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的凌晨,濠州北面的哨兵带回了唐浩南一直在等的消息。
卯时初刻,天还没亮。唐浩南正在帐篷里盘膝运转混元筑基功的第二个周天,忽然听到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朱文正压低了却压不住急切的声音:“重八哥!北边哨兵回来了!有紧急军情!”
唐浩南睁开眼,丹田中的气劲缓缓沉下。他掀开帘子,朱文正身后站着两个风尘仆仆的侦察兵,一人脸上还带着一道涸的血痕,显然在路上撞到过元军的游骑。
“说。”唐浩南没有废话。
“禀宿主——”那侦察兵行了军礼,语速极快,“昨亥时,元军偏师从定远出发,沿濠水东岸南下。兵力:骑兵约一千,步兵约一千五,合计两千五百人。配有攻城锤两架、云梯六副、投石车至少三架。行军速度中等,预计今傍晚抵达濠州北境,明拂晓前可展开攻击阵型。”
两千五百人。比系统预估的多出了五百。
攻城器械也带得比想象中齐全。投石车——这在元末的攻城战中是大器,一般只有打重镇才会出动。脱脱为了试探濠州的虚实,竟然连投石车都调来了。
唐浩南面不改色:“敌将是谁?打探清楚了吗?”
“回宿主,敌军主将是脱脱帐下千夫长——别里哥。此人曾在昨夜被俘骑兵口中被提及,是脱脱心腹爱将之一,素以凶悍著称。其麾下骑兵多为蒙古本部精锐,战斗力远超一般元军。”
别里哥。唐浩南记下了这个名字。
他转身对朱文正说:“去叫醒陈万铨。然后通知赵均用和马千户到中军大帐议事。告诉郭大帅,元军来了。两千五百人,带投石车。”
朱文正小脸一白,转身就跑。十三岁的少年这几天跟在陈万铨身边学打铁,手上的茧子还没磨厚,但跑起来已经带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不到两刻钟,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郭子兴坐在上首,面色沉凝。赵均用吊着一条胳膊站在他身侧,脸上没了平时的嬉笑。孙德崖坐在角落里,脸色不太好看——新兵、新刀、新防线,朱重八说的一切都应验了,这对某些人来说不是好消息。另外还有两个千户、一个负责濠州城内防务的副将,以及刚被唐浩南从被窝里拽起来的陈万铨。
陈万铨站在唐浩南身边,满身满脸都是昨晚开炉留下的煤灰。他嘴里还嚼着一块麦饼——那是他十二个时辰以来的第一顿饭。但他的眼神清醒得像一把刚淬过火的刀,脑子飞速运转,已经把所有能用上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唐浩南把敌军的情报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然后转向陈万铨:“装备情况。”
陈万铨把最后一口麦饼咽下去,清了清嗓子:“截止昨晚子时,制式钢刀完成三百二十柄,钢矛头四百一十枚,箭簇一千二百支。产量还不到预期的一半——问题出在濠州城里的铁匠铺设备太破,模具更换耗时太长。但昨夜我把从系统拿到的标准化兵器生产线图纸做了分拆,让工兵接手了粗加工工序,铁匠只做最后的淬火和开刃,效率能翻倍。另外——”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枚铁蒺藜,正是昨天朱文正拿给唐浩南看的那一版改进品。现在的成品四个尖角已经锉得锋利匀称,寒光锃亮,往桌上一放,尖角自然朝上,稳稳当当。
“铁蒺藜已铸造完成八百枚。防马壕北段已经挖通,拒马装了二十组。木制防御塔立了四座,每座可容弓弩手六人。还有——”他扭头看了一眼唐浩南,“那架投石车模型太小,打不了实战,只适合教学用,留着训练吧。”
唐浩南点了点头,接过话头:“比我预想的要好。以我们现在的兵力装备,挡住两千五百人没问题——但前提是战术得当。大帅,我的建议是:第一道防线放在濠州城外,利用防马壕和铁蒺藜消耗敌人骑兵,绝不能让他们冲起来;第二道防线利用防御塔和弓弩手压制敌人的步兵前锋;最后一道才是营寨土墙和主力步兵决战。另派一支小股部队提前出城,到濠水东岸设伏,专打敌人的投石车和攻城器械——只要废了那几架投石车,濠州的城墙就安全一大半。”
赵均用皱眉:“投石车肯定在后面重重保护着,小股部队怎么摸得进去?”
