的人，位置中立但绝对听郭子兴的。”唐浩南语速很快，“只要提前把证据攥在手里，到时候当着郭子兴的面摊牌，孙德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问题是证据——他贪墨军粮铁料的事肯定有账本，但不会放在他自己身上。”
“账本。”陈万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眼睛忽然亮了，“我柜子系统的物资仓库记录是全自动的。现在濠州城里每一笔军粮和铁料的调动都有数字存档，入库有据、出库有痕。如果他真的在库房记录上做手脚，我把系统数据跟城门库房的原始账本一比对，所有对不上的地方立刻就能变成证据。而且我的系统已经显示，上个月拨给南门的军粮中至少有三百石去向不明——系统标注了‘记录缺失’，那正是孙德崖管的片区。”
唐浩南看着陈万铨，眼神里的锋利收起来了一点，换上了笑意：“孙德崖不会想到，他要斗的不止是我一个人。他还要斗一个连你仓库里少半斤杂粮都能自动报警的系统。”
陈万铨咧嘴一笑，然后忽然想到另一件事，又正经了起来：“对了浩南，我还看到你的内功境界下面有一个新生成的弹窗——‘突破倒计时：自然修炼三十，或使用通脉加速丹（已上架，200点攻心点）。’你那颗加速丹打算什么时候吃？现在偏师打完了，你有空了吗？”
“有空。”唐浩南点了点头，“明天开始，我把军务交给赵均用代管一天。你帮我守着，任何人——包括郭子兴的人——都不让进帐篷。”
“没问题。”陈万铨站了起来，“明天我正好要把物资库存和城门库房的记录做一次全面对账，哪里对不上就是孙德崖的命门。到时候等你突破出来，咱俩一个拿着证据、一个捏着拳头，去议事厅跟他算总账。”
朱文正在旁边听不太懂两位哥哥的全部对话，但他听到“算总账”三个字的时候，小脸上露出了一丝明悟的表情。他走到铁匠铺角落的木箱边上，从里面翻出来一柄新打好的短刀，递给唐浩南。这柄短刀的刀柄上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朱”字，是少年自己用錾子一笔一画刻上去的，笔画深浅不一，有几道还刻歪了，但每一笔都用了最大的力气。
“重八哥，这是我给你打的。虽然没有你的环首刀好，但是万一你主力兵器掉了，这个可以当备用的。”朱文正说，“出师之作，送你了。”
唐浩南接过短刀，在火光下仔细看了一遍。刀锋淬过火，泛着坩埚钢特有的银灰光泽；刀背厚薄均匀，刀柄上的刻字虽然歪扭但刻得很深。他把它进了腰间的备用刀鞘里，蹲下来按住少年的肩膀，认真地说：“我带着它去打定远。”
朱文正用力点头，灿烂地笑了，露出那颗豁了一块的牙。
夜深了。工棚里的炉火被陈万铨用铁板盖住，只留了几个小通气孔，火光从孔里透出来，在天花板上映出暗淡的橘色花纹。唐浩南和陈万铨并肩坐在一堆麻袋上——那里面装的是刚入库的粮。
“万铨。”唐浩南忽然开口。
“嗯？”
“你爸知道你辅修材料学辅修出了个系统吗？”
陈万铨想了想，学着唐浩南的基调说：“你爸知道他那四亿九千二百万美元现在变成了三千六百九十亿攻心点吗？”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笑声在深夜的工棚里低低地回荡。
远处的天际线开始泛出极浅极浅的灰白。唐浩南站起身，把环首刀重新挂回腰间，回头看了一眼南方的夜空，然后朝自己的帐篷走去，步伐沉稳，刀柄上系着的那新麻绳——朱文正给他系的——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他要在天彻底亮起来之前，吞下那颗通脉加速丹，在六个时辰的静坐中突破混元筑基功的第二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