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二月初五,惊蛰。
朱标在乾清宫里对着徐家四姑娘的画像看了整整三遍。那画像是王直费了好大劲才从徐府弄来的,据说是去年中秋徐达请画师给全家画的合家欢,四姑娘站在最边上,身形纤细,眉目清秀,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画工不算上乘,但依稀能看出那姑娘的轮廓——鹅蛋脸,柳叶眉,一双眼睛格外有神,像是画师在点睛时多用了三分功力。
朱标把画像卷起来,靠在椅背上闭目片刻,忽然睁眼。
“备马,去徐府。”
王直一愣:“陛下,可要提前知会徐大将军?”
“不必。”朱标站起身来,换了一身石青色的便服,束了一条白玉腰带,整了整衣冠,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二十一岁,面容清俊,身姿挺拔,倒也算得上仪表堂堂。他忽然觉得有些荒唐——他一个皇帝,去看一个臣子的女儿,居然还要偷偷摸摸像做贼似的。
可没办法。徐达那个老狐狸,万一提前知道他要来,把女儿藏起来怎么办?他得打他个措手不及。
朱标骑了一匹枣红色的马,只带了王直和两个侍卫,从西华门出了宫,穿过大街小巷,不多时就到了徐府门前。
徐府的门房看到一个年轻公子翻身下马,气度不凡,连忙迎上来。王直上前一步,亮了亮腰间的令牌。门房的脸色瞬间变了,扑通一声跪下去,声音都变了调:“奴、奴才叩见——”
“起来。”朱标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不敢抬头的气势,“不必声张。带路,朕要见你们大将军。”
门房连滚带爬地往里跑,朱标跟在他身后,穿过影壁、穿过前厅、穿过一道月洞门,一路往正堂走去。徐府不大,比常府还显得简朴,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枝头刚刚冒出鹅黄色的嫩芽。檐下挂着几只鸟笼,画眉在笼中啾啾地叫着,给这初春的下午添了几分生气。
徐达正在正堂里教女儿下棋。
听说皇帝来了,他手中的棋子“啪”地掉在了棋盘上,骨碌碌滚到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一只绣花鞋旁边。那只绣花鞋的主人猛地站起来,裙角带动棋盘,黑白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爹,陛、陛下怎么来了?”徐妙锦的声音有些发颤,脸颊上浮起两团红晕,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星。
徐达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还能不知道女儿的心思?从八岁那年第一次在宫中见到太子殿下开始,这个小丫头就着了魔。回来以后整念叨“太子哥哥长”“太子哥哥短”,去年听说太子登基了,她高兴得在自己的小院里转了三圈,差点把裙子踩破。
他本不想把女儿嫁给皇帝。帝王家看似荣华富贵,实则步步惊心。他是过来人,知道这深宫里的子有多难熬。可女儿喜欢,他有什么办法?做父亲的,最大的软肋就是见不得女儿失望。
“还能怎么来?”徐达弯腰捡起地上的棋子,没好气地说,“来看你爹的。”
徐妙锦的脸更红了,咬着嘴唇,眼睛却不住地往门口瞟。
朱标走进正堂的时候,看到的画面是这样的——徐达板着脸站在棋盘旁边,黑白子滚了一地,像一盘被打翻的局势。而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站着一个身穿淡绿色褙子的少女,身形纤细,眉目如画,一双乌黑的眼睛正偷偷地看他,看了一瞬又迅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一样轻轻颤动。
就是她。
画像上的眉眼太过呆板,画不出她半分神采。朱标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朝徐达拱了拱手:“徐叔叔,朕今闲来无事,过来看看您。”
徐达连忙跪下:“臣徐达,叩见陛下。”
徐妙锦也跟着跪下,动作比父亲还快,裙角在地上铺开,像一朵淡绿色的花。她的声音细细的,像春天里的第一声莺啼:“臣女徐妙锦,叩见陛下。”
“都起来。”朱标弯腰扶起徐达,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徐妙锦身上。她站起身来,比想象中高挑一些,大约到朱标的肩膀,乌黑的头发梳成双螺髻,髻上簪着两朵小小的绢花,素净而不失俏丽。她低着头,不敢看朱标,可那双眼睛在低垂的睫毛下偷偷转动,像一只好奇的小鹿,想看清来人的模样又怕被发现。
朱标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一笑,不轻不重,正好被徐妙锦捕捉到了。她的耳朵“唰”地红了起来,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像三月的桃花开得漫山遍野。
徐达站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又是隐隐的骄傲——自己这个女儿,确实是争气的。他咳了一声,打破这微妙的沉默:“陛下请坐,臣去沏茶。”
“徐叔叔不必忙。”朱标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看到地上散落的棋子,“徐叔叔和四姑娘在下棋?是朕来得不巧,打扰了。”
徐妙锦终于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朱标一眼,声音虽然小,却清清楚楚:“陛下没有打扰。”说完又低下了头,耳尖的红晕又深了几分。
徐达的眼皮跳了跳。女儿啊女儿,你就不能矜持一点?
朱标看着地上散落的棋子,忽然道:“四姑娘棋艺如何?朕也略通此道,不知有没有机会领教领教?”
徐妙锦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抬头看着朱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转头去看父亲。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爹,你快说行。
徐达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女儿骂了一百遍不争气,可面上还是保持着老臣的稳重:“小女棋艺粗浅,不堪与陛下对弈。”
“爹——”徐妙锦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急切,然后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捂住嘴,脸涨得通红。
徐达的脸也红了。不是害羞,是被女儿气的。
朱标笑出了声。这个四姑娘,跟他想象的不一样。他以为徐达的女儿,要么是端庄稳重的大家闺秀,要么是英气勃勃的将门虎女。可眼前这个徐妙锦,分明就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藏不住心思,管不住眼睛,连耳朵都会出卖她的心情。那种笨拙的、不加掩饰的欢喜,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一圈一圈的涟漪怎么也藏不住。
他忽然想起来,在原来的历史上,徐妙锦之所以拒绝嫁给朱棣,或许不只是因为不想嫁入帝王家。也许,也许是因为——她心里早就有了别人?
朱标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太荒唐了,他一个穿越者,不能仗着知道历史就胡乱揣测一个十四岁小姑娘的心思。
“徐叔叔,朕近得了一罐好茶,是从福建进贡来的大红袍,特意带来给徐叔叔尝尝。”朱标朝王直使了个眼色。王直连忙将手中的茶罐呈上。
徐达接过茶罐,看了看,笑道:“陛下有心了。”他转头看向徐妙锦,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出了那句顺水推舟的话,“妙锦,陛下难得来一趟,你带陛下在府里转转,看看你爹种的那几棵梅花。惊蛰了还没谢,也算是稀罕。”
徐妙锦愣了一下,随即眼中迸发出难以掩饰的喜悦。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对朱标行了一礼,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陛下,请。”
她伸手指向门口,那只手纤细白皙,指尖微微发红。
朱标站起身来,朝徐达拱了拱手:“徐叔叔,那朕就去转转。”
徐达笑着点头,目送朱标和女儿走出正堂。等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了月洞门后面,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长长的、五味杂陈的叹息。
“女大不中留啊。”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坐在椅子上,拿起那罐大红袍,打开盖子闻了闻,又盖上了。
管他呢。儿孙自有儿孙福。