唐浩南看了他一眼:“不摸。用火烧。我手下的侦察兵带了两样东西过去——油罐和烟火信号弹。投石车是木制的,沾了油一点就着。烧了就跑,不恋战。”
郭子兴沉默良久,最后一拍桌子:“就这么打。城外指挥权交给朱重八,赵均用协助。马千户守西门,其余各门由原有守将负责。孙德崖,你带本部人马守南门,不得有误。”
孙德崖应了一声,面上不动声色。唐浩南注意到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攥得指节发白,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军令一下,整个濠州城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天色大亮的时候,唐浩南站在营地西北角的防御塔上向北眺望。四座防御塔用粗大的原木搭成,每座高约两丈,塔顶平台上铺了木板,周围钉了半人高的木挡板。弓弩手们正在往塔上搬运箭簇和弩矢,一个百夫长扯着嗓子在分配射界——每座塔负责正面三十度的扇形区域,不留死角。
塔下的防马壕宽一丈半、深一丈,壕底埋了削尖的木桩,壕沟外侧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铁蒺藜。陈万铨还让人在铁蒺藜中间撒了一层草——远远看去跟普通地面没什么两样,元军的骑兵不冲到跟前本发现不了。
营地的土墙后面,三百多名装备了新式钢刀的红巾军精锐已经列阵完毕。他们的刀在晨光下泛着与众不同的冷光——那种光更白、更锐,和旁边老兵手里铁刀暗沉的光泽截然不同。
六百二十名已到位的系统兵被唐浩南分成了三队:两百轻装步兵协防土墙正面,一百弓弩手分散在四座防御塔和土墙后面,剩下的三百多步兵和五十弓弩手留作预备队。三十名侦察兵中的二十人已经撒了出去,在北面十里范围内布了三道预警哨;另外十人,唐浩南派给了陈万铨带去执行更关键的任务。
午时过了。太阳从正中往西偏了一点点,营地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磨刀石和刀锋摩擦的沙沙声。负责伙食的伙头军把午饭送到了阵地上——每人两个杂粮饼子和一碗盐水。唐浩南三口两口吃完一个饼子,剩下的一个塞进怀里,站起来沿着防线走了一遍。
赵均用跟在他身后,不时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拍打士兵们的肩膀,嘴里说着粗话加玩笑,把那些紧张得脸发白的年轻兵逗得笑出声来。唐浩南看着他的做派,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历史上的赵均用虽然粗鲁莽撞,却深得士卒爱戴——这个人天生就是带兵的好料子,他知道怎么把人心里那绷得太紧的弦松一松。
申时,太阳开始西斜。
北面第三道预警哨的烟火信号弹在空中炸开,三颗红色火星呈一字排列。
元军到了。
唐浩南握紧了刀柄。防御塔上,弓弩手们将弩弦拉满。土墙后面,三百柄新式钢刀同时出鞘,刀锋摩擦刀鞘口的声响汇成一片低沉的金属嘶鸣。赵均用站在土墙的最前面,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提起他的铁斧,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们,咧嘴一笑:“跟老子一起,他娘的。”
马蹄声从北面传来。
先是零星的、试探性的声响,然后是密集的、闷雷般的轰鸣。北面地平线上,元军的旗帜先冒了出来——白毛大纛,黑字绣的是蒙古八思巴文和汉文双行的“别里哥”字样。旗帜下面,黑压压的骑兵排成了冲锋队形,马刀在夕阳下连成一片刺目的光带。骑兵后面,黑压压的步兵方阵不紧不慢地推进,中间夹着几架被牛拉着的攻城器械——两架攻城锤、六副云梯、三架投石车。
两千五百人铺在旷野上,声势远比唐浩南预想的更大。
元军骑兵在距离防马壕大约三百步的位置停下了。他们显然发现了阵地前沿不太对劲——那些若隐若现的壕沟、地面上的铁蒺藜、以及四座突兀的防御塔,都不是常规红巾军的配置。
