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正，中军大帐。
郭子兴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张濠州周边的地形图，图上用炭笔画了几个圈——定远、滁州、和州，三个圈呈一条由北向南的虚线，最后一个圈圈在定远上面，旁边写了两个字：必取。
赵均用站在郭子兴左侧，左肩的绷带今天换成了净的灰布，精神抖擞得像是要去吃席。马千户坐在右手第一位，这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将领，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划到下巴的旧刀疤，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很凶，但一开口说话却意外的温和。他旁边是两个千户——一个姓刘，一个姓王。刘千户是孙德崖的人，王千户是郭子兴的本部。孙德崖坐在刘千户旁边，穿着一件半旧的铁甲，面色平静，手里端着一碗茶，不紧不慢地吹着茶沫。
唐浩南掀帘进来的时候，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他身后跟着陈万铨，陈万铨腋下夹着那块写满账目差异的木板，表情绷得死紧——那是他在紧张的时候特有的表情，越紧张越面无表情。
“重八来了。”郭子兴招了招手，“坐。就等你了。”
唐浩南在赵均用下首坐下，陈万铨站在他身后，把木板靠在椅子腿旁边。唐浩南扫了一圈帐中众人，目光在孙德崖脸上停了不到半息就移开了，但那一瞬间他已经捕捉到了足够的信息——孙德崖端茶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碗里的茶水荡了一小圈涟漪。
政治嗅觉提升到B-之后，这些细微的肢体语言在他眼里比以前清晰了十倍。孙德崖紧张了。他紧张的原因不难猜——唐浩南昨夜让陈万铨把系统物资记录和城门库房账本做了全面对账的事虽然没有声张，但孙德崖在南门库房安的人应该已经嗅到了风声。
郭子兴开口了：“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件事——定远。偏师打完四天了，我们伤亡不大，缴获不少，脱脱那边暂时没有出兵报复的迹象，说明他还在等监军。这个机会不抓住，等他准备好了打过来，我们就没这么从容了。诸位说说看，这个定远怎么打，什么时候打。”
赵均用第一个发言，粗声粗气：“还等什么？兵贵精不贵多，重八那几千新兵加上我们本部五千人马，一鼓作气，七天之内拿下定远！”
马千户微微摇头：“赵将军勇则勇矣，定远城防非濠州可比。城墙高二丈六尺，城外有濠水支流做天然护城河，四门各有瓮城。守将名叫张玉，脱脱手下老将，用兵很稳。正面强攻，至少要三倍于他的兵力才能稳胜券。”
唐浩南点了点头。这点他在历史上读到过——张玉后来被朱元璋俘虏后归降，成了大明开国将领之一，但在归降之前，这个人确实很难打。眼下有系统兵、有钢刀、有弩，兵力优势已经拉平了技术代差，没必要硬啃城墙。
“重八，你怎么看？”郭子兴把目光转向他。
唐浩南站起来，走到地形图前，用手指在定远城西侧的一条河道上点了点：“定远城防虽然坚固，但它有一个弱点——粮道。城中粮草大半要从北面的定北仓运进来，而定北仓到定远城之间的运粮道必须经过一条叫石桥铺的狭长河谷。如果我们能派一支偏师绕到石桥铺以南，先把这条粮道掐断，定远城里的两万守军不出半个月就会断粮。到时候不用攻城，饿也能把张玉饿出城。”
帐中安静了一瞬。郭子兴眼中露出思索的神色，马千户捋着胡须微微颔首，赵均用更是直接一拍大腿：“好！掐粮道，断后路，比硬啃城墙聪明多了！”
“主意是好主意。”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了起来。
唐浩南不用转头就知道是谁。孙德崖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地形图前，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唐浩南：“朱副帅，你这个计策听着很不错。但我有一个疑问，想请教朱副帅——你说派一支偏师绕到石桥铺以南，这支偏师从哪来？我们濠州的兵马本就捉襟见肘，主力要去攻打定远，哪里还有多余的兵去掐粮道？”
“我有三千新兵，可以调出一千五百人。”唐浩南平静地说。
“新兵。”孙德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转身面向帐中众将，“诸位将军，朱副帅说他手上有几千新兵——这件事大家都看到了。短短十几天，各地溃兵、流民、义军像蜜蜂见了蜜一样往濠州涌，全都投到朱副帅麾下。这当然是好事，但大家想想，这些兵从哪里来？他们的装备从哪里来？他们的统属关系是什么？他们听谁的号令？是听郭大帅的，还是听朱副帅的？元军细作刚被抓住一个，谁敢保证这几千人里没有第二个？”
这一连串问题砸出来，帐中气氛骤然绷紧。
赵均用脸色变了，张嘴就要骂回去，但唐浩南用一个眼神制止了他。陈万铨站在唐浩南身后，手指已经扣紧了木板的边缘，但他忍住了没有话——唐浩南事先跟他交代过，孙德崖发难的时候不要急，让他把牌全部打出来。
“孙将军，”唐浩南转过身，语气平和得让孙德崖的瞳孔微微一缩，“你以为你今天能在议事厅上当着所有将领的面将我一军，是因为你算计得够深。其实你不过是在利用大家对我兵力来源的担忧，掩盖你自己的问题。你每次公开质疑我，恰恰是你自己犯了事怕被查的时候——偏师南下之前你在会上质疑我私藏战利品，结果是你手下的人的账目漏了整整六十把弯刀；投石车夜轰城墙那次你在会前反对我调兵，是因为你提前知道了元军主力会来，想留自己的兵守城保命。今天也一样——你急着在分兵方案出来之前泼脏水，是想掩盖什么？”
他从陈万铨手中接过那块木板，竖起来放在桌上，让所有人都能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这是过去九个月内濠州城各门库房的军粮、铁料、布匹出入库记录，和实际盘点之间的全部差异。我一笔一笔念给你听，念不完的由汤十夫长补充。”唐浩南把木板往孙德崖面前推了一寸，“只念你们南门的。第一个——”
他念了一个数字。第二个。第三个。每念一条，孙德崖的脸色就白一分，念到第十六条的时候，孙德崖的额角上渗出了一层细汗，虽然面上仍强撑着镇定，但他握着茶碗的手指已经在发抖。
“七月初四，郭大帅批给南门修缮城防用铁三千斤。”唐浩南念这一条的时候没有带任何情绪波动，“孙将军，这三千斤铁，你们南门库房的入库记录写的是‘已验收’，可当天我家里的兵路过南门——他们倒是丝毫没看见有运铁的车进过南门。一块都没有。”
孙德崖猛地站起来，指着唐浩南厉声道：“信口雌黄！就凭你自己手写的一块木板，也配在议事厅上当证物？要定我贪墨，拿官方账本来！拿你手底下那群来路不明的兵的口供来！拿南门库房的账面来！”
他的反应比唐浩南预想的要更激烈一些——说明那三千斤铁确实触到了他的命门。唐浩南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回头看了陈万铨一眼。陈万铨从怀里掏出一本用麻线重新装订过的册子，放在木板旁边。那是他们昨夜从濠州城内库房调阅原始收缴记录后逐条抄录的副本，每一笔都有库房管事的画押。
“这是濠州城库房总账和南门分账的逐条比对稿，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差异原因。”陈万铨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帐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七月铁料三千斤——总库这边批了，南门这边收了，但南门修缮工程的匠头支铁记录里本找不到这三千斤铁的去向。铁去哪了？砖石木材的清单我全部核过，也和修缮部位的实测对过，没有。孙将军，你把三千斤铁吃到了肚子里吗？”
陈万铨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语调依然平稳，但正是因为太稳了，那句话反而像一把没有预警的冷刀。
孙德崖的脸色从铁青转为惨白，他猛地转向郭子兴，抱拳道：“大帅！朱重八和汤和二人搬弄是非、伪造账目，意欲离间濠州将领！他们手下那几千新兵来路不明，装备精良得不像是溃兵流民，分明是早有预谋！请大帅明察！”
郭子兴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他脸上的表情谁也读不懂，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什么都往里收，什么都不往外冒。他拿起木板上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翻到那笔三千斤铁的空缺，停住，用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
“孙德崖，三千斤铁，你说没送进南门——但审批单上签的是你的名字。”
孙德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大帅，那是——入库登记出了差错，铁可能还在总库里——”
“总库没有。”说话的是王千户。他是郭子兴的本部千户，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里，此刻忽然开了口，“大帅，属下今早奉命去总库核实，三千斤铁的出库记录和装车运单都在，但南门验收回执上签字的人——”他看了孙德崖一眼，“是孙将军手下的一个管库文书，此人在七月十五突然告假回家探亲，至今未归，也没人知道老家在哪。文书走的当天夜里，孙将军说是怕库房缺人，临时提拔了一个新管事接管库房钥匙，这个人属下今早去问过话——他已经招了，说孙将军把铁运到了城外三里铺的一个院子里，院子里有什么他不清楚，他只负责押车。”
孙德崖的脸彻底白了。他后退了一步，腿撞翻了身后的茶碗，茶水泼了一地。他知道最后这一环是最要命的——那个管库文书不是失踪，是跑了。他本以为自己提拔的新管事足够忠心，却没想到几天前那场偏师南下之后，王千户早已按郭子兴的密令盯住了南门库房的每动向。