短暂的安静。风从北面吹来,带着马汗和皮革的气味。
然后援军的号角响了。
第一波冲锋开始。大约三百名骑兵分成三路,沿着濠州城西北的开阔地正面冲来。马蹄翻飞,泥土飞溅,三百骑全速冲刺的声势足以让任何站在防御工事后面的人心跳加速。
然后前两排的骑兵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接二连三地栽倒下去。马匹的惨嘶声在一瞬间盖过了号角——它们踩进了防马壕和铁蒺藜区,马腿上扎满了四角铁刺,剧痛让它们疯狂地尥蹶子,把背上的骑兵甩飞出去。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减速,成了滚地葫芦撞在一起,原本整齐的冲锋队形在不到三十步的距离内变成了一片混乱。
“放箭!”防御塔上的弓弩手百夫长几乎是吼出来的。
四座防御塔同时开火。弩箭从两丈高的塔顶倾泻而下,带着高空俯射的加速度钻进骑兵阵列。弩的穿透力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普通的元军皮甲在弩矢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中箭的骑兵连人带马翻倒在地的瞬间就已经失去了战斗力。
第一波冲锋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就被打退了。元军丢下了三十多具人马尸体,退回了出发阵地。
但这不是结束。
元军退回去之后不到一刻钟,号角又响了。这一次冲上来的不是骑兵,而是步兵。大约五百名元军步兵举着大盾,排成密集的方阵向前推进,显然是想用盾牌顶住弓弩的射击后压到土墙前面展开肉搏。
但他们低估了弩箭的穿透力。
弩在八十步以内的距离上,可以直接贯穿元军步兵的木质蒙皮盾牌。第一轮齐射之后,元军方阵前排的盾兵倒下了一大片,盾墙塌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第二轮弩箭从缺口灌进去,步兵方阵内部的血腥味浓得连风都吹不散,惨叫声此起彼伏。第三轮齐射之后,元军步兵的推进速度从步行变成了爬行,阵型越拖越长,再也没有最初那种压过来的气势。
但元军的投石车终于开火了。
三颗石弹从元军后阵腾空而起,带着沉闷的破风声砸向濠州。第一颗落得太近,砸在了营寨外面五十步的空地上,泥浪溅起三尺高;第二颗越过土墙直接砸进了营地深处,砸塌了一顶帐篷和一个炊坑,伤了两个在后方的伙头军;第三颗正中防线西段的土墙顶部,将半人高的土墙砸塌了大约五尺宽的一道口子。三个红巾军士兵当场被碎石和土块埋了半截身子,旁边的人疯狂用双手扒土救人。
唐浩南站在土墙后面纹丝不动。他的目光穿过了战场上弥漫的尘土和硝烟,落在元军后阵那三架正在重新装填的投石车上。
他在等陈万铨的信号。
然后他看到了。
元军后阵的西南侧,紧邻濠水东岸的方向,突然冒出了一柱黑烟。紧接着是第二柱、第三柱。烟雾在夕阳下迅速膨胀成浓黑的云团,橘红色的火光从地面窜起,舔舐着投石车的木架。其中一架投石车已经被整团火焰吞没,燃烧的木头结构在扭力绳断裂的瞬间轰然散开,像一只被烧断了所有丝线的巨大木偶,朝一侧重重倒下去。
元军后阵顿时大乱。士兵们叫喊着扑向起火点试图救火,但系统配置的油罐燃烧极快,一桶水浇上去不但没灭,反而让火势顺着水流蔓延开来。几个试图靠近的士兵被火舌卷了袖子,惨叫着滚倒在地上。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十名侦察兵已经沿着濠水东岸的芦苇丛无声撤退。他们的任务完成了——三架投石车烧毁了两架,第三架虽然被救了下来,但扭力绳被割断,在没有更换绳索之前等同废铁。陈万铨带着侦察兵小队借着芦苇丛的掩护,已经退向上游。
前方的元军步兵还不知道后阵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投石车的支援突然停了。
赵均用抓住了这个时机。他单手举起铁斧,仰天吼了一嗓子:“投石车完蛋了!弟兄们,跟老子上!”