帐中诸将一个接一个地露出恍然的神色。赵均用更是直接站起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一把按住了腰间的刀柄，一双铜铃大眼锁死了孙德崖的每一个动作。
郭子兴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赵均用，拿下。”
赵均用一步跨过去，单手扣住孙德崖的肩膀往后一扳。孙德崖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按在了地形图上，脸贴着炭笔画的那几个圈。他想挣扎，但赵均用那条没受伤的手像铁箍一样压着他的颈椎，他挣不动。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郭子兴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孙德崖的脸贴在定远城的墨圈印上，呼出的气息喷在草图纸上，蒸出一小片湿的雾气。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郭子兴——你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和尚迷了心窍。朱重八手里那几千人比我的三千斤铁更可疑，你不查他，你查我？你以为他真是来帮你打天下的？他迟早会把你的濠州一口吞了，到时候你别后悔。”
唐浩南没有解释。他不需要解释——账本、文书、口供、证人，王千户那边已经把南门新管事的全部供词都带到了。而孙德崖从头到尾拿不出一件能证明他清白的实物，只能靠挑拨和谎言拖延时间。
“带走。”郭子兴转过身去，不再看孙德崖。
两个亲兵进帐，把孙德崖拖了出去。他的脚在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拖痕，茶碗碎片被踢得四散滚动。
大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郭子兴回到座位上坐下，沉默了片刻。众将都在等他开口，赵均用还站在那里，手按着刀柄没有松开。
“定远。”郭子兴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刚才的事已经过去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南下的首战。朱重八的计策——掐住石桥铺粮道，迫张玉出城作战——诸位还有异议吗？”
刘千户低下头，不说话。王千户率先站了起来，抱拳道：“大帅，属下不反对。不仅不反对，属下愿意带本部人马随朱副帅南下，在粮道外围负责阻击从张玉大营方向的救援。”
唐浩南冷静地接上：“石桥铺这一路我带本部系统兵亲自去。掐粮道是精细活，我的人装备轻，速度快，适合打这种山道伏击。马千户带主力从正面佯攻定远西门，不必强攻，只要架云梯擂鼓攻城，把张玉的主力吸引在城墙上。赵将军留守濠州——你伤还没好透，主力带上城南防卫部队，也防备脱脱狗急跳墙。”
赵均用一听就炸了，用力拍着自己的脯道：“这点伤算球！老子能打仗！你看我现在单手照样砍人——”
“濠州后方也需大将留守。你这几天把本营的粮道整顿一下，新一批军粮刚入库，正好用得上你的人手。”唐浩南说。
赵均用被“大将”两个字堵住了嘴，面色一阵扭曲，最后重重哼了一声。
众将散去的时候，唐浩南走出大帐，看到赵均用靠在营帐边上正跟几个士兵吹牛，嗓门大得震天响。马千户领走了调兵令条，正和两个副将在营道边上摊开地形图比画石门路线。远处王千户押着孙德崖的背影消失在木栅拐角。营地各处响起了备战的号令，一队队士兵开始往校场方向集结，伙房那边又把库存的开战军粮搬了出来，粗粮饼的焦糊味隔着半个营地都能闻到。
陈万铨走到他身边，腋下还夹着那块木板，但木板已经从账本变成了麻布包着的草纸简图——上面画的是石桥铺的地形。
“浩南，石桥铺的长度大概三里半，最窄的地方只有四五丈宽，两边全是密林。我刚才对照系统给的濠州周边地形图，这里适合放伏兵——我带一队工兵提前进去，在河谷最窄处埋包，等元军运粮队进了口袋，两头一堵，炸他的首车和尾车，中间的人就只能困在原地。然后你在粮道外围设的第二层阻击圈正好打从定远出来的援兵——不给他们合兵的机会。”
唐浩南看了一眼那张草纸简图，点了点头：“到了石桥铺，具体怎么炸、炸哪里，你来定。我们只有一个白天的窗口——炸完之后必须在张玉反应过来之前打扫完战场，撤回外围待命。”
“明白。”陈万铨把麻布包重新夹回腋下，脸上没有平时科打诨的笑，有的只是一个材料学辅修生在面对复杂工程时特有的冷静，“你放心去盯张玉——的事交给我。”
唐浩南目送陈万铨快步走向铁匠铺，然后转身上马，朝校场方向驰去。马蹄踏过的路面上，几簇被风刮落的布条混着残余的茶沫，被踩进了泥土里。
系统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叮——主线任务‘南下定远’进入最终执行阶段。当前时间节点：孙德崖已被拿下，内患清除。军队士气+15%。分兵方案已获通过。建议宿主在两内完成石桥铺粮道封锁，三内完成定远合围。”
唐浩南在马上按住刀柄，丹田中的通脉气劲缓缓流转，刀身在鞘中发出极轻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