土墙后面待命已久的红巾军精锐和系统兵同时发动了反冲锋。
六百多柄新式钢刀和三百多柄普通铁刀同时冲出阵地的时候,连大地都在震颤。
两军在营地西北角的开阔地上撞在一起,钢刀和铁刀的碰撞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上。新式环首钢刀的性能在这一刻被放大了极致——元军那把熟铁弯刀砍过来,碰到系统兵的钢刀直接卷刃崩口,对方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刀防御,系统兵的第二刀已经劈下来了。反观系统兵手里的刀,连连斩断元军兵刃之后刀锋依旧完整,有的甚至越砍越利,只是刀身上凝结的鲜血让刀面变得湿滑黏腻。
唐浩南在反冲锋的第一线。他运起混元筑基功的丹田气劲,以气贯刃,每次挥刀都带着刀气延伸出的无形锋锐。一个元军百夫长挥着长柄战斧朝他劈来,唐浩南侧身让过斧刃,环首刀从斜下角反撩上去,刀气抢先半寸切开了对方的皮甲和骨,刀锋随后灌入,一招便解决了战斗。那百夫长瞪大了眼倒在尘土里,至死没明白对方明明离了他还有一段距离,自己是怎么中刀的。
身旁的系统兵虽然面无表情,但手上的动作净利落——砍人、抽刀、格挡、再砍人,每一步都像按着典在做,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和这些铁铸般的士兵相比,元军步兵的每一次攻击都显得慌乱而徒劳。恐惧比刀剑更快地瓦解了一支军队的战斗力——当后排的元军看到前排的人像麦子一样被割倒,当他们的刀砍在敌人的盔甲上只留下一道白印而敌人的刀砍在自己身上就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恐惧便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第一个逃跑的元军出现在冲锋队伍的末尾。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像决堤一样,整个步兵方阵从后往前溃散了。士兵们丢下盾牌和长矛,疯狂地往北跑。但他们的撤退路线必须经过那片被铁蒺藜和防马壕覆盖的区域——骑兵退不出去的地方,步兵同样退不出去。铁蒺藜刺穿了溃兵的脚掌,防马壕绊倒了逃命的人,溃退变成了一场血肉模糊的踩踏。
别里哥还在北面的高地上。他骑在一匹高大的栗色战马上,看着自己的军队在濠州城外的泥地里溃不成军,脸上的表情活像被人活活往肚子里吞了一块冰。他身侧只剩不到三百名尚能维持队形的骑兵——那是蒙古本部精锐,也是他最后的底牌。
他没有逃跑。他带着那三百骑兵亲自冲了下来。
这是绝境中的反扑,也是蒙古铁骑的骄傲——他们可以打败仗,但他们不能忍受被人像赶羊一样赶出战场。别里哥的目标很明确:他从侧翼绕过防马壕的正面,沿着濠水东岸的河滩地斜进来,试图从南侧包抄土墙防线。河滩地地势较软,铁蒺藜难以完全布撒,防马壕也只挖了北段和西段。
但唐浩南已经做出了预判。
站在防御塔高处的弓弩手百夫长看到了这支骑兵的绕后意图,立刻调整射界,将火力转向侧翼。弩箭从高角度劈向河滩地上的骑兵,别里哥左臂中了一箭,但他咬牙拔出箭矢,扔在地上,继续催马向前。
他冲到距离土墙大约五十步的位置,终于看清了土墙后面那些士兵的眼神。
赵均用正带着红巾军从正面战场上回来,侧翼的步兵掉转刀锋严阵以待。数十名弓弩手重新拉满弩弦,弓弦紧绷的声音在夕阳下的河滩上清晰可闻。一名系统兵百夫长用沙哑却平稳的嗓音下达了齐射口令,弩矢破风的尖啸盖过了一切杂音。别里哥身边的骑兵接连,像风吹过的草人。
别里哥没有停下来。他的亲兵们用身体替他挡箭,一个接一个地在马背上倒下。他挥舞着他那把缀着蓝翎的名贵弯刀,嘶吼着冲向土墙的豁口——那里是投石车砸出的那道口子,五个红巾军士兵正用盾牌死死顶住。
弯刀砍在了盾牌上,木屑飞溅。盾牌后面的红巾军士兵咬着牙没有退,旁边的系统兵一刀朝他的马腿劈去,刀锋切断了马腿的肌腱。战马惨嘶一声,前蹄跪地,别里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他翻身爬起,背靠着土墙,弯刀横在身前。他的头盔掉了,露出一张沾满血和汗的蒙古面孔。他的眼睛是血红的,但眼神不散——这是个真正的军人。
唐浩南朝他走了过去。
“朱重八。”别里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吐出这个名字,一字一顿,“我记住你了。”
“你记不住的。”唐浩南说。
刀光闪了一下。
别里哥的弯刀断成两截,刀尖半截进土里,发出极短促的闷响。他的人靠着土墙缓缓滑坐下去,口一道斜斜的伤口从右肩延伸到左肋,皮甲被整齐地剖开,里面的血涌出来浸透了身下的泥土。到死他都睁着眼睛。
唐浩南收刀入鞘。丹田中的气劲缓缓平息。
赵均用大步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别里哥的尸体,又抬头看了看唐浩南,铜铃大眼里写满了两个字——服气。他一巴掌拍在唐浩南后背上,说:“你小子,我赵均用这辈子没见过比你更狠的人。”
唐浩南没说话。他转过身,看向战场。
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最后一抹余晖把濠州城外的战场染成了一片暗红。满地的尸体、断折的兵器、还在燃烧的投石车残骸、无主的战马在旷野上游荡。红巾军的士兵们开始在尸体堆里搜捡伤者和俘虏,偶尔有找到元军伤兵时拔刀补一刀的沉闷声响,也有自己人被抬起来时喊医官的急切咆哮。
系统兵正在默默地收殓阵亡战友的尸体。轻装步兵阵亡六人,伤十一人;弓弩手因为始终占据高处,伤亡最小,只有三人轻伤。红巾军这边的伤亡还没来得及统计,但肉眼估算至少是系统兵的两到三倍——他们的铁刀在近战中太吃亏了,许多阵亡士兵的刀都断成了两截,手里只剩半截断刃。
陈万铨带着十名侦察兵从濠水东岸回来了。侦察兵全员无伤,只是一个个浑身湿透——他们是潜水过河撤回来的。陈万铨最惨,左脚瘸了——撤离时右脚踩滑,蹚进了一片淤泥滩,扭伤了脚踝,脸上头上全是河泥,嘴里还骂骂咧咧:“妈的,芦苇丛里有个马蜂窝,我一个侦察兵被马蜂蜇了——自己好好走路,结果踩滑了。”
系统兵们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赵均用没忍住,哈哈大笑。
笑声在夜色初降的战场上回荡,粗犷而畅快。
唐浩南站在土墙的豁口处,看着远处元军退却的方向。北面的旷野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零星的火光在远处闪烁,那是元军溃兵们举着的火把。两千五百人,活着回去的大概不到五百。
“叮——恭喜宿主!偏师之战大获全胜!战斗数据总结:
——元军偏师:阵亡约一千二百人,被俘三百余人,溃散约五百人。主将别里哥阵亡。
——红巾军:阵亡约一百五十人,伤约三百人。
——系统兵:轻装步兵阵亡六人,伤十一人;弓弩手轻伤三人;侦察兵无伤。
——缴获物资:战马一百六十匹(可用的约百匹),弯刀四百余柄,长矛三百余杆,攻城锤两架(可修复),云梯六副(四副完好),投石车残骸一架,军粮约五十石。”
“任务‘濠州防御战’完成。基础功勋值15,000点(自动兑换为1,500,000攻心点)。历史影响力+8,000点。郭子兴好感度+15,当前好感度100点(绝对信任)。赵均用好感度+15,当前好感度90点(生死之交)。别里哥首级——鉴于对方是脱脱核心将领,一次性奖励攻心点5,000,000点。”
“此外,系统兵首战伤亡极低,证实了装备优势和战术体系的代差效应。建议宿主在战后立即总结战法,编制成册,用于后续兵员训练。”
唐浩南的目光从北面的黑暗中收回来,落在土墙后面那六名阵亡系统兵的尸体上。他们被整齐地摆放在一起,身上盖着从帐篷上拆下来的帆布。没有军衔,没有遗言,没有姓名。他们是系统创造出来的士兵,但流的血是真的。
“每名阵亡的兵,系统记录里有没有名字?”他忽然在心中问。
“叮——系统兵默认不配备姓名。但宿主若希望纪念他们,可为每一位阵亡士兵录入姓名。系统可提供阵亡士兵的角色档案备份(生前战斗数据、性格偏好、外貌特征),供宿主查阅。”
唐浩南记住了这个功能。今晚,他会给这六名阵亡的士兵一一起名,录入档案。
“重八!”郭子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唐浩南转过身。郭子兴从营地方向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一群亲兵和将领。孙德崖也在其中,脸上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郭子兴走到唐浩南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眼眶微红,声音粗哑。
“打得好。”
他只说了两个字,但这两个字的分量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郭子兴松开手,退后一步,当众宣布:“朱重八,从今起,你为我濠州红巾军统军副帅。兵马调度、城防部署,皆由你决断。”
周围一片寂静。几个将领交换了眼神——统军副帅,那是郭子兴之下的第二号实职。孙德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但他什么也没说。
唐浩南单膝跪地:“重八领命。”
系统声音再次响起。
“叮——宿主获得‘统军副帅’职位。兵种解锁条件(职位达到千夫长)已满足。新解锁兵种:重装步兵、弓骑兵、火铳手、轻骑兵。当前可招募兵种已更新。商城同步解锁新物品:‘基础火铳制造图纸(初级)’、‘骑兵战术训练手册’、‘轻骑兵装备套件’。”
火铳手。终于解锁了。
陈万铨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唐浩南身后,听到了唐浩南转述的系统提示,脚也不疼了、泥也顾不上擦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睛在黑暗中发出狂热的光芒:“火铳!浩南,你解锁火铳了!你知道咱们有钢了——有钢就能造火铳管!我的材料学知识加上系统的图纸——”
“知道了知道了。”唐浩南打断他的狂热输出,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打完定远就给你建坊。现在先回去,洗洗你脸上的马蜂窝包。肿得像个猪头。”
陈万铨摸了摸自己被马蜂蜇肿的左脸颊,嘶嘶吸了口冷气,但笑容已经完全收不住了。
营地里亮起了篝火。几百名伤兵被抬进帐篷接受包扎,缴获的物资被分门别类地堆放在空地上。铁匠铺方向又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等天亮,修复兵器的工作就开始了。伙房那边煮了一大锅肉汤,用的是缴获的元军军粮里的羊肉。肉香飘满了整个营地,和血腥味、焦烟味混在一起,构成了战争特有的气味。
朱文正蹲在铁匠铺门口,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一柄钢刀的刀刃。他身边放着七八柄已经磨好的刀,每一柄的刀锋都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少年抬头看见唐浩南和陈万铨走过来,咧嘴笑了,露出那颗豁了一块的牙。
“重八哥,万铨哥。今天的仗打完了?”
“打完了。”唐浩南在他身边蹲下来,拿起一柄磨好的刀看了看,“文正,今天这一仗,元军偏师的主将叫别里哥,冲到土墙前面的时候,手下还有三百骑兵。我们的投石车被砸塌了,土墙破了个口子。他差一点就冲进来了。”
朱文正认真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他没冲进来,是因为有一批人提前把他的投石车烧了。去烧投石车的人,是你师父。”唐浩南转头看了陈万铨一眼。陈万铨正靠在铁匠铺的门框上揉脚踝。侦察兵从侧面迂回摸进去的时候,他打头阵,亲手把第一罐油泼到了投石车的扭力绳上。
朱文正看向陈万铨,眼睛里全是崇拜。陈万铨摆了摆手,想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肿了半边的脸毁掉了所有淡定效果,只好咧着嘴说:“文正,打铁和打仗是一回事——材料好、工艺好、时机好,缺一不可。你今天磨的这些刀,明天会有更多的兄弟握在手里。”
唐浩南站起来,拍了拍朱文正的脑袋:“听见了吗?”
“听见了。”朱文正用力点头。
远处,赵均用举着一只酒囊朝他们走来——八成是缴获的马酒。他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唱一支不知道从哪学来的俚俗小曲,调子跑到了天边,歌词粗得没法重复。士兵们听见他的破锣嗓子,都笑了起来。
战后的夜,濠州城外的篝火比任何时候都亮。
唐浩南坐在篝火边上,打开系统界面,在兵力招募面板上缓缓滑动。
“叮——检测到宿主职位已升级。当前濠州防御兵力充足,是否调整征募计划?”
“调整。”唐浩南在心里说,“原计划募兵三千,现在扩编至五千。新增两千人,优先招募弓骑兵和火铳手——火铳手每人配基础火铳图纸造出的第一批量产铳。另外,把轻骑兵解锁了。南下定远需要机动兵力。”
“叮——新增征募计划已创建:
——弓骑兵×500,单价1点,合计500点。
——火铳手×500,单价2点,合计1,000点。
——轻骑兵×500,单价1.5点,合计750点。
——轻装步兵×500,单价0.1点,合计50点。
——总计新增:2,000人,合计2,300点。
征募模式:分五批,四内全部到位。兵种培训时间:火铳手需额外训练三(待火铳量产后开始)。是否确认?”
“确认。”唐浩南眼皮都没眨。
两千三百点。加上之前的三千兵力消耗的四百五十点,总共也不过两千七百五十点。对比三千六百九十多亿的总余额,这点消耗真的连账面上最末尾的零头都抹不掉。但他没有无脑爆兵——军队不是越多越好,超出了指挥体系和后勤保障能力的军队,再多也是乌合之众。
五千精兵,配钢刀钢矛、弩、铁蒺藜、防御塔、火铳(即将量产),再加上郭子兴的五千可战之兵——一万人左右的精悍部队,足够拿下定远,也足够在脱脱反应过来之前站稳脚跟。
他关闭系统界面,抬头望向南方的夜空。
南方的天际线后面,是定远城。定远城的后面,是脱脱的两万大军,以及那个从大都正在星夜兼程赶来的元廷监军。
但定远城的南面,是更广阔的世界——滁州、和州、集庆、应天。是朱元璋历史上一步步走向帝位的路线图。
唐浩南把刀横在膝上,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丹田。温热的气流仍在经脉中缓缓流转。聚气圆满之后,这股气流已经变得稳定而绵长,像一条被驯服的河,安静地盘绕在丹田深处。
他在等一个连续的空档。等打完定远、建立稳固的后方之后,他会吞下那颗第二层的加速丹,用六个时辰突破通脉。
帐篷外面,磨刀声、打铁声和赵均用跑调的歌声还依稀可闻。新兵们在营地的东南角严整列队,侦察兵们已再次向北撒出,朱文正则蹲在铁匠铺门口,把磨好的钢刀一把一把码进兵器架——这些刀会在拂晓前分发到南征的前锋营。
黎明再临的时候,唐浩南会向郭子兴递交拿下定远的完整作战方案。而脱脱会在定远城里,等到一支他从未见过的手下败将的军队。
那支军队的刀比他的弯刀更锋利,弩比他的弓射得更远,士兵比他的亲卫更沉默也更致命。那支军队不属于这个时代任何一个王侯或枭雄,只属于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